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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大战 苦难终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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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内已是天翻地覆。
一方拿捏着皇帝,另一方把持着太后。整个大盛的命运都悬于一线,这僵局谁也破不了,谁也输不起。
僵持片刻后,为了顾惜皇帝万金之躯,更为了维系朝堂最后的一丝体面,李蔚宁做出了一个艰难却必然的抉择——
各退一步。
社稷为重,皇帝为先,皇帝绝不能死在她眼前,否则届时天下藩镇与世家,谁还会奉她为主?
因此,她只能允许傅霜白与逄佐挟持着皇帝离开。
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凌青与逄楚之哪怕再不甘,可面对那柄架在皇帝脖颈上的横刀,都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但猛虎一旦脱笼,立刻按耐不住。
甫一出城,傅霜白便立刻发布檄文,声称昭衍公主李蔚宁与逆贼逄楚之勾结,囚禁皇帝于宫中,图谋不轨,意图篡逆。而他傅霜白,乃是奉了陛下血诏,拼死救驾的大忠臣。
他此行是要号召京西大营兵马,即刻起兵,清君侧,解救陛下于水火之中!
更让凌青心头发沉的是,派去保护陆微的禁军回报,凝香殿人去楼空,不仅陆微,就连负责护卫的十几名高手,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显然是逄佐早就安插好的内应所为。
…………
此刻,太极殿内。
逄楚之一身戎装,面沉似水:“如今的局势很明了。他们要挟我们交出逄婉筠,换取他们安全出城,与京西大营的叛军汇合。”
王谌道:“当然不能如他们所愿。自古以来,人质交换便是下下之策。今日以逄婉筠换陛下,若传扬出去,便是朝廷向叛军低头,国本动摇,法度尽丧。况且,逄佐与傅霜白皆是豺狼之辈,毫无信义可言,一旦让他们集结兵马,只会以‘陛下已遭奸人毒手’为名,另立新君,到时我们便彻底陷于被动,再无大义名分!”
“那怎么办,和他们耗下去吗?”李蔚宁凤目杀气凛然,“交换人质,无异于放虎归山!难道要集结神策军与洛家军,强攻叛军,营救父皇吗!”
“当然不行,”凌青立刻道,“强攻之下,他们若以皇帝和陆微的性命相胁,我们投鼠忌器,如何施展?傅霜白是沙场宿将,不是蠢货,他挟持皇帝,就是算准了我们不敢妄动。”
李蔚宁看向她:“那依你之见呢?”
凌青的目光冷静得可怕:“见。不但要见,还要当着两军阵前,让所有人都见到。傅霜白唯一的软肋,就是逄婉筠。想法子利用逄婉筠,让他乱了阵脚。”
就在这时,一名女官匆匆入内:“启禀公主殿下!”
“说!”
“忠武王已率领一万兵马,陈兵朱雀门外!叫嚣着要您和逄将军交出太后,否则……否则就要在阵前处死明嫔!”
“什么?如此欺人太甚!”逄楚之怒喝。
李蔚宁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我将令,开朱雀门!列阵!”
朱雀城门缓缓打开。
门洞之后,是黑压压的洪流。
李蔚宁、逄楚之、凌青、王谌四人并排立于阵前,身后是数千名洛家军与神策军将士。队伍长戟如林,军容鼎盛。
而护城河对岸,傅霜白一身铁甲,骑在马上,身旁正是同样戎装的逄佐。他们身后,是一万兵马。
在他们二人中间,一个蒙着黑布的囚车里,隐约可见陆微蜷缩的身影。
凌青不由捏紧了拳头。
傅霜白看着城楼下列阵的众人,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他直接高声喝道:“太后在哪?!”
李蔚宁冷声道:“忠武王,你挟持父皇,意图造反,如今还有脸到这里来要人?我还没问你要人呢,把父皇和明嫔交出来。”
“少跟我胡说八道,我问,你们把太后怎么样了!”
凌青冷笑一声:“傅霜白,你京西大营的兵马,就只来了这万人吗?剩下的,怕是都不敢参与你这诛九族的谋逆大罪吧?”
傅霜白当然知道她在试探,可他已无心理会,只是更加狠戾地吼道:“我再说一遍!让我看到太后!否则,我便先斩了这妖妃祭旗!”
凌青看他已近歇斯底里,便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一步。
在两名洛家军的押解下,逄婉筠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即便身处如此境地,她依旧美得不似凡人,也冷得不似活人。
“逄婉筠,事情没有如你所愿,你现在感受如何?”
逄婉筠看着凌青,没有说话,许久,她才轻笑一声:“哀家倒是低估你们了。不过,你们觉得,就凭这样,就能结束这一切吗?”
“要不然呢?”凌青冷淡地看着她,“你觉得你还有什么优势?逄婉筠,你从来都谈不上智谋超群,只不过是你毫无人性,行事没有底线,才能屡屡成功。到了这般境地,你已是瓮中之鳖,还有何依仗?”
逄婉筠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讥诮:“哀家纵横叱咤几十年,江山都尽在我手,岂是你这等蝼蚁可比?哪怕是败,哀家也败得轰轰烈烈,胜过你庸碌一生。”
“是吗?”凌青淡淡道:“逄婉筠,你哪怕操控权势这么多年,我也从不觉得你有什么厉害。甚至在我觉得,你实在是蠢透了。如果换做我,我只会做得比你更好。”
“哦?”
“你是幕后掌权之人,可你就算要颠覆江山,换作逄家坐拥天下。你所想到的,也只是推逄楚之上位,若是我,为何还要让男人上位?我当拥护自己,让自己成为这开国女帝。所以我说你看似清醒有野心,实则愚蠢至极,你以为自己将所有人玩弄在股掌之间,实则你只有小谋小略,蠢不自知。”
逄婉筠怔了一下,嗤笑出声:“哀家的格局……轮不到你这种蝼蚁评判。”
“筠儿!”
就在此时,对岸的傅霜白急切地喊道,“你……你没事吧?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这一声关切,换来的却是逄婉筠冰冷的目光。
她扫视着他身后的军队,声音充满了怨毒与屈辱:“哀家好不好?你还敢问,傅霜白。哀家一生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这就是你对哀家保证的万无一失?”
傅霜白脸上血色尽褪,满是愧疚与急切:“我……你放心!我今日就是拼了这条性命,也一定救你出来!李蔚宁!逄楚之!立刻放了她,否则休怪我刀剑无情!”
“你挟持陛下与明嫔,意图谋反,还敢在此大放厥词!”逄楚之怒声大喝,直接抽出长剑,剑锋瞬间抵在了逄婉筠雪白的脖颈上,“还不快快下马投降,束手就擒!”
“你……你敢动手?”
“你看我敢不敢,我对她恨之入骨,有何不敢?!”
“将军。”傅霜白身后的副将问道,“逄小侯爷说得……是什么意思?”
“休要听他胡言!”傅霜白立刻大喊,“是他们囚禁太后,控制陛下,意图逼宫篡位!我等乃是奉陛下密诏,前来清君侧,解救陛下与太后!”
“冥顽不灵!”逄楚之眼中杀机一闪,手中长剑就要用力。
逄婉筠冷冷地看着他,毫无畏惧。
“逄楚之,你到底想怎么样?”
“退兵!放人!”逄楚之的吼声响彻朱雀门,“否则我立即就杀了逄婉筠这个毒妇!”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忽然,一直安静站在逄婉筠身后的两名太监猛地一动!
他们竟是从袖中滑出两把匕首,猛地杀向逄楚之的后心与咽喉。
然而,凌青却似早有预料。
在两个太监动手的瞬间,她便举起了手中早已上弦的强弩。
“嗖!嗖!”
两支弩箭射出,瞬间贯穿了血肉。那两个本要行刺的太监,连惨叫都未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鲜血溅上了逄婉筠的裙角,她阴毒地回望凌青,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最后挣扎的机会,也没有了。”凌青冷漠地放下弓弩,一字一句道,“你想活,就让傅霜白当众自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逄婉筠身上。
然而,逄婉筠却笑了。
那笑容在遍布杀机的朱雀门前,竟显得无比绝美。她站在城楼上,用那双含着泪光的美眸,穿过遥远的距离,深深地望向了傅霜白。
万军阵前,只有她一人的声音。
她朱唇轻启,声音轻柔,却足以让护城河对岸的铁血男儿都为之心碎的:“霜白……哀家知道,哀家如今,是他们用来要挟你的筹码……”
凌青看她又换了副模样,眉头蹙起。
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声音哽咽,更添悲壮:“是哀家……是哀家连累了你们。若需要哀家一死,方能平息这场干戈,保全皇帝,换你们全身而退……哀家……绝不苟活!”
话音未落,她凄然一笑,竟猛地侧身,朝着逄楚之的剑锋上悍然撞去!
“婉筠!”
傅霜白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逄楚之早有防备,手腕一沉,反手用剑脊横挡,硬生生将她震退。
逄婉筠被推得一个踉跄。她死死撑住身子,泪眼婆娑地望向傅霜白:“不要管我!是他们囚禁皇帝,构陷忠良!你……你要为大盛社稷,为皇帝……保全有用之身!”
“将士们,你们都看到了吗?!”
傅霜白见她这般凄楚,胸中怒火彻底燎原。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指朱雀门楼,厉声怒喝:“太后宁死不受辱,以死明志,只为护我等忠义之士!可殿中这群奸佞之臣,竟敢逼死太后,图谋篡逆。昭衍公主与其党羽,软禁陛下,妄图称帝颠覆我大盛江山,我等已是退无可退!”
他声如惊雷,震彻四野:
“今日,我等只为清君侧、诛奸佞、复大盛、救陛下!随我杀入朱雀门,平定宫乱!率先破城者,官升三级,赏黄金万两、良田百顷!杀——!”
“杀!杀!杀!”被这番言辞彻底煽动的靖西军,个个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朝着皇城方向冲杀而去。
“住手!”
就在这时,李蔚宁上前一步,声音瞬间压过了所有喊杀之声。
“本宫乃昭衍公主李蔚宁!所有大盛的将士听清楚了!父皇早已下圣旨,册封本宫为大盛皇太女,位同储君,监国理政!圣旨在此,国玺为证!”
她抬手亮出明黄色的圣旨,御玺朱痕赫然醒目。她目光凛凛扫过全场:
“御诏在此,国玺为证,谁敢抗命?!”
攻城将士闻声齐齐顿住脚步,震天杀声骤然一歇。
李蔚宁高声道:“莫要听信逆贼洗脑!我大盛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皆因逄氏一族贪得无厌,太后逄婉筠秽乱宫闱,蛊惑朝臣,霍乱朝纲!傅霜白身为大盛将军,食君之禄,却因与罪后私情,不惜手握重兵,起兵犯上!刚才他与逄婉筠的情意,你们也都看见了。你们扪心自问,真的要为这样一个被私情蒙蔽的叛将卖命吗?为了他,毁掉毕生功名,连累满门老小一同陪葬?!”
她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茫然的脸:“本宫在次,以皇太女之名承诺———凡此刻放下兵器,归降请罪者,胁从不问,一概免死!”
这番话如惊雷贯耳,让原本准备攻城的叛军将士们瞬间迟疑起来。
皇太女?圣旨?难道昭衍公主说的是真的。
他们忠心于傅霜白,可更忠心于大盛的江山社稷。谋反之事,乃是灭族大罪,他们当然不敢。
军阵之中,一时骚动四起。
“一派胡言!”逄佐见势不妙,立刻高声反驳,“她一定是伪造圣旨。册封公主为太女,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我大盛朝何曾有过女子监国的先例。不要被他们骗了!”
就在军阵迷茫之际,凌青忽然开口了。
“傅霜白。”
她直呼其名,让傅霜白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你出身傅家百年清流之家,祖上三代,皆为国之栋梁。你本人更是年少成名,北拒蛮夷,西定边患,是我大盛万民敬仰的战神。你是傅家的传奇,更是大盛的传奇。”
这番话,让傅霜白一怔。
凌青的语调极其平静,却字字好像都在戳他的心窝子:“可如今,你为一个女人,辜负了傅家百年清誉,辜负了陛下对你的信任,辜负了身后千万将士的性命……你觉得,值得吗?如果这个女人真心爱你,或许还算一段佳话。可是,她真的爱你吗?”
傅霜白的身形剧震。
凌青的目光变得无比残忍:“傅霜白,今日,我们都没回头路,事到如今,我也实话告诉你。当初是逄婉筠为了权势,主动背叛你,执意入宫,没有任何人逼迫她。她告诉你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利用你而编造出来的,至于你们的孩子……”
凌青停顿了一下,让那份寒意彻底浸透傅霜白的身体。
“……根本就是她自己亲手所杀。她觉得那个孩子是一个麻烦,是一个不该存在的污点,于是,她亲手喝下毒药,杀死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你……你说什么?!”傅霜白浑身剧烈颤抖,脸上血色尽褪。
城楼上,逄婉筠脸色煞白。她泪如雨下:“不……霜白,你不要相信她!我没有!她是为了离间我们!霜白,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是被人害死的啊!”
“傅霜白,别再自己欺骗自己了。”凌青冷声道,“你与她相爱多年,难道你会不了解她骨子里的薄情吗?其实你心里很清楚,她从头到尾一直都在欺骗你,一直在利用你!聪明狠辣如她,怎么可能会被人逼迫入宫?又怎么可能会被人算计失了孩子?所以你也很清楚,你们的孩子,是她亲手所杀!”
话音落地,傅霜白浑身猛地一颤。
他赤红着眼死死凝视着逄婉筠,喉间几度哽咽挣扎,才挤出沙哑的一声:“……筠儿……”
逄婉筠哭得梨花带雨,凄切无比:“霜白,你信我!你一定要信我!他们都是骗你的!只要你救我出去,我这一生,都只属于你一个人!”
傅霜白沉默了。
整个朱雀门陷入了沉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他,等着他最后的决断。
凌青神色笃定。
他一定会信的。
他不是信了她凌青,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逄婉筠。了解她藏在柔弱之下的狠绝与算计,那些他刻意不去想的真相,早已埋在他心底。
就在她以为,傅霜白会崩溃的时刻,他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满是决绝与癫狂。
他止住笑,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城楼上那个女人:“筠儿是我傅霜白一生所爱,我这条命,本就是为了她才来到这个世上的。无论她做过什么,都是我欠她的!就算她杀了我们的孩子,那也是我没能保护好她,让她受了委屈!”
他猛地一挥剑,指向城楼上的所有人,声嘶力竭地狂吼:“功名?骂名?江山社稷?在我傅霜白眼中,都不及她一根头发!我从陈兵朱雀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给自己留退路!”
这个疯子!真是无可救药!
凌青蹙眉,眼底掠过一丝沉重。
既然什么都不能撼动傅霜白分毫,那接下来……必定是一场硬战。
果然,傅霜白调转马头,面向麾下万千叛军,高举手中长剑:“今日随我破城,清剿奸佞,护太后周全!凡奋勇杀敌者,论功行赏,加官进爵,共享荣华!怯懦退缩者,军法处置,绝不姑息!全军——攻城!!”
战鼓擂动,号角争鸣,叛军潮水般涌向朱雀门。最前排的士卒举着盾牌,冒着城头落下的箭雨,撞击着大门。
凌青背过身子,神色凝重道:“傅霜白这是铁了心要不死不休了。他敢如此,一定是还有后手。”
“放心。”逄楚之道,“金吾卫将军韩锐,早已奉我密令,率部扼守朱雀门要道。”
“韩锐?他也是你的人?”
“不。韩锐看着不涉党派,滑不溜秋。实际倒是很衷心,当然,他的衷心,只对于当今皇帝。所以他半点容不得谋逆犯上之事。”他顿了顿,“韩锐此刻已率金吾卫精锐,封锁了皇城通往京畿各处驻军的道路。所以,他们没有外援了。”
凌青抬眼望向城下杀气腾腾的叛军,沉声问道:“那现在呢?我们下城楼,冲杀突围出去?
“今日,必须要和他堂堂正正来一场了。”逄楚之凝望着她说,“你害怕吗?战场上刀剑无眼,很危险的。”
“我说过,我能保护好我自己,我会和你,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
“好。”逄楚之握住她的手,眉眼一扫沉郁,尽是少年飞扬,“那就随我,下城楼,迎战!”
城楼下方,傅霜白已携兵马攻入。
四下尽是兵刃撞击的厮杀声,临死的惨嚎与哀鸣交织不休,城楼下已然成了一片修罗场。
傅霜白已经杀红了眼。
他身上那件玄色重甲早已被鲜血浸透。汗珠从他的额角滚落,冲开脸上的血污,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白痕。他像一尊从炼狱中走出的杀神,手中的长枪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血浪。
“噗———”
枪尖利落地捅过去,精铁打造的甲片竟如纸糊一般被轻易洞穿。
傅霜白手腕一拧,那名什长连惨叫都未发出,整个人便被巨大的力量挑飞,内脏碎块喷洒而出,落了后面冲上来的同袍满头满脸。
他身侧,两名甲士一左一右,举盾合围而来,口中大喝:“贼将受死!”
傅霜白头也未回,枪杆向后猛地一记横杵!
“咔嚓!”
盾牌连同手臂骨骼一同碎裂。左侧那名甲士的半边身子瞬间塌了下去,口中鲜血狂喷,软倒在地。而右侧的甲士,则被傅霜白反手一枪,红的白的脑浆迸溅了一地。
城楼上,李蔚宁的手死死攥着剑。她的目光,越过下方那片血肉,落在了乱军之中那道身影上。
“得有人去拦住他!”
“我去。”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然从城楼纵身跃下。
逄楚之转瞬便落至战场中央,横剑挡在傅霜白身前。
“来送死了……我的好世侄。”傅霜白嗤笑一声,道,“来,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话音落下,他长枪横扫,直逼逄楚之胸腹,力道之猛,足以碎石断金。
逄楚之身形骤然后仰,近乎贴地避开枪锋。
不等傅霜白收枪,他已然身形旋起,利剑顺着枪杆滑刺而上,剑锋直逼傅霜白。
“傅霜白!你睁开眼看看你脚下!”逄楚之怒吼道,“看看那些为你而死的将士!你所谓的爱,就要用这么多人的命来铺吗!”
“竖子安敢教我!”傅霜白冷哼一声,“你一个背叛自己姑母的畜牲,也配与我妄言?身手不错,可惜,注定要死在这里!”
傅霜白手腕急旋,枪杆狠狠砸向逄楚之肩头。逄楚之身形骤然后撤,避开长枪正面,直指他重甲之下的脆弱关节。
“铛!”
傅霜白猛地回枪,枪身险之又险地格开了那刺向自己面门的一剑。那股巨力顺着枪身直贯而下,震得他手臂微微一麻。
就是这一瞬!
逄楚之的眼神骤然亮起,他身形猛地弓起,拧腰发力,剑锋直刺傅霜白的胸膛。
傅霜白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他竟完全不躲,反而迎着剑锋撞了上去。
“噗嗤!”
长剑狠狠贯穿了他的左肩,剑尖深陷,鲜血瞬间涌出。
傅霜白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他哪怕受伤,也只为换取这错身而过的刹那。他死死卡住逄楚之的剑,借着前冲的力道,手中长枪猛地横扫逼退对方,硬生生从逄楚之身侧撞了过去!
“婉筠——!”
他嘶声大吼,猛地一夹马腹,不顾左肩流淌的鲜血,朝着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而去。
城楼上,李蔚宁神情冰冷:“真是个疯子……”
她缓缓举起手,又决然挥下。
“放!”
城楼两侧,早已蓄势待发的数十名弓弩手,在这一刻同时松开了手中的弓弦!
一瞬间,弓弦震颤的嗡鸣声连成一片,密如蝗群的箭矢带着尖啸声,齐齐朝着傅霜白罩下去!
“叮叮当当——!”
箭矢如暴雨般狠狠砸在傅霜白的铠甲上,火星四溅,几支流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出血痕。
“该死的……”李蔚宁咬牙道,“就这还杀不了他———”
就在这时,一旁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忽然一动。
逄婉筠泪光盈盈的凤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猛地拔出发髻中的金簪,刺向看守她的两名亲兵!
那两名亲兵还没来得及反应,便两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凌青听到声音,猛地回头:“不好———!”
城楼上的守军如梦初醒,朝她扑去。逄婉筠猛地踩上高墙,毫不犹豫地从数十尺高的城楼上一跃而下!
狂风骤起,衣袂翻飞。
“筠儿———!!!”
傅霜白目眦欲裂,吼声凄厉得撕破了喉咙。
他死死踩住马镫,上猛地腾起,朝着半空中,拼尽全力张开了双臂。
幸好,那柔软的身体如飞鸟一般落入他的怀中。他的胳膊紧紧将她锁住,不肯放开分毫。
“我接住你了……我接住了……”
傅霜白剧烈地喘息着,那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狂喜与痴热。
四周是尸山血海,头顶是遮天蔽日的箭雨。
但在抱着她的那一刻起……在这生死一线战场中,傅霜白却闭上了眼。他感到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安心。只有这个人在他身边,他就能所向披靡。
然而,也就在这一刻。
“噗嗤———!”
冰冷的剑锋,从他的腹部贯穿而过。
傅霜白身体剧震,一口心头血再也抑制不住,狂喷而出。
逄楚之抽出剑,冷冷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城楼上,凌青拉开了弓。
她的箭术经过不断的练习,说不上炉火纯青,但也中规中矩。但这一箭,灌注了她所有的恨意。她要射中,她必须要射中!
松开弓弦的那一刻,那支箭笔直地射向被傅霜白护在怀里的———逄婉筠!
“小心!”
重伤让傅霜白动作迟滞,但他依旧本能地收紧手臂,试图强行扭转身体,用自己这副残破的血肉之躯,为她挡下这一箭。
忽然,一双纤细的手猛地抵住了他的胸膛。
傅霜白瞪大了眼睛。
那双手,曾被他无数次温柔地牵起。在远在边疆的那些年,他做梦也在回想这双手的柔软。
可就是这双手,将他的身子狠狠向前一推。
这一推,没有丝毫犹豫。
傅霜白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他被她猛地推过去,挡住了那支飞来的箭。
噗——!
箭羽贯穿血肉的声音猛地响起。
傅霜白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后心狠狠撞入,将他所有的力气和声音瞬间抽空。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那支穿透自己胸膛的箭羽。
他的血,正顺着箭杆,一滴一滴,落在她雪白的衣襟上。
“你………”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向那张他爱了一辈子的脸。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的惊慌、不忍,或是……任何可以让他欺骗自己的情绪。
可他什么也没看到。
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泪,没有痛,只有一片冷漠,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一刻,他再也支撑不住。
高大的身躯从马背上轰然坠下,他重重摔进冰冷的血泊之中。
他的瞳孔,慢慢失去光亮。可他的眼神,却依旧追随着那个准备纵马逃离的背影。
他唇瓣翕动,吐出了最后的呓语:
“……快……跑……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
逄婉筠别过头去,连眼角余光都没有施舍给血泊中的男人。
她毫不犹豫地夺过缰绳,狠狠一马鞭抽在马臀上,绝尘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的厮杀声被抛得越来越远。
…………她逃脱了!
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她紧紧攥着缰绳,绝美的面容露出扭曲的笑容。
只要冲过前面那道豁口,便是天高海阔。
她逄婉筠还没有输!凭她的手段和心智,只要留着这条命,迟早能招兵买马,卷土重来!她要让所有害过她的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狂放的笑意再也憋不住,在她唇边绽开——
“噗嗤!”
忽然,一声箭羽碾碎骨肉的闷响。
逄婉筠癫狂的笑声,就像猛地被扼住咽喉,戛然而止。
“…………”
她迟钝地,一点点低下头。
胸前原本平整的衣襟上,不知何时赫然爆开了一团血花。一支漆黑的羽箭,硬生生从她的后心穿透了前胸,带着一蓬血雾,绽放出好大一个窟窿。
“怎么……会……”她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不……
不!
她怎么会死?她怎么会死!她逄婉筠是天之骄女,她逄婉筠还没有得到想要的一切,她怎么能死在这里?!
强烈的不甘与对死亡的恐惧,让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瞪得滚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漏气般的“嗬嗬”声。
她身体一软,从马上直直地栽了下去。
…………
城楼下,逄楚之缓缓垂下手中的剑。
他们赢了。
逄婉筠死了。彻底地死了。
他静静地站着,任由眼泪决堤而下,将二十年的恨,二十年的痛,尽数冲刷。
母亲,您看到了吗……
我替您报仇了。
那个作恶多端的女人……终于死了。
此时,风也停了。
那面象征着逄氏野心的帅旗,被折断了旗杆,轰然倒塌在肮脏的血水里,任由战马践踏。
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叛军们,茫然地停下了动作。当他们看着傅霜白惨死,他们眼里的凶光,就已经彻底熄灭。
不知是谁,第一个崩溃地松开了手。
“当啷——”
“当啷、当啷、当啷……”
兵器坠地的声音连成了一片,成百上千的叛军将士双膝发软,接二连三地跪倒在血泊之中。
逄楚之踏过满地狼藉,一步步走到重伤垂危的逄佐面前。
“楚之……我儿……”逄佐用尽力气抓住他的战靴,哀求道:“救我……我是你父亲啊……”
逄楚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匍匐在脚下的男人,漆黑的眼里没有半分波澜。
“我的父亲,”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早在和我母亲离心那天起,就已经死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长剑,剑身倒映出逄佐那张惊恐绝望的脸。
“至于你……”
剑光一闪,鲜血淋漓。
“不配。”
天际的血色逐渐淡去,露出鱼肚白的微光。逄楚之拄着断裂的长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温热的血与尸骸。
断裂的旗帜像烂布一样挂在长矛上,无声地垂落。尸海漫漫,放眼望去,满目疮痍,分不清敌我。
只有呜咽的风声,将一切都归于沉寂。
他终于赢了。他们成功了。
逄楚之微微地喘着气,历经无数厮杀的疲惫席卷全身,他却依旧倔强地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她。
她发丝凌乱地贴在染血的脸颊,可身姿依旧和他第一次见她时一样挺拔,没有半分颓然。那双漆黑的眼眸,此刻褪去所有锋芒,只有一片澄澈。
两个人,隔着遍地的断戟与亡魂,遥遥相望。
她对他微微一笑。
逄楚之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他们是携手共赴生死的爱人,是并肩扛下所有劫难的战友,他们曾一同踏过荆棘,一同直面绝境,一同在刀光剑影里守护着彼此。
而如今,苦难终结,尘埃落定。
一切,都结束了。
千言万语,万般苦楚与坚守,都在这一眼对望里尽数沉淀。
这是他们是拼尽一切换来的安宁。也是他们,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