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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话秘辛 终于知道当 ...

  •   夕阳把槐溪古镇的青石板染成暖橘色,周茶、郭小满跟着李志强往家走时,手里已多了好几样吃食——油纸包着的卤鸭翅还冒着凉气,纸袋装的糖油果子裹着细砂糖,志强胳膊下还夹着瓶本地烧酒,瓶身上印着“槐溪特酿”的红漆字,晃得人眼热。

      刚拐进巷尾,就见李九爷家的院门虚掩着,院里飘出炖菜的香。推开门时,九爷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择菜,竹篮里的青菜还沾着水珠,桌上已摆好了两菜一汤:清炒时蔬绿油油的,南瓜炖土豆泛着绵密的黄,瓦罐里的冬瓜排骨汤正冒着轻烟,连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

      “可算回来了!”九爷见他们进门,立刻放下手里的菜,拄着拐杖站起来,目光扫过志强手里的烧酒,嘴角弯了弯,“还知道买瓶酒,算你有心。”

      志强嘿嘿笑,把烧酒往桌上一放:“专门给您买的!您先坐着,我们洗手就来吃。”

      三人洗了手,围着石桌坐下。郭小满刚拿起筷子,就想起下午的见闻,嘴里嚼着南瓜还不停歇:“九爷,您这古镇也太有意思了!下午我们去看川剧变脸,那演员一转头脸就变了色,旁边还有剧组拍古装剧,场记喊‘开机’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穿越了呢!巷尾的冰粉也绝了,加了醪糟和小丸子,甜得刚好,比奉天的冰粥还爽口!”

      九爷听得眼里冒光,连连点头,手里的汤勺轻轻搅着碗里的排骨:“那是!咱们槐溪古镇,别的没有,就是风土人情地道。你说的冰粉,是巷口王奶奶做的吧?她那手艺传了三代,以前志强小时候,总哭着闹着要去买。”

      志强赶紧摆手:“爷爷您别揭我短!”周茶看着两人拌嘴,拿起酒瓶给九爷倒了小半杯,酒液清冽,倒在搪瓷杯里还冒着细泡。九爷端起杯抿了口,眯着眼叹了句“够劲”,又给周茶和志强各倒了点。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见了底,九爷的脸色渐渐沉下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好半天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周师傅,下午你们走后,我在屋里躺了会儿,琢磨着阿栀的事……有句话,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周茶和小满立刻停下筷子,看向九爷。九爷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里带着担忧:“隔壁小林——就是老沈的媳妇,她这精神头,一直不太好。阿栀走了二十年,她每月上山求长命灯,风雨没断过,好不容易盼着人‘回来’了,要是你们查的时候惊着她……我怕她扛不住。”

      “您放心,”周茶立刻点头,语气沉稳,“我们查的时候会避着林姨,绝不打扰她。只是九爷,您要是知道沈家当年的事,能不能跟我们说说?也好让我们有个方向。”

      九爷闻言,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眼神飘向院外的槐树林,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爷爷!”志强见状,赶紧催了句,“您既然让小满他们帮忙,就别藏着掖着了!您这样吞吞吐吐的,我们哪能查明白?再说周茶哥和小满都是靠谱的人,肯定不会乱传!”

      九爷沉默了几秒,终于叹了口气,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行,我说。但你们得保证,这话绝不能传到巷子里去。”说完,他往院门口走,脚步放得很轻,推开虚掩的木门,探头往巷里看了看——青石板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槐花瓣在风里飘,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关上门,伸手把粗粗的门闩插好,门闩落下时发出“咔嗒”一声响,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回身时,九爷的神色比刚才郑重了许多,走到石桌旁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压得更低:“二十年前阿栀走的时候,其实不是没打招呼……那天晚上,老沈家吵得特别厉害,我在隔壁都能听见摔东西的声音。”

      千禧年的槐溪古镇,还没沾上后来的游客气,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的老房子挤着檐角,木门前的石墩上总坐着摇蒲扇的老人,连风里都裹着股慢腾腾的烟火气——那时候它还不算“古镇”,只是个藏在山里的老村子,日子过得像巷口的溪水,清浅却安稳。

      老沈和林姨那会儿刚从国营厂一起下岗没多久,脸上的褶子都比以前深了些,却没敢歇着。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两人在院里的煤炉上熬粥、炒咸菜,再把前一晚卤好的鸡蛋装进铝制饭盒,满满当当码在小推车上。推车是老沈从旧货市场淘的,轮子有点歪,推起来总“吱呀”响,林姨就跟在旁边扶着,两人踩着晨露往古镇外的工地去。工地上的工人多,一到饭点,小推车前就排起长队,十块一份的盒饭,有粥有菜有鸡蛋,分量足实,工人们吃得香,常跟老沈开玩笑:“沈哥,你这咸菜比俺家婆娘炒的还够味!”老沈听了就笑,手底下装盒的动作更快,林姨则在旁边递筷子、收零钱,指尖沾了油污,却笑得眼里有光。

      日子是清苦的,煤炉的烟总熏得林姨的袖口发黄,老沈的鞋底子磨薄了就补块胶皮接着穿,可两口子心里揣着盼头——儿子沈栀那年刚满18,身高窜到了一米七五,眉眼生得俊,是巷里姑娘们偷偷议论的“好看后生”。更让老沈骄傲的是,沈栀学习好,高考成绩下来时,比川蜀音乐学院的录取线高了二十分,拿到通知书那天,老沈特意买了瓶二锅头,喝得脸通红,拉着巷里的邻居就炫耀:“俺家阿栀要去学音乐咯!以后要当大音乐家!”

      沈栀还会弹吉他,那把吉他是老沈托人从城里捎的二手货,琴身上有块掉漆的印子,沈栀却宝贝得不行。每天傍晚收摊回家,总能看见沈栀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弹吉他,指尖拨弦的声音混着槐花香飘远,有时候是《童年》,有时候是刚学的新歌,老沈和林姨就坐在廊下听,连疲惫都轻了大半。那会儿巷里的日子都过得紧巴,谁家也没比谁家强多少,没人看不起老沈和林姨这对“下岗夫妻”——大家都是靠手吃饭,老沈两口子本分,沈栀又出息,反倒成了巷里人羡慕的对象。

      转眼就到了暑假末尾,沈栀的报到日期越来越近,林姨已经开始给他收拾行李,把新做的蓝格子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又缝了个小布包,装着家里的土产。那天傍晚,天有点闷,蝉在槐树上叫得欢,老沈和林姨卖完最后一份盒饭,推着吱呀响的小车往家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林姨还在跟老沈念叨:“明天去给阿栀买双新鞋吧,报到穿得体面些。”老沈点点头,刚要说话,就瞥见不远处的石拱桥边站着两个人。

      那桥是村子里的老桥,青石板铺的桥面,栏杆上爬着青苔,平时少有人去。这会儿桥边站着两个男生,背对着他们,挨得很近。老沈本来没在意,只想着赶紧回家,可走了两步,肚子突然疼——早上喝的粥可能有点凉,他跟林姨说:“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桥那边上个厕所,马上回来。”

      林姨点点头,靠在推车上歇着。老沈捂着肚子往桥边走,刚上桥,就看见那两个男生的侧脸——其中一个,赫然是自家儿子沈栀!更让他浑身一僵的是,沈栀的手正被另一个男生攥着,那男生还侧过头,凑在沈栀脸颊上亲了亲,沈栀的耳朵红得厉害,嘴角还带着点笑。

      “沈栀!”老沈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又粗又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震惊。

      沈栀猛地回头,看见是父亲,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下意识地往回抽,可那男生也慌了,瞥见老沈阴沉的脸,松开手就往桥那头跑,没几秒就没了影。桥边只剩下沈栀,他站在原地,手指蜷了蜷,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爸……”

      “你在干什么?!”老沈几步冲过去,胸腔里的火气往上涌,眼睛瞪得通红,连肚子的疼都忘了。

      林姨在远处听见动静,赶紧推着车跑过来,看见老沈这副模样,又看了看沈栀发白的脸,急忙问:“怎么了?这是咋了?”

      沈栀没敢看父母,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点颤:“没、没什么……”说完,他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脚步又快又乱,青石板上的槐花瓣被他踩得七零八落。

      老沈和林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老沈咬着牙,推着车就往家赶,轮子“吱呀”的声音比平时更响,像是在替他憋着劲。等两人回到家,推开虚掩的院门,就看见沈栀的房门关得紧紧的,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栀!你给我出来!”老沈把车往墙边一靠,几步走到房门前,抬手就拍门,声音里满是怒火,“你给我说清楚!刚才跟你在桥上的是谁?你们在干什么!”

      门板被老沈拍得“砰砰”响,震得门框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屋里的沈栀却始终没出声,只有隐约的呼吸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像只受惊的小兽。林姨看着老沈发红的眼睛,又瞅了瞅紧闭的房门,赶紧上前拉了拉老沈的胳膊:“老沈!你别拍了!你不是肚子痛要上厕所吗?先去啊!孩子这儿我来问,你这样拍门,他更不敢出来了!”

      老沈的手顿了顿,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狠狠瞪了眼房门,声音里满是火气:“老子上完厕所再来收拾他!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说完,甩下林姨的手,转身往院外的厕所走,脚步踩得青石板“噔噔”响,满是不甘。

      林姨看着他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好好的日子,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她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沈栀的房门,声音放得又软又轻:“阿栀,是妈。你跟妈说说,到底怎么了?你爸为啥发这么大的火?是不是在桥上出啥事儿了?”

      屋里静了几秒,才传来沈栀细若蚊蚋的声音:“妈,没事……你别管了,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怎么能不管呢?”林姨急了,手又往门上拍了拍,语气里带着点委屈,“你爸刚才那样子,跟要吃人似的,你们父子俩到底有啥事儿瞒着我?你倒是说清楚呀!妈看着你们这样,心里慌得很!”

      可不管林姨怎么问,屋里的沈栀再也没吭声,只有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衬得院子里更静了。林姨还想再劝,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老沈的脚步声,她刚要转身,就看见老沈手里拎着样东西——是院角劈柴用的斧子!木柄上还沾着点木屑,铁刃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老沈!你要干什么?!”林姨吓得脸色发白,赶紧冲上去拦住他,双手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你把斧子放下!有话好好说,你拿斧子干啥!”

      “你走开!”老沈一把推开林姨,力气大得让她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廊下的柱子上。他没管林姨,举着斧子就往沈栀的房门冲,嘴里还吼着:“沈栀!你再不出来,老子把这门劈了!”

      话音刚落,斧子就“咚”地砍在了门板上,木屑飞溅,门板上立刻裂开一道深痕。林姨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想再上前阻拦,可看着那明晃晃的斧子,又怕老沈失手伤了人,只能急得在旁边喊:“老沈!别劈了!阿栀会出来的!你快停下!”

      可老沈像没听见似的,一斧子接一斧子往门上砍,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气。门板本就老旧,没砍几下就“咔嚓”一声裂开,老沈伸手一推,门板就歪在了一边,露出屋里昏暗的景象——沈栀正缩在床角,脸色白得像纸,眼里满是恐惧。

      老沈抬腿就要往屋里冲,林姨也顾不上害怕了,跟着冲进去,一把抓住老沈举着斧子的手,拼尽全力往旁边夺:“你疯了!快把斧子放下!”两人拉扯间,林姨猛地一使劲,斧子“砰”地被甩了出去,砸在客厅的旧茶几上,玻璃桌面瞬间裂开蛛网似的纹路,碎片溅了一地。

      老沈没心思管斧子,伸手就往床角拽沈栀,沈栀想躲,却被老沈死死攥住胳膊,硬生生从床上拽了下来。“你给我出来!”老沈的声音嘶哑,拽着沈栀就往客厅走,两人推搡着,沈栀脚下一绊,“咚”地摔在客厅的青石板地上,膝盖磕得通红。

      林姨赶紧扑过去,把沈栀护在怀里,抬头对着老沈大声吼道:“老沈!你疯了吗?!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想杀了孩子吗?啊?你说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沈栀的头发上。

      老沈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他盯着地上相拥的母子俩,眼神里还带着怒火,却没再上前,只是伸手指着沈栀,声音又急又狠:“你说!你刚才在桥上干什么了?你跟你妈说!你到底干了啥丢人的事!”

      隔壁的吵闹声早飘进了李九爷院里,先是拍门的巨响,再是斧子砍门的“咚咚”声,最后是茶几碎裂的“砰”响,九爷越听越心慌——老沈家从没闹过这么大动静,别是出人命了!他拄着枣木拐杖,几乎是小跑着往老沈家赶,刚推开虚掩的院门,就看见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碎了一地玻璃,斧子还嵌在裂口里,林姨抱着沈栀蹲在地上哭,老沈站在旁边,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老沈!你这是干啥?!”九爷赶紧冲进去,目光扫过那把斧子,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他没敢耽搁,几步走到茶几旁,忍着胳膊的酸痛,一把将斧子拔出来,转身就往院外扔,斧子“哐当”落在巷口的青石板上,才算暂时消了险。

      “到底出啥事儿了?值得你动斧子?”九爷转过身,声音都有点发颤,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老沈这么疯魔过。

      老沈胸口还在起伏,瞥见九爷,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九爷,这是俺家事,您别管,先回吧!”

      “家事也不能这么闹啊!”九爷上前一步,伸手拦住还想冲上去的老沈,“有话坐下来慢慢说,你这火急火燎的,万一伤了人,后悔都来不及!”

      林姨这才扶着沈栀从地上站起来,把他往沙发上推了推,自己转过身,盯着老沈,眼里满是决绝:“老沈!今天你要是敢再碰阿栀一下,我就跟你离婚!这日子没法过了!”

      老沈气得手都在抖,指着沈栀,连话都说不连贯:“你护着他?你知道他干了啥丢人事吗?!”他也顾不上九爷在场,声音陡然拔高,“这小子在桥边跟个男的搂搂抱抱!做那恶心人的事!”

      这话一出口,林姨当场就僵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九爷也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拐杖“咚”地戳在地上,半天没缓过神——在老一辈眼里,这简直是伤风败俗的丑事。

      沈栀坐在沙发上,本来还低着头,听见“恶心”两个字,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怒火:“什么叫恶心人的事?我跟他是正常谈恋爱!又没犯法!”

      “谈恋爱?跟个男的谈?”老沈气得冲上去,抬手就给了沈栀一巴掌,“啪”的一声,沈栀的脸颊瞬间红了一片。“你知不知道这叫同性恋?是丢人现眼!”他想再骂,却想不出更重的词,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同性恋怎么了?”沈栀捂着脸,眼泪却没掉,反而梗着脖子反驳,“网上都说了,这是正常的!我就是喜欢男的,怎么了!”那会儿互联网刚在年轻人里传开,沈栀偷偷在网吧查过,知道自己不是“怪物”,可这话在老沈听来,却像是火上浇油。

      老沈气得左看右看,目光落在墙角的鸡毛掸子上,伸手就要去拿。林姨这才回过神,赶紧扑过去挡在沈栀身前:“老沈!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九爷也急了,一把抓住老沈的胳膊,使劲往门外拽:“老沈!你先冷静!让小林跟阿栀聊聊,咱们先出去!”他知道现在劝不住老沈,只能先把人分开。老沈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九爷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拖到院子里。

      路过院门口时,九爷瞥见门还开着,怕巷里人听见动静来看热闹,顺手就把门关上了,只留了条缝。他把老沈按在院中的石凳上,自己也喘着粗气。

      “老沈,你这脾气要改一改——”九爷刚开口,老沈突然暴起,一掌拍在石桌上:“改个屁!我沈和平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恶心人的玩意儿!”他通红的眼睛瞪着紧闭的屋门,吼声震得檐角的蛛网乱颤,“老子起早贪黑卖盒饭供他读书,他倒好,跟个男的在桥上搂搂抱抱!这是要丢光我老沈家的脸啊!”

      林姨在屋里正给沈栀擦眼泪,听见这话,手里的帕子“啪”地掉在地上。沈栀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他凭什么骂我恶心?”不等林姨阻拦,他一把拉开房门,冲到院子里:“爸,你生我养我,我认!但我是人,不是你的私产!”

      老沈霍然起身,抄起石凳上的搪瓷缸砸过去:“你是人?你是个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搪瓷缸擦着沈栀耳边砸在砖墙上,崩出细碎的瓷片。“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就用这种脏事回报我?”他踉跄着往前冲,被李九爷死死拽住胳膊,“早知道你是个搞同性恋的,当初就该把你溺死在尿盆里!”

      沈栀浑身发抖,指着老沈的手在夜风里打颤:“同性恋怎么了?我没偷没抢,没杀人放火!网上说这是正常的——”

      “放屁!”老沈挣脱九爷的手,抄起院角的铁锹,“老子今天就替老天爷教训你这个恶心玩意儿!”铁锹的木柄在他掌心攥得发白,刀刃泛着冷光,映出沈栀惊恐的脸。

      林姨尖叫着扑过去,死死抱住老沈的腰:“老沈!你疯了!他是你亲儿子啊!”
      “亲儿子?”老沈红着眼眶,铁锹重重砸在地上,溅起火星,“我没有这种儿子!从今天起,你给老子滚出沈家!”他转身冲进屋,拖出沈栀的行李箱,“砰”地甩在院中央,“带着你的脏东西滚!老子以后就当没你这个畜生!”

      沈栀盯着散落的衣物,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好,我滚!”他弯腰捡起吉他,攥着吉他背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转身就往院外冲——琴身上那道掉漆的印子,是老沈当年用砂纸细细磨平的,此刻却像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林姨见状,心脏猛地揪紧,也顾不上劝老沈,拔腿就追,蓝白碎花外套被风掀得翻飞,嘴里急喊:“阿栀!你站住!”

      巷口路灯刚亮起,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映着沈栀踉跄的脚步。林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在老槐树底下抓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儿子汗湿的袖口,声音都在发颤:“阿栀,跟妈回家,有话咱们慢慢说……”

      沈栀的肩膀僵了僵,没回头,声音裹着哭腔,轻得像阵风,却带着藏不住的自我怀疑:“妈,我是恶心玩意吗?”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林姨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男人喜欢男人”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事,老沈的怒吼还在耳边转,她自己都没从震惊里缓过来,最终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叹息,没敢接话。

      沈栀没等到回答,慢慢转过身。他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在灯笼光下晃,刚才的执拗全变成了脆弱,他盯着林姨的眼睛,又问了一遍,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确认:“妈,我是恶心玩意吗?”

      林姨的目光下意识躲开了。她看着儿子眼底的期待,心里又酸又慌——她疼儿子,却没法违背几十年的认知说“你没错”,只能攥着沈栀的胳膊,重复那句没底气的话:“先回家,啊?你爸就是一时糊涂,明天就好了……”

      这一次的沉默,成了压垮沈栀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看着母亲躲闪的眼神,突然笑了,笑声里全是自嘲,眼泪却掉得更凶:“我知道了。”他轻轻挣开林姨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妈,我先在外面住一晚,让我跟爸都静一静。”

      林姨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她急忙从裤兜里摸出一沓钱——是卖了半个月盒饭攒下的500块,纸币被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得起毛。“那你去巷口的招待所,”她把钱往沈栀手里塞,指尖忍不住碰了碰他的手背,“我回去劝你爸,明天……明天咱们再谈。”

      沈栀捏着钱,指腹蹭过纸币上的褶皱,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林姨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失望,还有林姨没看懂的决绝。他转身往巷口走,吉他背带在肩上晃了晃,背影渐渐融进灯笼的光晕里,没再回头。

      林姨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尾,才捂住嘴,压抑的哭声混着槐花香飘远。

      林姨推开院门时,老沈还站在院中的槐树下,手里攥着根断了的槐树枝,指节泛白。看见林姨一个人回来,他嘴硬地别过脸,声音却没了刚才的戾气:“走了?走了好,我老沈没这种儿子。”

      林姨没接话,只朝李九爷轻轻点了点头。九爷会意,赶紧拄着拐杖站起来,打圆场:“那啥,我家灶上还烧着水呢,别回头烧干了,你们俩先聊,我回去关水。”说着就往院外走,路过门口时,顺手把木门轻轻关上,门闩落下的“咔嗒”声,把院里与巷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李九爷关上门的瞬间,小院就只剩槐树叶被风扫过的“沙沙”响,落在空盒饭推车上,显得格外冷清。老沈身上的戾气像被抽干了,刚才还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他缓缓蹲在槐树下,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双手抱着头,连指尖都在发颤。

      林姨看着老沈紧绷的身影,轻声问:“儿子要是真不回来了,你能睡得安稳吗?”

      老沈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青石板上的槐树叶又落了几片,粘在他的裤脚,他也没动,像尊僵住的石像。

      良久,林姨才缓步走过去,在他身边轻轻蹲下,裤脚蹭过地面的碎叶,发出细微的声响。就在这时,老沈的声音轻轻飘过来,又轻又哑,像在跟林姨说,更像在跟自己念叨:“秀兰……你说,咱们这辈子到底图个啥啊?”

      林姨的肩膀颤了颤,她盯着自己沾了油污的指尖,好半天才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恍惚的迟疑,没有笃定,只有本能的念想:“我这辈子,总想着能跟你在一起——早晨一起蹲煤炉熬粥,傍晚一起推车上坡,回家能听见阿栀弹吉他……就图咱们仨能团团圆圆的,一个都不少。”

      “可阿栀他……不正常啊。”老沈的声音突然抖了,他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要是传出去,巷里人咋看咱们?他以后咋做人?”

      林姨没接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沈的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老沈,老沈没抗拒,慢慢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平时挺直的腰板,此刻软得像没了骨头。

      林姨的下巴抵着老沈的头发,能闻到他头发上的汗味和煤炉的烟味,这些平时熟悉的味道,此刻却让她鼻子发酸。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满是无助:“这事……咱们也没遇过,没处问,也没处说。先冷静一晚吧……阿栀在招待所住着,我明天去看看他,你也别再跟他置气了……”

      话说到最后,她自己都没了底气,声音越来越轻。老沈没说话,只是往她怀里缩了缩,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漏出来,混着槐花香飘在院子里。

      院角的盒饭推车还空着,白天装盒饭的铝盒叠在上面,反射着灯笼的暖光,却没了半点热乎气。两人就这么蹲在槐树下,一个哭,一个拍着背安慰,可谁都没说出“怎么办”的答案——他们像两只被困在网里的鸟,只有满心的悲伤和茫然,连挣扎都不知道该往哪使劲。

      堂屋里的灯光昏黄,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混着从窗缝飘进来的槐树叶,透着股说不出的沉。李九爷的话音刚落,郭小满就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急切:“九爷,那第二天沈栀回去了吗?”

      没等李九爷开口,周茶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沉稳:“应该没有。”他抬眼看向李九爷,眼神里带着点笃定,“如果他回去了,您刚才不会是这个语气,林姨后来也不会二十年都在求长命灯。”

      李九爷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拐杖头,声音里裹着惋惜:“周师傅说得对,没回去。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小林就揣着热包子往巷口招待所跑,推开预订的房间门,里面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500块钱没动,阿栀根本就没去住。”

      “走了?怎么就走了啊!”李志强一下子站起来,圆脸上满是困惑,“不是说好了让他静一静,第二天再谈吗?他就这么走了?”

      周茶端起桌上的槐花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缓缓开口:“你们还记得,沈栀最后追出去时,两次问林姨‘我是恶心玩意吗’?”

      郭小满和李志强同时点头,李九爷也顿了顿,眼神飘远,像是又想起了林姨后来跟他说的话。周茶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放得更缓,尽量把话说得通俗:“从心理学来说,沈栀那时候才18岁,刚成年,遇到这种事,他比谁都慌。他跟父亲吵、跟父亲犟,其实是在‘硬撑’——他怕的不是父亲的巴掌,是‘自己喜欢男生’这件事,真的像父亲说的那样‘恶心’,更怕连最疼他的母亲,也这么觉得。”

      “那两次问话,不是‘随便问问’,是他在‘求认同’。”周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尤其是第二次,他转过身盯着林姨的眼睛问,其实心里已经把母亲当成‘最后一根稻草’了——他盼着林姨说‘不是’,盼着母亲告诉他‘你没错’,哪怕只是一句模糊的安慰,他都可能留下来等第二天。可林姨没接话,甚至躲开了他的目光。”

      李九爷这时才补充道:“后来小林跟我说,那天她从巷口回来,蹲在院里哭了好久,说当时看见阿栀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慌,想开口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她这辈子没听过这种事,脑子里全是老沈吼的‘恶心’,根本没法说服自己跟儿子说‘你没错’。”

      “就是这个沉默,把沈栀的念想掐灭了。”周茶接过话头,语气里多了点理解,“对一个18岁的孩子来说,母亲的沉默,比父亲的巴掌更伤人——父亲的怒,是‘反对’,可母亲的沉默,在他眼里就是‘默认’,默认他真的是‘恶心玩意’,默认他不被这个家接纳。”

      他顿了顿,又道:“他本来还抱着点希望,想着‘等一晚,母亲劝劝父亲,或许能好点’,可母亲的沉默让他觉得‘等也没用’——连最疼他的人都不接纳他,这个家再也容不下他了。所以他没去招待所,拿着吉他就走了,连那500块钱都没动,大概是觉得‘拿了钱,就更像这个家的外人了’。”

      郭小满听得眼睛有点红,挠了挠头,声音放轻:“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是赌气走的,没想到是这么回事。林姨当时要是说句‘不是’,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谁知道呢。”李九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小林后来也总这么琢磨,说要是当时自己没怂,跟阿栀说句‘妈不觉得你恶心’,阿栀是不是就不会走了。那天她没找到阿栀,慌得腿都软了,拉着老沈就去派出所报警,我们巷里的人也帮着找——问了车站的售票员,问了村口的小卖部,都说没见着个背吉他的后生。警察查了好几天,也没查到阿栀的去向,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

      堂屋里又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槐树叶的“沙沙”声。郭小满没再说话,只是盯着桌上的搪瓷杯,眼神里满是惋惜;李志强也坐了下来,手里攥着片槐树叶,轻轻揉着,没了刚才的急躁;周茶看着李九爷,心里突然更明白了——为什么林姨会把“沈栀”当成真的,为什么二十年了还在求长命灯,因为当年那声没说出口的“不是”,成了她这辈子最没法释怀的遗憾,而“沈栀”的出现,恰好给了她一个“弥补遗憾”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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