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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月星辰 麻将局 ...

  •   午后的日头偏了些,暖金色的光透过院中古槐的枝丫,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槐花瓣慢悠悠飘着,有的沾在石桌的麻将牌上,绿漆牌面添了点白,像落了层薄雪;有的顺着风卷到折叠桌角,被郭小满无意识地用指尖拨弄,转两圈又飘向老沈的布鞋边。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拂树叶的“沙沙”声。李志强把麻将牌码成小堆,又忍不住伸手打乱,指尖蹭过磨损的绿漆边;林姨刚端来冰镇酸梅汤,搪瓷杯里的冰块撞出轻响,她把杯子往石桌中间推了推,目光总往侧门飘;周茶靠在藤椅上,指尖捏着片新落的槐花瓣,目光落在沈栀虚掩的房门上——门帘被风掀得轻晃,隐约能看见屋里漏出的浅黄灯光。

      忽然,门帘“吱呀”一声被轻轻拨开。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过去。沈栀从屋里走出,穿件宽松的亚麻白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贴身的白背心,勾勒出清瘦肩线。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冷调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细腻光泽,像被月光浸过的玉。

      他约莫一米七五的个子,身形偏瘦,走在光斑里时,衬衫下摆轻晃,扫过青石板上的槐花瓣。柔软的黑发梢沾着片细小的槐花瓣,随动作轻颤。眉眼秀气,眼尾微挑却无半分锐利,反而蒙着层淡倦——眼窝下有浅青影,深褐色瞳孔像汪未被搅扰的潭水,看过来时带着点疏离的沉静;偏偏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唇色偏淡,组合出矛盾的美:既像江南烟雨中的温润书生,又藏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自带“易碎的贵气”。

      他走得慢,指尖无意识攥着衬衫下摆,指节泛着浅白,露在外面的指腹有淡茧——是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却没破坏手的纤细感。阳光刚好落在他半边脸,暖光衬得皮肤更白,另一侧隐在槐树叶阴影里,眉骨下的浅影添了几分忧郁,连呼吸都轻得像怕惊散院里的静谧。

      郭小满看得忘了拨弄手里的槐花瓣,嘴巴微张,下意识小声感叹:“难道这就是白月光?”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院里格外清晰。

      林姨听见,嘴角立马弯起,眼里满是欣慰,悄悄拉了拉老沈的袖口;老沈也绷着嘴角,却忍不住往沈栀那边瞟,指尖在短褂下摆上蹭了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周茶捏着槐花瓣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栀身上——这气质比在小卖部远远瞥见时更甚,那种“破碎感”不是装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像被时光磨过,却没磨掉那份清俊,反而添了层让人忍不住心疼的沉静。

      沈栀也听见了小满的话,脚步顿了顿,抬眼看向院里几人,眼神闪过丝不易察觉的无措,随即恢复平静,轻声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温和,还带着点刚从屋里出来的沙哑:“让你们久等了。”

      志强是第一个回神的,“腾”地从藤椅上站起,膝盖蹭到折叠桌腿发出轻响,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油果子——那是午饭剩下的,糖渣沾在指尖也顾不上擦,脚步有点慌地往沈栀那边凑。

      走两步又顿住,手不自觉挠了挠后脑勺,睡衣外套的衣角被风吹得晃,刚才在门口想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张嘴时带着明显结巴:“沈、沈栀哥,我、我们等你……等你来开搓呢。”说完赶紧补句,怕对方认不出自己,“我、我是隔壁的志强,你还记得不?小时候我爷爷总说,我老跟在你屁股后头跑,你还帮我捡过掉在槐树下的弹珠呢。”

      沈栀没停步,走到石桌旁站定,目光落在志强脸上时,那层疏离的沉静淡了些,轻轻点头:“志强好,记得的。”

      就这简单三个字,让志强瞬间松了口气,绷着的肩膀垮下来,干笑两声,指尖蹭了蹭沾着糖渣的衣角:“嘿嘿,记着就好!我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同学郭小满,”他指了指还坐在藤椅上的郭小满,后者立马蹦起,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那是周茶哥,他俩从东北来。今天我们兴致上来,想玩川蜀麻将,但是三缺一,就想着找你……你看,麻将桌都摆好了。”

      话没说完,郭小满就抢过话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沈栀,语气热络:“沈栀哥你好!昨天我们在隔壁院,还听见你弹吉他了呢——那调子我听着像《乌兰巴托的夜》,弹得可好听了,我跟周茶哥还说,这弹吉他的人肯定特别温柔!”他往沈栀身边凑了凑,没了刚才在巷口等门的局促,“今天也是凑着打麻将的由头,想跟你亲近亲近,毕竟你刚回来,咱们街坊邻居该多走动。”

      沈栀闻言,嘴角轻弯,眼尾的倦意似被这热络冲散些,他抬手拂掉肩上沾的槐花瓣,声音更软了点:“谢谢,喜欢就好。要是你们不介意,一会儿打完麻将,我再给大家弹两首。”说着看向石桌旁的藤椅,语气带着征询的温和,“要不我们先坐下聊?站着怪累的。”

      周茶这时才从藤椅上站起,没走太远,就踱了两步,停在离石桌半米远的地方,朝沈栀轻轻点头——没说多余的话,眼神也无过多探究,只有恰到好处的礼貌。沈栀也颔首回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又很快落回石桌上的麻将牌,指尖轻拂过一块“九条”的绿漆牌面,动作轻得像怕碰掉上面沾的槐花瓣。

      林姨和老沈本还站在廊下看,见年轻人总算有了互动,赶紧搬着两把竹凳过来。林姨把凳子往沈栀身边放,围裙上还沾着点上午炒菜的油星子,语气热络:“你们坐着聊,我去屋里拿点零食——昨天刚买的瓜子和糖,一边打麻将一边吃,热闹点!”

      老沈也跟着附和,手在短褂下摆上蹭了蹭,看向沈栀时带着长辈的温和:“你们几个年轻人玩,别拘谨。我跟你妈一起去张罗,顺便切盘西瓜,这午后天热,吃点凉的解解暑。”说着就跟林姨往屋里走,木门“吱呀”推开又很快合上,把院里的动静轻轻挡在门外。

      院里只剩四个人,风裹着湿热潮气吹过来,带着槐花瓣落在麻将桌上,有的沾在绿漆牌面,有的滚到几人鞋边。志强先坐下,手在麻将堆里扒拉,却没敢先开腔,刚才的热络像被风吹散,只剩点局促;小满坐在志强旁边,指尖捏着块槐花瓣转圈圈,眼睛瞟着沈栀,想找话题又没头绪——总不能一直说吉他或麻将;周茶坐在最边上的藤椅上,没往麻将桌凑太近,指尖还捏着片槐花瓣,目光落在沈栀侧脸上:对方正低头看石桌上的麻将,指尖偶尔轻碰牌面,神情依旧沉静,可微微紧绷的肩线,还是透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沈栀似也察觉到这微妙的尴尬,抬眼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麻将牌上,轻声开口:“川蜀麻将的规则,你们大概了解多少?要是不熟,我可以先跟你们说两句。”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志强立马抬头,眼睛亮了亮:“不太熟!就知道要缺一门,其他的都不清楚,沈栀哥你可得好好教教我们!”小满也赶紧附和:“对!我还以为跟东北麻将差不多呢,志强说不一样,我正愁没人教呢!”

      周茶也跟着点头,语气依旧沉稳:“麻烦你了。”

      沈栀点点头,随手从牌堆里捡出一张三万,指尖捏着牌边晃了晃,语气像唠家常,没半分“讲课”的架子:“你们玩过东北麻将,基本的摸牌、碰牌就不用多说了,川蜀麻将就多了个核心规矩——打缺一门。”

      他把牌往桌上一放,指了指摊开的三类牌:“咱这牌分筒子、条子、万子三门,胡牌时手里只能留两门,必须弃掉一门。怎么定弃哪门?很简单——你第一张打出去的是啥,这把就弃啥。比如开局摸了张三万,直接打出去,那这把就弃万子,往后不管摸着啥万子,都得扔,不能留。”

      郭小满凑过来,手指点了点那张三万,眼睛亮了亮:“这么说,我第一张打条子,就弃条子,只留筒子和万子?这不难啊,比我想的简单多了!”

      周茶坐在对面,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看着沈栀捏牌的动作——对方说话轻柔,讲解时却条理清晰,又能把关键说透,周茶心里悄悄想:这个自带柔光滤镜的人到底时怎样的!

      沈栀见两人点头,又转头看向志强。志强刚反应过来要装“不太熟”,赶紧跟着点头,还故意拍了下脑门:“哦!我懂了我懂了!小时候看我爷爷玩,他总第一张扔万子,原来这就是‘打缺’!我之前没往这上想,你一说我就明白过来了!”

      “就是这么个理,这是最基本的,先记牢就行。”沈栀把三万扔回牌堆,又抓起骰子递过去,“至于胡牌,比东北麻将多了个‘够番’,新手不用搞复杂的,先凑‘对对胡’——全是三张一样的牌加一对将牌,比如三张七筒、三张九条、三张五万,再配一对二筒当将,这样就能胡,比你们东北的‘屁胡’就多这点讲究。”

      郭小满接了骰子,还不忘追问:“那要是我第一张打了筒子,结果摸了四张七筒,也得扔?这不白瞎了吗!”

      “规矩就是这样,弃了就不能留。”沈栀被他逗得弯了弯嘴角,语气没半分不耐烦,“等玩熟了,就知道开局看手里的牌定弃门,尽量别扔能凑对子的牌。现在先试一把,掷骰子定摸牌顺序,跟你们东北麻将一样来。”

      志强立马凑上来,伸手抢骰子:“我来掷我来掷!我爷爷说掷骰子得用劲,才能掷好点数!”他故意把动作做得夸张,手掌搓着骰子“哗啦”响,往桌中央一扔——骰子转两圈,停在“二”和“五”上。

      “七点!从周茶哥那边摸牌!”志强喊得响亮,装出“刚学会算点数”的样子,其实心里门清川蜀麻将掷骰子的规矩。郭小满跟着凑趣:“你这手气行不行啊?别刚开局就给我们掷个烂点数!”

      “肯定行!”志强不服气,伸手扒拉牌堆,“沈栀哥,咱赶紧定位子,我今天非得凑出对对胡,让你们看看!”

      沈栀笑着点头,最后定下周茶坐东,沈栀在他下游,郭小满在对面,李志强坐上游。风裹着槐花瓣落在牌桌上,有的沾在郭小满袖口,有的滚到周茶鞋边,院里没了之前的微妙尴尬,只剩几人凑在一起玩牌的热闹,连空气里的湿热潮气,都透着股舒服的暖意。

      牌局刚过两把,沈栀摸起张六筒,见郭小满盯着手里的九条皱眉,顺口提醒:“你刚第一张打的是三条,弃了条子就别留,这张九条得扔。”小满“哦”了声赶紧打出去,林姨这时端着搪瓷盘过来,往他手边倒了把瓜子:“小满别慌,摸牌先想弃门,姨当年学的时候,还把七筒当六筒扔过呢。”老沈跟在后面,给周茶递了杯凉茶:“周师傅慢慢玩,川蜀麻将不赶趟,稳着来就行。”

      没一会儿,志强越打越忘我,刚摸起张九万,“啪”地拍在桌上:“胡了!对对胡!”连赢三把后,他搓着手笑:“下把摸张七筒就能杠,看我再赢一把!”

      沈栀理牌的指尖顿了顿,抬眼扫了志强一眼——刚才还说“不太熟”,现在连杠牌时机都算得准,眼里闪过丝不易察觉的疑问。

      郭小满最先炸毛,把牌一扔指着志强:“李志强!你是不是耍老子?刚说不会打,现在一把接一把胡,肯定是装的!想赢我们钱是吧?”

      志强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露了馅,急中生智嘿嘿笑:“这叫兵不厌诈!上学时你跟我玩扑克,老赢我零花钱,现在到我主场,还不许我赢回来?”这话逗得小满气笑了,沈栀也弯了弯嘴角,刚才的疑问散了,林姨在旁边也笑:“你们俩这热闹劲,年轻就是好。”院里笑声再起,牌局接着热热闹闹往下走。

      牌局渐入佳境,周茶和郭小满虽不算熟稔,却也能稳稳跟上节奏——周茶摸牌时总先把牌边对齐,确定弃门再打,指尖捏着三万时,状似随意开口:“阿栀,我看你跟我年纪相仿,往后我叫你阿栀,你喊我阿茶就好。刚听林姨说,你在家写小说?”话音落,手里的废牌六条轻落在桌上。

      接着是沈栀,他摸牌动作稳,看了眼是张八筒,理进牌堆后平和应声:“嗯,平时写小说养活自己,时间自由些。”随即打了张没用的四万,目光仍落在自己牌面,没半分拘谨。

      轮到郭小满,他摸牌看了眼,随手打出:“8条!沈栀哥你文采肯定好!我这种理工男,连讲个完整故事都费劲,更别说写小说了,光想开头就得卡半天。”

      最后是志强,他摸牌瞥了眼小满,笑出声:“你上学时就光顾着看漫画,课本里夹着漫画书被老师没收好几本,现在还想写小说?简直笑死个人!”说着将手里的五万打了出去。

      “碰!”小满立马喊了声,手一伸就把那五万扒到自己牌堆旁,瞪着志强:“你还好意思说我?”他从牌堆尾抽了张牌,看都没看就甩出去,“6筒!你上学那会就知道吃,课间抢我零食,还把我食盘里的肉挑走,现在倒学会取笑我了!”

      林姨坐在旁边,指尖轻轻把飘到牌面的槐花瓣拨到一边,眼里满是笑意,老沈也跟着笑,拿起桌边的凉茶壶,给周茶空了的搪瓷杯添满:“年轻人热闹点好啊,这牌局也带劲。”

      轮回到志强摸牌,他指尖刚碰到牌面就乐了,把牌一亮:“哟,又是张6筒!你刚打出去的吧?”他故意晃了晃6筒,回怼小满:“反正我当年看漫画,可没被老师抓住过,哪像你,书都被收走好几本,还敢说我?”说着将6筒理进自己牌堆,打了张没用的九条。

      接下来是周茶,他摸起张三万打出去,顺着之前的话头问:“我听人说写小说费精力,遇瓶颈会很苦恼吧?”沈栀这时摸牌看了眼,是张没用的二条,打出去后轻声道:“灵感来了一天能写几万字;卡壳时就听有声小说,说不定能找到头绪。”

      院里的槐花香裹着笑声飘远,麻将碰撞的脆响、老两口的笑意、年轻人的拌嘴混在一起,把午后的时光烘得暖融融的,连风都透着股舒服的懒意。

      牌局又过了几轮,桌上的瓜子壳堆了小半碟,志强手里还捏着颗没剥的大白兔奶糖,边嚼边摸牌。周茶见气氛热络,悄悄给郭小满使了个眼色——后者正把剥好的瓜子往嘴里送,瞥见眼神立马会意,打完手里的二条就起身:“这把打完歇会,我去趟厕所。”

      “嘿,懒驴上磨屎尿多!”志强头都没抬,指尖刚碰到一张牌就乐了,“小心去趟厕所,把你那点财气全泄了!”他说着往嘴里塞了把瓜子,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你才泄财气呢!”小满瞪他一眼,伸手拍掉志强凑过来的爪子,“就你一边打麻将一边狂吃零食,瓜子壳掉得满桌都是,再吃下去怕是胖得连藤椅都坐不下,还怕我泄财气?”

      话音刚落,志强突然把牌一拍:“8万!嘿嘿,清一色!给钱给钱!”他把牌摊开,全是万子牌型,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8万,“跟你说我运气好,你还不信!”

      小满撇撇嘴,不情不愿地递过筹码:“你小子今天踩狗屎运了!”说完转身往院外的洗手间走,脚步声渐渐远了。

      志强凑到桌边数筹码,指尖扒拉着绿漆筹码笑:“哟,今天收获不少啊,够请你们吃两顿串串了!”周茶和沈栀坐在对面,看着他财迷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阳光落在志强沾着糖渣的指尖,倒添了几分憨态。

      院角的藤椅空着,林姨和老沈早前就揉着眼睛起身,说“年纪大了熬不住”,回屋睡午觉去了,这会儿院里只剩三个年轻人,槐树叶的沙沙声倒显得格外清晰。

      沈栀想起方才说过“打完麻将弹吉他”的话,便起身走到廊下,拎起靠在墙角的吉他,抱着走到槐树下坐下。指尖轻轻拨弦。周茶坐在石桌旁没动,目光落在沈栀拨弦的指尖,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连吉他弦都泛着温柔的光。

      郭小满从洗手间回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张没擦干的纸巾,指尖沾着点水痕。刚拐进院门,就听见一阵轻柔的吉他声——不是之前听过的悲伤的曲子,调子更软,像被风揉过的槐花瓣,轻轻飘进耳朵里。他脚步下意识放轻,连擦手的动作都慢了,顺着琴声往院中央看。

      沈栀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怀里抱着那把旧吉他,琴身上的漆痕在碎光里隐约可见。槐树的枝叶层层叠叠,像撑开的绿伞,把三四点最烈的日头挡在外面,漏下来的碎光落在他的亚麻衬衫上,晃得人眼晕。他没注意到小满回来,指尖按在琴弦上时,指节泛着浅白,拨弦的力度却匀得很,每一个音符都透着温柔的耐心——是朴树的《那些花儿》。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没有歌声,只有吉他的旋律在院里绕,混着风拂树叶的“沙沙”声,竟把午后的燥热全滤得干干净净。小满悄悄走到石桌旁,没敢凑太近,找了张空藤椅轻轻坐下,连呼吸都放轻了——刚才跟志强拌嘴的劲儿全没了,只觉得这琴声里的温柔,连带着槐花香都甜得发稠。

      周茶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目光落在沈栀侧脸上,没再说话。他第一次见沈栀这样放松,没有之前面对陌生人的疏离,也没有打麻将时的平和,只有对吉他的全然专注:眉梢轻垂,眼尾的倦意被琴声揉散,瞳孔里映着琴弦的影子,连微风撩起额前的碎发,都没让他分神。阳光顺着槐树叶的缝隙往下漏,落在他的发梢、肩头,像给整个人镀了层薄薄的金,透着股不沾烟火的神圣感——仿佛此刻院里的槐花香、风的声音、甚至时间的流动,都只为这把吉他、这段旋律而存在。

      沈栀的指尖在琴弦上轻滑,弹到“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时,动作顿了半秒,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又恢复平稳。琴声慢慢铺开来,像在讲一个安静的故事,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淡淡的怀念,裹着槐溪古镇午后的懒意,飘得很远——远到能盖过巷口游客的笑闹,远到能让院角的搪瓷杯都染上暖意。

      小满坐在藤椅上,看着沈栀专注的模样,突然觉得刚才打麻将的热闹像场梦,此刻的安静才更真实。他悄悄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没敢扔,怕惊扰了琴声;周茶则把捏了半天的槐花瓣轻轻放在石桌上,目光始终没离开沈栀的指尖——那双手敲键盘时认真,理麻将时认真,此刻弹起吉他,更是把“专注”二字刻进了动作里。

      风又吹过,槐花瓣簌簌落在沈栀的吉他上,他没抬手拂掉,任由花瓣沾在琴身上。《那些花儿》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院里静了两秒,只有槐树叶还在轻晃,连远处传来的糖油果子叫卖声,都显得格外遥远。沈栀抬起头,才发现小满回来了,他愣了愣,随即轻轻笑了笑,指尖拨了下空弦,声音比琴声还软:“回来了?”

      小满赶紧点头,声音有点发哑:“嗯……刚回来,没敢打扰你。沈栀哥,你弹得也太好听了。”

      周茶这时也跟着开口,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确实,这旋律里的静气,很难得。”

      沈栀抱着吉他,指尖轻轻碰了碰琴身上的槐花瓣,眼里的专注还没完全褪去,嘴角弯着浅淡的笑意:“只是随便弹弹,你们不觉得吵就好。”

      郭小满赶紧摇头,身子往前凑了凑,眼里满是期待:“沈栀哥,再弹一首呗!我刚进来只听了半首《那些花儿》,还没听够呢——你弹琴的时候,连槐花都好像飘得慢了,太好听了!”

      志强也凑过来,手里还攥着没数完的筹码,晃着腿喊:“对呀对呀!就弹一首根本不过瘾!我爷爷以前总说‘好曲儿得听两遍才够味’,再弹一首嘛,沈栀哥!”

      沈栀抬眼,先瞥见小满亮晶晶的眼神,又看见志强咋咋呼呼的模样,最后落在周茶身上——周茶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眼底藏着几分期待,指尖还搭在石桌上的槐花瓣上。他抱着吉他笑了笑,指尖轻轻拨了下琴弦,发出清脆的响:“行吧,那我再弹一首。”

      指尖落下,不同于《那些花儿》的惆怅,这次的旋律更软,像槐溪清晨的雾,缓缓漫开——是岸部真明的《花》。琴弓般的旋律在院里绕,沈栀的眼神慢慢柔下来,指尖按弦的力度轻了些,像是怕碰碎什么。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他的嘴角不自觉弯起,眼尾泛着点柔光,像是跟着旋律跌进了回忆里。

      没人说话,小满支着下巴,连手里的糖渣都忘了擦;志强也收了平时的咋呼,乖乖坐在藤椅上,目光落在吉他上;周茶看着沈栀的侧脸,能看见他指尖偶尔的轻颤——像是回忆里有清风拂过,他的发梢跟着晃了晃,又像是想起追逐的身影,指尖拨弦的速度快了半分,随即又慢下来,化作明月下的宁静。

      曲子里藏着的软意,混着槐花香飘远,沈栀的眼神渐渐飘远,像是透过院中的老槐树,看见多年前的画面:有并肩走在月光下的笑,有追着风跑的轻快,还有清风卷着花香的温柔。这些细碎的回忆,随着《花》的旋律慢慢铺开,没有激烈的起伏,只有淡淡的暖,像他此刻弹弦的动作,轻缓却认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风刚好卷着一片槐花瓣,落在吉他上。沈栀的指尖停在琴弦上,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看见三人都安静地看着自己,他愣了愣,随即笑了:“献丑了,这首《花》,我练了挺久。”

      沈栀话音刚落,郭小满率先鼓掌,掌心拍得发红都没察觉,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光:“太好听了!沈栀哥,怎么能有这么顺耳的曲子!”他说着猛地举起双手,亮出两个圆圆的大拇指,“我必须给你狠狠点个赞!比我在奉天听的街头弹唱还绝!”

      李志强见状,也赶紧放下手里的筹码,学着小满的样子举高胳膊,连声音都拔高了些:“对对对!我也点赞!这旋律听着心里都软乎乎的,比我爷爷哼的老调子还得劲!”

      周茶坐在旁边,看着两人一左一右举着大拇指的幼稚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缓缓抬起手,轻轻比了个赞,还故意加了声轻哼:“嗯,是该点个赞。”

      沈栀看着三人认真又带点憨态的举动,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抬手轻轻拨掉吉他上的槐花瓣,语气温和:“献丑了,就是练得熟些而已。”说着把吉他靠在槐树下,转头问,“咱们还玩吗?麻将还在桌上呢。”

      “玩玩玩!怎么不玩!”志强立马蹦起,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石桌旁,伸手扒拉麻将,“刚赢的筹码还没捂热,得再赢两把!”

      小满也跟着起身,揉了揉坐麻的腿,语气里满是不甘心:“玩!必须玩!我输了那么多筹码,不把它们赢回来,今天这麻将就白打了!”

      周茶笑着站起,顺手把石桌上的槐花瓣扫到一边。四人重新围坐在麻将桌旁,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牌面上,绿漆麻将泛着暖光。志强率先抓起骰子,郭小满凑着看点数,沈栀理牌的动作依旧认真,周茶看着眼前热闹的模样,心里悄悄觉得:这槐溪古镇的午后,倒比想象中更让人记挂。

      麻将碰撞的脆响裹着槐花香在院里散开,槐花瓣顺着风卷进来,有的沾在绿漆牌面上,有的滚到几人鞋边。郭小满刚摸起张二筒,指尖还没理进牌堆,突然抬头看向对面的沈栀,语气热络得像巷口唠嗑:“哦对了沈栀哥!刚听你弹吉他就觉得你藏故事,之前林姨说你写小说,你笔名啥呀?我这会儿就想搜,说不定能蹲到更新!”

      周茶正捏着张三万斟酌,指尖顿了顿,嘴角悄悄抿了抿——没抬头,心里却暗笑:这小子倒会抓时机,刚借麻将拉近距离,就顺话头问笔名,比预想的直白多了。

      “我我我!”李志强举着刚摸的九筒急慌慌凑过来,话一出口就卡壳,“沈栀哥,我才是要当第一个看你小说的!不对——”他赶紧摆手,指尖蹭到牌面绿漆都没察觉,“我不是说你读者少!是在我、小满、周茶哥仨人里,我要当第一个!你别误会!”

      廊下突然传来林姨的笑声,午休完的她端着洗好的樱桃出来,搪瓷盘都晃了晃:“志强这孩子,急啥呀,阿栀还没说呢!”院里人跟着笑,郭小满笑得直拍桌,二筒差点掉地上:“李志强你能不能捋顺话?再急也别跟抢糖似的!”

      沈栀被逗笑,捏着张六条轻轻晃,眼底疏离淡了些,语气带着谦虚:“哪有什么故事,就是写点东西混口饭吃,怕你们看了觉得粗糙,闹笑话。”

      “阿栀这就谦虚了!”周茶放下三万,语气诚恳,“我听过绿树小说网,签约要求挺严,能在那儿发文的,文笔差不了,哪能是‘混饭吃’?”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我也想看看,写得好还能推荐给朋友。”

      郭小满立马把樱桃往沈栀面前推:“就是!周茶哥都这么说,你就说说呗!说不定我还能当你书粉,天天蹲评论区催更!”

      沈栀看着三人期待的眼神,又瞥见廊下林姨点头,指尖无意识搓了搓麻将牌,最终轻叹:“拗不过你们。我笔名……叫日月星辰。”

      “日月星辰?”郭小满念叨两遍,眼睛亮了,“这名字好听!跟你弹吉他的调子似的,软乎乎还带点亮!”说着摸出手机,指尖飞快划动,“等我找找,说不定能看着你写的故事!”

      志强扒着小满的手机屏,嘴里念叨:“搜着没?先给我看两眼!我要当咱们仨里第一个见着你小说的!”

      沈栀看着两人凑在一起的模样,无奈笑了笑,刚要理牌,就见周茶递来颗樱桃:“先吃颗樱桃,甜的。笔名挺好,跟你这人配。”

      沈栀愣了愣,接过樱桃放进嘴里,清甜混着槐花香在舌尖散开——这是他回来后,第一次自在聊起写小说的事,没有拘谨,只有牌桌的热闹和樱桃的甜,连风里的潮气都透着暖。

      没几秒,郭小满突然“哇”地叫出声,把手机凑到几人眼前:“找到了!日月星辰!在绿树小说网作家榜排8名呢!”

      众人目光聚过去——页面上,“日月星辰”的头像是片槐花瓣落在琴弦上,素净得很;作品栏里,大半是都市情感小说,还有三本“音乐杂谈”“影评分析”短篇集,最显眼的是本叫《星空下的人》的游记,点击量跟着一长串零,简介写着“孤独的‘心’空,愿每一个迷失的人都能找回来时的路”。

      “我就说嘛!”郭小满声音都亮了,点着屏幕翻评论,“哪能是混饭吃!你看评论区,全是催更的,还有人说‘看你文字像听温柔的歌’!”他点了“收藏”,冲沈栀竖大拇指,“沈栀哥你也太低调了!这明明是大作家级别!我回去慢慢看,尤其是这本游记,光简介就想跟着找路了!”

      李志强凑得更近,胳膊肘顶到小满腰:“快给我看!我要关注!回巷里跟张婶、菜婶说,咱们槐溪古镇出大作家了!保准给你涨粉!”

      沈栀捏着麻将的指尖突然收紧,眉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眼底的温和淡了丝,藏着不易察觉的局促,像不习惯这种“被宣传”的热闹。

      周茶刚好瞥见这细微神色,手里的骰子轻轻敲了敲石桌,笑着打断:“行了行了,再聊下去麻将局都散了。不是说三缺一吗?再磨蹭日头都落了,晚上有的是时间看阿栀的书。”

      郭小满愣了愣,撞上周茶“别追问”的眼神,立马反应过来,拍了下志强的胳膊:“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说小说,忘了是来打麻将放松的!李志强,赶紧坐好,这把我大开杀戒,赢你个底朝天!”

      “嘿!你吹牛不打草稿!”志强不服气地坐回藤椅,抓起骰子往桌中央一扔,“今天让你见识,谁才是麻将局的‘爹’!保准让你输得裤衩都抵押!”

      “你才要输呢!”郭小满伸手抢骰子,两人闹得麻将牌晃了晃,槐花瓣从牌堆滑下来,落在林姨刚端来的樱桃盘里。

      林姨站在廊下,手里的帕子都攥皱了,眼里却满是笑意:“你们俩慢点闹,别碰掉麻将。阿栀,别总让着他们,该胡就胡。”

      沈栀看着打闹的两人,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了,捏着张九筒轻轻笑:“好,我不让。”

      院外的风裹着槐花香飘进来,麻将声、拌嘴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里屋的老沈却靠在门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门框——院里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进来,听见“大作家”“宣传”时,心里突然慌了,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说不清是怕“沈栀”的身份被更多人关注,还是怕这好不容易安稳的日子,被热闹搅乱。烟卷烧到指尖,他才猛地回神,赶紧掐灭烟头,目光落在紧闭的窗户上,耳边的笑声还在,可那股慌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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