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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自由 我见青山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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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韩锐率领金吾卫精锐,直捣傅霜白留在城外的营地。叛军后手被悉数剿灭,皇帝和陆微也被安然带出。
破晓时分,天光大亮。
刚被救出来的皇帝顾不上喘口气,就急寥寥地颁下数道圣旨。
其一,颁布《罪己诏》与《讨逆檄文》,将逄婉筠、傅霜白及逄家多年来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秽乱宫闱的滔天罪行昭告天下,全城海捕逄家余党。但念及叛军皆是受傅霜白欺瞒蒙蔽,故只诛首恶,胁从一概不予追究。傅家百年清誉,不因傅霜白一人之罪而连坐,保留傅家宗祠。
其二,追封生母杨德妃为“慈献皇太后”,配享太庙;正式册立昭衍公主李蔚宁为大盛皇太女,入主东宫,辅理朝政。
其三,论功行赏。战死沙场的洛清影,追封为“昭毅大将军”,配享功臣庙。王谌临危不乱,调度有方,擢升为门下侍郎。
至于逄楚之与凌青——
逄楚之虽出身逄家,却大义灭亲,及时揭发逄氏阴谋,更于阵前手刃反贼傅霜白,保全皇城有功,破格封为宁远县公,赐府邸一座,黄金万两。
凌青临危受命,更在此战中运筹帷幄。由侍御史,破格简拔为御史中丞。她将成为大盛开国以来最年轻、也是唯一的一位女中丞。
夜色随月归去,晨光伴日新生。一切都仿佛随着这新升的朝阳万象更新。世间光景,皆随天光更迭一轮。
……
这是逄楚之从那以来睡过最安稳的一觉。
这一次的梦里,不再是他最不想记起的那段痛苦的回忆。他回到了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
阳光细碎地洒在庭院里,母亲温柔地揉着他的头发,对他微笑着。
“母亲,你笑了?”小小的他仰起头,问道:“你现在很开心吗?”
“是啊,”母亲展颜一笑,“很开心,特别开心。”
“是因为……我替你报仇了吗?”
“不。”母亲轻轻摇了摇头,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盈满了释然。“是因为……我的楚之,终于没有心事了。”
她俯下身,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这样,我也可以安心地走了啊。”
“……走?”他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她的衣袖:“你要……走了吗?”
“是啊,楚之。”
母亲的身影开始在阳光中变得透明,但她的笑容却越来越自在。
“母亲本来就不想做你的束缚,如今,所有可以伤害你的人都不在了,你身边……也有了可以相伴一生的人。母亲真的很放心,真的。”
逄楚之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攥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他看着她透明的指尖,轻声却坚定地说:“母亲,我会一直想你。你一定要……保重。”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崔扶音释然的笑容。她终于,自由了。
而他心底那座冰封了十几年的寒山,也终于随着天光消融,化作了温暖的春水。他从来没有一刻如此清醒地意识到——他的执念,彻底放下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眸。
看到他醒来,坐在床边的凌青明显松了一大口气。她俯下身,轻抚着他散落在枕边的长发,轻声道:“终于醒了。”
“我睡了……很久吗?”
“嗯,一天一夜。我想叫醒你,又怕打扰你这难得的好觉……累坏了吧?睡得好吗?”
逄楚之看着她。她眼底明明也是很疲惫,可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眼睛微微弯起,展开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嗯,很好。尤其是一醒来就能看见你在我身边……更好了。”
“…………”凌青看他一张嘴就没个人样,不由道:“油嘴滑舌。”
逄楚之从被窝里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我睡着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在床边等着我?看着我?”
凌青移开视线,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没有。”
“就有。”逄楚之轻轻拽了拽她的手,低声道:“怎么,我是不是很好看?你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一直悄悄偷看我?”
“胡说八道,你有什么好看的。”
逄楚之长叹一声,假装伤心:“真的?原来我长得这么不尽人意?那可怎么办?”
凌青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能怎么办?都已经在一起了,凑合过呗。”
逄楚之闻言,不仅不恼,反而笑得开心:“那是不是说明,你就是完全被我的内在吸引的?是我的人格魅力征服了你?”
凌青:“……”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嗯。”
“真的?”逄楚之得寸进尺,凑近了些,“那我以后打扮成当初那个满脸胡茬的船夫模样,好不好?反正你也不在乎我的长相……”
凌青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令人胆寒的画面。
她果断拒绝:“那还是……算了。”
“哼,”逄楚之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说来说去,你还是贪图我的美色。”
“…怎么,你长得好看,还不许别人贪图?”
“不会。”逄楚之笑了,“我的皮囊能得到你的认可,是它的荣幸。只要你喜欢就好。”
凌青不由被他逗笑了。
这笑容是那么轻松,那么真挚。看着她的笑容,逄楚之心底最后一丝阴霾也彻底消散。
真好,他的爱人,终于露出了这样毫无负担的笑容。真希望他接下来的每一天,都能看到她这样的笑容。
他坐起身,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亲了一下。
“姐姐,以后没有任何负担了。我们好好的。你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好不好?我欠你的,当然得用一辈子去补偿。”
凌青靠在他宽阔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说这些做什么。没有什么欠不欠的,我们俩的路,是我们共同选的。你不需要陪我做什么,也不需要补偿我。”
“是我自己要跟着你,只要和你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好。”逄楚之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问,“那你接下来……还要做官吗?御史中丞,这可是不小的官。”
凌青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他:“你想听真话吗?”
“当然啊,我只在乎你最真实的想法。”
凌青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清亮:“不想。”
“嗯?为何?”
“人人都说,我一个女子走到这个位置如此不易,自然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他们劝我守住这个官位,然后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当上一代女相。如此……才不负此生。”凌青道,“虽说女子立业是为打破世俗,可我必须要做官这个念头,难道不也是世俗强加给我的一种观念?谁说一个人必须登上高位,才能此生无憾?”
她看着逄楚之,微微一笑:“以前我也觉得,我如此聪明,若有机会,必将成就一番大业。可在去扬州的船上,看着那浩渺的江水,我忽然意识到了我真正想要什么。”
逄楚之深深地看着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聆听。
“自由。我想要自由。”
凌青的眼中闪烁着惊人的亮光。
“我想自由自在地浪迹天涯,看遍大好山河。这些年执着于人世凡俗的恩怨是非,我早已忘了这世间还有太多的天地澎湃等着我去看。我可不想自己操劳半生,却始终困在这里,到头来辜负了这天地盛景,见不到天地渊亭……”
她抬起头,认真道:
“所以,我想去看一看。”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从此,她将不再困于世俗,重拾本心,回归青山旷野。
凌青没有意识到,她眼底的光亮,是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的洒脱无拘,仿佛不会被这世间的任何牵绊住。
逄楚之毫不意外她的选择,她就该是这样的,就该是这样自由又坦荡的。
他静静看着她,久久移不开眼。
“当然,这只是我的理想。”凌青反手握住他的手,认真地说,“你如今是县公,立下大功,前途无量,正是在朝中大展宏图的时候。你不要为了迁就我而改变你的想法,你一定要选择你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
逄楚之的手微微收紧:“可若我们选的路……不一样呢?你会……丢下我吗?”
凌青失笑,她伸手,轻轻捏了捏他挺直的鼻梁。
“怎么可能,我们是要互相包容的。如果你选择朝堂,我就会拿出半年时间陪着你住在京城,等你休沐时就陪我游历;剩下的半年,我便独自一人出去逛一逛,四处走一走,见识一下这世间景色。无论如何……我们的心都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逄楚之定定地看着她,眼眸里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许久之后,他忽地微微一笑。
“我的理想,从来都和你一样。”
凌青愣了一下:“………什么?”
“从前背负仇恨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我以后会如何活。甚至,我早已做好了和逄婉筠同归于尽的准备。我没想到,这一切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我这样的人……竟然还有以后。”
他重新抬起头,眼神澄澈而坚定。
“如今沉静下来,我才发现,我最想要的,也是自由。是不用再算计人心,不用再步步为营的自由。我的人生,该有无穷无尽的可能。所以只要不再做所谓的‘逄小侯爷’,无论去哪里,去做什么,都可以。”
凌青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终于卸下所有伪装与防备的少年。
许久后,她不由得笑了,眼底也泛起一层温柔的水光。
“好。”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对往后的期许,“那我们就放下这里的一切,一起走吧……楚之小公子。”
听到这个称呼,逄楚之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他再也忍不住,扣住她的后脑,深深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似以往任何一次缠绵,却是温柔至极。他虔诚地描摹着她的唇,将所有的感激、爱意与憧憬,都融化在这个亲吻中。
凌青闭上眼睛,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温柔地回应着他。
从此等待他们的,便是两个人,天地广阔,山高水长。
属于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
次日,凌青入宫面圣。
当她平静地提出辞官的请求时,皇帝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大发雷霆。
他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只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经历了这场宫变,凌青忽然意识到,这个看着毫无实权的皇帝,其实根本没有表面上那么平庸简单。
一个能早早察觉到养母害死自己生母,却能隐忍多年暗中布局,最终坐收渔翁之利的人。这份深沉与魄力,绝非常人能及。
但即便如此,凌青对他依然生不出什么好感。他或许是个合格的皇帝,可在其他事情上,依旧是个自私的混蛋。
皇帝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也好。朕也觉得,以你的性子,实在不适合待在朝堂之中。若再让你待下去,凭你这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风波,到时候,朕只怕也无力替你收拾残局了。”
凌青在心里冷笑。说得他好像什么时候替她收拾过残局一样。他哪次不是乐此不疲地看她热闹,顺便再说几句风凉话?
但面上,她依旧恭敬,只道:“既然如此,那陛下昨日许诺给臣的封赏与官职,便权当作废了。”
皇帝闻言,挑了挑眉:“哦?你替朕立下如此大功,朕金口玉言,岂能说废就废?你不做官,那想换成什么?金银财帛?还是田产庄园?”
“不。”
凌青抬起头,目光毫不退避地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帝王。
“臣什么都不要。臣只求陛下给臣一个恩典。”
“嗯?”
“臣想请陛下………还明嫔娘娘一个自由。”
皇帝的神色瞬间一僵。
凌青深吸一口气:“这也是……洛小将军生前的遗愿。”
皇帝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凌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臣很清醒。”凌青没有丝毫退缩,不卑不亢道,“陛下,恕臣直言,其实您根本就不喜欢明嫔吧。您只是因为她的容貌与故去的宸妃娘娘有几分相似,便将她留下。虽然您没有逼迫她入宫,可将一个鲜活的人当作替身留在身边。既不尊重无辜的明嫔,也同样不尊重已故的宸妃。”
看着皇帝铁青的脸色,凌青的声音放缓了些:“陛下,就请您……放过她吧。宸妃娘娘已逝,但臣知道,她是您此生唯一的挚爱。既然是挚爱,就该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而明嫔,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她的人生也该是独一无二的。您可以缅怀,可以一生都不放下,却不该……用这份缅怀,去毁了一个清白女子的一生。”
她深深地伏下身去:“您哪怕不看臣的微薄之功上,那就看在洛清影小将军为国战死,尸骨未寒的份上……求陛下,应允。”
话音落下,偌大的太极殿内陷入了死寂。
凌青的心也不由提了起来。
许久,许久之后,凌青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长长的的叹息。
“你说得……对。”
凌青抬起头,惊愕地看着他。
“朕其实……也没有真的把她当成宸妃。”
皇帝透过窗户,看着远方。他像是在对凌青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朕只是……太久没见到她了。十年了……朕怕时间太长,朕会慢慢忘记她的样子。朕只是想,通过陆微的那张脸,再多记住她一点,多缅怀她一点……”
凌青道:“您………”
不等她说话,皇帝已经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时,他又变回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
“罢了,就这样吧。”他挥了挥手,“朕今日便会下旨,明嫔突发急症,暴毙于宫中……你,带她走吧。”
凌青有些迟疑地看着他。
她本以为皇帝会勃然大怒,却没想到他竟答应得如此痛快。或许,是在经历了皇权更迭、生死一线之后,这位帝王的心底,也终于生出了一丝良知与愧疚吧。
当然,对于皇帝那番深情之言,凌青心底是完全不信。若是真对宸妃如此之爱,又怎能后宫佳丽三千?不过是自我感动的借口罢了。
但这都不重要了。不管他出于什么心思,结果是好的,这便足够。
“臣,叩谢陛下天恩!”
…………
陆微出宫后,凌青本想让她和他们结伴而行。毕竟天地虽然广阔,却也充满了凶险。大家一路相伴,互相照应,她也能彻底放心。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陆微拒绝了。
陆微说,她想即刻出发,一个人走。
离别的那天,官道两旁,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泛黄,在秋风中打着旋儿飘落,铺满了一地金黄。一辆马车停在路边。拉车的马儿时不时打个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凌青和逄楚之并肩站在车旁。
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陆微探出头来,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微笑:“你们来了。”
一阵风吹过,拂起陆微耳畔的碎发。凌青看着她,眼眶忽地一酸。
她的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陆微刚入宫时的模样。那时,她们也是坐在一辆马车里,陆微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忐忑与不安。
如今,她依然坐在马车上,行驶的方向与来时正好相反。可那张依旧明艳的脸上,却再不复当初懵懂天真,只有淡淡的悲愁。
“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凌青上前一步道。
陆微笑着摇了摇头:“你俩好不容易在一起,我跟着算什么呀,快算了吧。”
“可是……你一个人,我到底不放心。”
“没事的,我能照顾好自己,这两年我在宫里可是攒了不少赏赐呢。陛下昨夜传旨说我‘暴毙’,也没让人把我宫里的东西收走。我可是把能带的都带走了。”
她指了指马车前后几个身形利落的女子:“你看,我花又重金雇了全京城最好的女镖师护送。还有之前楚之指派给我的那个女护卫,她也愿意跟着我走。凌青,你放心吧,有钱比什么都好使,我很安全的。”
凌青听着她故作轻快的话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好。我知道,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你有能力保护好自己。”
陆微看着凌青,嘴角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眼眶抑制不住地泛起了红。
“我以前总觉得,你从扬州回来后,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陆微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却带上了哽咽,“我以为,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可没想到……如今,竟是我先走了。”
凌青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眼眶微微湿润。
“但我答应了她。”
陆微转过头,看向遥远的天际。她一边笑,一边哭,神情是那样悲伤,又那样坚决。
“我答应过她,要和她一起去看遍这大好山河的锦绣。哪怕她不在了……我也要代替她,去完成这个约定。”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你说,她这个人是不是很可恶?她答应我的事,永远、永远都实现不了。罢了,罢了……我又何苦跟她算得这么清呢?正好,我要让她在天上看看,我陆微比她强得多。我答应她的事,无论如何也一定会做到!”
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凌青走上前,用力地握住她那只搭在车窗上的手。
“陆微,”凌青问,“我们……还会再见吗?”
陆微回握住她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会的!天下虽然大,可只要我们都在这片天地间行走,山川不改,绿水长流,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在某一条陌生的长街,或者是某一处不知名的客栈里……再次重逢的!”
“好。”凌青含着泪,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保重。”
“你们也是,多保重。”
陆微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最终,缓缓放下了车帘。
“走吧。”车厢内传来她平静的声音。
车夫一扬马鞭,车轮滚滚向前。
马车越行越远,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凌青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对她而言,陆微早已经不仅仅是在深宫中互相扶持的朋友,更是血脉相连的亲人。看到昔日的亲人就这样远走天涯,她心中有着万般的不舍。
但是,只要知道陆微是在去追寻她心之所向的地方,她心里是真正开心的。那便足够了。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覆上了她的肩膀。
逄楚之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住了微凉的风。
“别难过,该为她开心才是。”他看着凌青的侧脸,眼底流淌着醉人的温柔,“因为很快,我们也要踏上属于我们的路了。”
凌青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这个将与她共度余生的人,嘴角终于绽放出一个笑容。
“嗯。”
…………
虽说凌青辞了官,彻底闲了下来,但他们并不能立刻离开京城。
逄楚之身为县公,又在京城经营多年,不仅有朝堂上需要交接的烂摊子,手底下的暗网、商铺、田产等诸多产业也都需要妥善安置。
趁着这段出发前的时间,凌青和他去了城外的陵园,祭拜洛清影和陆沁。
他们在洛清影的衣冠冢前洒下三杯她生前最爱喝的烈酒,好好祭拜了一番。
随后他们又到了陆沁的墓前。刚走到那里,他们便看见墓前已经站着一个清瘦笔挺的身影。
是王谌。
“……伯行?”逄楚之看着那个背影,有些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王谌转过头,看到是他们:“哦,你们也来了。”
凌青越过他,看向墓碑前堆放的祭品。除了王谌,大概崔令徽也来过了。
说起崔令徽,自从陆沁去世后,他一夜白头,几乎再也没有在朝堂上露过面。凌青和逄楚之本想瞒着他,可思虑再三,他们最终还是逄婉筠拿他作为把柄,将陆沁逼迫至死的真相告诉了他。崔令徽得知后悲痛欲绝,久久不能平静。
他这一生,怕是都要被困在对陆沁的愧疚与思念里了。
但……似乎还有一个人也没走出来。
凌青看着王谌。
他永远都是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凌青知道,他也有极深的执念。
他想要的,或许一直都很简单。
陆沁活着,他就默默站在远处,不打扰,只用一生去守护;陆沁死了,他就拼尽一切,去为她竭力复仇。
世间竟然真的存在这样一种无声、克制的爱,无私到不求一丝一毫的回报。
王谌似乎感受到了凌青的目光,他看了看两人,缓缓开口道:
“我已经向陛下递了折子,申请外调营州,任刺史一职。”
逄楚之闻言,有些惊愕:“你?为什么?营州苦寒偏远,你如今已是正四品门下侍郎,前途无量。若要做出政绩,留在京城、留在六部才是最好的选择啊。”
王谌难得地笑了笑:“京城太大了,官位再高,做出的政绩也不过是折子上的几笔,让我觉得不踏实。倒不如去营州那样的小地方,修缮水利,开垦荒地,改善民生。至少在那里,我做的一点一滴,都能真正化作百姓碗里的粮食,给当地人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转头看向陆沁的墓碑,轻声道:“更重要的是……我也不想再待在京城这个地方了。从前我回京,是为了你,也是为了阿姐。如今,你的心结已解,阿姐的仇也报了。这个地方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逄楚之眼神闪烁:“是我……是我耽误了你。若不是为了帮我……”
“别说这些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能帮到你,我很开心。谁叫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凌青也不由心中震动。她轻声道:“王谌,多的话也不说了,你知道的,我不会劝你留下。只要是你自己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只要你能担得起后果,那就是最好的决定。此去营州,山高水长,我们的愿望,就是希望你一路平安,多多保重。”
王谌看着他们并肩而立的样子,眼中流露出一丝真诚的祝福:“好。你们也是,历经波折终于相守,我替你们开心。如今终于能自由自在,你们一定要好好走下去。”
逄楚之上前,轻轻用拳头捶了一下王谌的肩膀,笑道:“算了,劝不住你。你想做什么,兄弟都支持你。正好,你先去营州熟悉熟悉,等我俩游历到了那,你负责带着我们玩啊。”
王谌微笑着点头:“放心吧,随时扫榻相迎。”
——————
日子又过了几天,眼看着京中的产业都变卖交接得差不多了,这天傍晚,逄楚之从外面回来,表情神秘兮兮的。
“怎么了?”凌青正在收拾行囊,“又干什么坏事了?”
逄楚之立刻换上一副委屈不满的神情:“你怎么这样想我?我什么时候背着你干过坏事了?”
“好好好,没干坏事。那发生什么了,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逄楚之凑过去,揽住她的腰,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不是我干坏事,是有人……开始对我们下手了。”
“嗯?”
逄楚之冷笑一声:“还不是李蔚宁。当初她筹谋夺嫡,与我联手定计陷害废太子,虽然废太子的确罪有应得,但要不是我们俩顺水推舟,逼得废太子仓促举事,又给他安了一堆罪名,他也不至于输得那么快。她又暗中拿捏住了几位宗室老臣的把柄,以此迫其站队。这些事我都与参与,也握着证据。可如今她当上了皇太女,便开始忌惮我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她怕我功高震她,更怕我拿出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威胁她。真是小人之心。”
“她难道还不知道我们打算彻底远离京城?”
“大概是不知道,最近这几天,她借着整顿京畿的名义,明升暗降地调走了我安插在神策军的几个人,还派人暗中查抄晏我名下的两处暗桩……典型的‘狡兔死,走狗烹’啊。”
凌青听了,倒是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在她看来,李蔚宁可比逄楚之狠多了。
一方面来说,她的确是个深明大义、清醒理智,一心想要为天下女子闯出一番天地的女人;但同时,她也足够心狠手辣、多疑冷酷。
凌青不得不承认,没有人比李蔚宁更适合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她简直就是天生的君王,哪怕没有她和逄楚之,逄婉筠也不会是李蔚宁的对手。
“就怕她不肯轻易放过我们,对我们下死手。”凌青冷静道。
逄楚之轻轻一笑,捏了捏她的脸颊:“放心,我会去找她好好‘协商’的。她不是忌惮我吗?她不是觉得我要害她吗?那我就把东西和手里的残余势力都交给她,顺便……问她要一笔巨款。拿了这笔钱,我们即刻就走,此生再不踏足京城一步。”
“你确定……要把柄全交给她?”
“那当然不会。”逄楚之理所当然道,“我当然会留最关键的一手。”
“那你打算问她要多少钱?”
逄楚之笑得眉眼弯弯:“当然要多坑她点,谁让她翻脸不认人呢?”
他既然这么说,那就是势在必得了。这个买卖,李蔚宁不认也得认了。
看着逄楚之算计的笑容,她不由为李蔚宁捏了一把冷汗。
——————
东宫。
大殿内金碧辉煌,瑞脑销金兽里吐出袅袅沉香。
李蔚宁端坐在主位上,正红色的裙子上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她头戴九翟冠,明艳的眉眼间不掩杀伐威严。
王谌被宫人引着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参见殿下。”
“坐吧。”李蔚宁对他展颜一笑,“从那之后,王大人似乎还没来过本宫这东宫吧?看看,如何?”
王谌敷衍地夸赞了一句:“东宫气象万千,庄严肃穆,正配殿下储君之仪。”
李蔚宁笑了一下。她也不在意他的敷衍,端起茶盏便抿了一口:“听说,你向父皇请辞,要去营州那个苦寒之地当刺史?”
“是。”
李蔚宁放下茶盏,眉头微蹙:“王谌,你有大好的前途,没必要做这个草率的决定。你出身琅琊王氏,又立下大功,留在中枢不出十年便可拜相。你现在年轻,想在小地方做出一番实事,这本宫能理解,可等你到了那里,再被磋磨个几年,就未必还会这么想了。”
王谌低垂着眼眸,没有接话。
李蔚宁看着他,眼神微微闪烁:“其实,本宫今日叫你来,还有一件别的事。”
“殿下请说。”
李蔚宁微微倾身,那张明艳美丽的脸庞看向王谌,带着些许期许:“本宫虽为公主,但一直没有许定婚约,从前的确是不着急。可如今身为大盛的储君,未来要继承大统,身边不能无一位名义上的夫婿以安抚朝臣。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唯有你最适合。”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你出身不凡,见识深远,心性沉稳,当与我匹敌。且……我的确对你有些好感。”
王谌的神色终于变了变。
他抬起头,眼神有了一丝波澜:“殿下……您知道这不可能。”
李蔚宁轻轻笑了一声:“先别急着拒绝。我知道你心里有人,且不会轻易释怀。可我不在意啊,我不需要你的真心,只要我们面上能互相扶持便可。我不会强求你对我一心一意,这也不现实。至于你的仕途……你放心,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绝不限制你的抱负。你想如何便如何,可好?”
王谌沉默地看着她。
许久之后,他站起身,后退一步,深深地作了一揖:“殿下厚爱,臣受宠若惊。只是臣心如死灰,无意于男欢女爱,更不敢高攀皇室。若强行结合,只会是一对怨偶,反而折辱了殿下。还请殿下……另择良配。”
“…………”
李蔚宁显然没想到他拒绝的如此干脆。她的脸色终于有些不好看了。
她站起身,冷冷地盯着他:“王谌,我不相信你会为了一个逝去的人独守一辈子,更何况,那还是别人的妻子。”
“这就不干殿下的事了。”
“王家也不会允许你终身不娶吧?可你若将来听从家族安排,娶了一个不爱的女子,那就是辜负了这个无辜女子的一生。可我不在乎!我不在意你心中有没有人,我甚至不用你像其他驸马那样做小伏低。我们是平等的!你去问问别人,我开出的条件还不够吗?还是我李蔚宁有什么不好吗?”
“殿下自然什么都是好的。”
“那你凭什么看不上我?我堂堂东宫,抛下身段许诺你一个平等的婚约,你却连想都不想就直接拒绝?王谌,你实在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并非如此。”王谌直起身,语气硬邦邦地打断了她,“殿下既然非要这么说,那臣斗胆,请殿下扪心自问——您真的是喜欢臣吗?您真的是对臣动心了吗?”
李蔚宁死死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王谌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也许殿下从未发觉。我有一个习惯,便是喜好在人多的时候观察每一个人,对于殿下也不例外。当初我们共谋大计时,我曾经观察过你很久。”他的视线划过李蔚宁故作从容的面容,“在我们几个人一起议事时,你的目光总是掠过所有人……却从未有一刻,停留在我的身上。你看的,另有其人。
忽然,他缓缓抬眸,了然的眼神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李蔚宁心上:
“殿下想知道,你的眼神,一直都在谁身上吗?”
李蔚宁的瞳孔猛地一缩,她像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一样恼怒地嘶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她。”
王谌的眼神平静而悲悯:“你喜欢的,自始至终就不是我。你只是发现,你喜欢的那个人,在性格和行事作风上,与我有几分相似罢了。可你又接受不了这种违背世俗认知、违背你理智的事实。你觉得荒谬、丢人、不可理喻,你觉得如此完美的你怎能出这样的差错,于是你强行扭曲了自己的感情,将对她的欣赏与喜欢,投射到了我的身上。你以为你只是需要一个和她一样冷静、理智的伴侣,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住口!”李蔚宁猛地一拍桌案。
看她如此恼火,王谌没有再继续刺激她,道:“看在殿下是女子的份上,您今日的这番话,我就当从来没有听见。我们,各走各的路吧。”
李蔚宁咬着牙,死死地盯着他,眼神中交织着难堪、愤怒与被戳穿的慌乱。
王谌转过身,正准备离开。可刚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脚步。
“至于您最近暗中打压楚之的事,我也已经知道了。您到底是在为了疑心肃清障碍,还是在为了某种不甘而报复……您自己心里清楚。”
李蔚宁怒极反笑:“哦?怎么,王大人这是在为你的好兄弟打抱不平了?本宫是储君,为成大事者,必须手段冷酷,不留后患!他逄楚之知道得太多了,本宫防他有何错?!”
王谌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殿下没有错。”王谌道,“是臣太过当真。”
他深深看进她眼里,那一眼里,有疲惫,有失望,也有再也回不去的决绝:
“臣只是想最后问一句……在我们携手并肩的这段日子中,殿下可有一刻,把我们当作真正的朋友,而不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
李蔚宁指尖微微一颤。
但她随即就挺直脊背,扬起下巴冷声道:“有过。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样啊………”
王谌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他没有任何惊讶,只是微微低了低头:“那臣就祝殿下,早日登顶至尊之位,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走出了东宫。
“你………!”
李蔚宁看着他决绝的背影,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王谌刚才那些戳心的话在她脑海中不断回荡。她想起了那个冷静睿智的女子,那个永远不会为她拥有的人……
李蔚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所有的慌乱都被彻底抹去,只剩下独属于她的冷酷。
“安盈!”她冷声唤道。
安女官快步走进来,恭敬地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传本宫的令。”李蔚宁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王谌既然一意孤行,不识好歹,那就让他立刻卷铺盖滚去营州!告诉吏部,没有本宫的旨意,他这辈子都不准再踏入京城半步!”
“是。”
“还有,”李蔚宁长袖一挥,冷冷道,“去把京中适婚世家子弟的画像都给本宫拿来!本宫要亲自挑选驸马。记住,本宫只要最听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