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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纸语初见 本着“第一 ...

  •   本着“第一印象决定成败”的原则,贺清嶂吃完早餐,提前半个小时就出发前往他爸给的地址。可他显然低估了这破地方的交通,在这个人挤人、车堵车的城市,开车还不如走路来得快。

      贺清嶂坐在驾驶位上,眼睁睁看着路边的野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车子却依旧在主干道上龟速挪动,心里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他爸的催命电话从三点打到三点半,一圈数下来足足打了八个。贺清嶂一开始还挺过意不去,心里有点尴尬和愧疚,不过接到第五个电话之后,他心里就只剩下满心不耐烦了。

      要不是对面这人是他爸,他能给人骂一顿再拉黑。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贺清嶂把车停在巷口,导航了好一大圈才找到他爸说的那家书店。

      店门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门脸不大,木头招牌上面用瘦金体写着“纸语”两个字,外漆挺旧,边角处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

      贺清嶂皱了下眉,压下心底的嫌弃走进去。

      书店倒是比他想象中深,也更静。高高的书架顶天立地,分割出幽深的走道,光线从高处的气窗斜射下来,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尘埃。

      店里暗沉沉的,和外面刺眼的阳光像是两个世界。

      绕过几列遮挡物,他一眼就看见了窗边坐着的人。

      当然不是因为对方有多天上有地上无,而是因为这破书店里面拢共就这么一个人,连个员工都没有。

      贺清嶂看着那人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

      是个男的。

      来之前他其实想过这个问题,万一要照顾的是个女生,那以后相处起来肯定得受着些。说话要注意分寸,做事得保持距离,穿什么也得仔细掂量,总不能穿着大裤衩子在屋里晃悠,总之七零八落地想了一堆。

      不过现在好了,照顾对象是个男的。前面那些需要考虑的东西就全没了,该怎么处怎么处。

      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在寂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窗边那人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仍旧保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

      等到走近,他才看清对方穿的衣服——一件黑红配色的高领冲锋衣,款式土得颇具年代感。背后印着“第八高级中学”几个白色大字,字体设计得相当随意,仿佛是用劣质胶印模板直接摁上去的。

      贺清嶂的脚步顿了顿,这套校服他可太熟了,毕竟昨天段澜瑞还念着要去缅怀它。

      省内高校圈里流传着一个“最丑校服排行榜”,第八中学的这件校服常年霸榜第一,凭一己之力把其他几件校服衬托得宛如高定。网上还有人专门给它做过表情包,配文是“我妈问我为什么把化肥袋子穿出门”。

      想当初他和段澜瑞也深受其害,为了不穿这件校服什么千奇百怪的招数都使过,最脑抽的一次甚至托关系去区医院里开了一张“化纤面料严重过敏”的证明,结果就是被校长喊上升旗台当着全校的面念检讨。

      看着那道背影,贺清嶂一时都不知道是该同情穿它的人,还是该佩服对方敢穿着它出门的勇气。

      然而等屁股刚沾凳,看清对方的脸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担心可能纯属多余。

      很年轻俊秀的一张脸,黑碎发剪得齐眉,两侧也收得利落,鼻梁很挺,唇色很淡,整张脸有种工笔画似的清俊。美中不足的是,就算隔着一副细框眼镜,也能看见眼底下浮着的淡青,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天生这样。

      贺清嶂先在心里给这人打了八分,视线扫到那件红黑校服上,又默默减了两分。他心里生出了点惋惜,就像看见有人拿泡面碗泡大红袍似的,暴殄天物。

      对面人早在贺清嶂坐下时就抬了眼,一双眼睛清清淡淡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贺清嶂早就在脑子里想过要怎么开场,先客气点,再主动寒暄两句,问问对方路上累不累、吃过饭了没,最后再说几句“我爸交代我好好照顾你”之类的场面话。毕竟他作为东道主,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别让人觉得自己不受欢迎。

      不过这些都是基于对方是个女生的前提。

      至于现在嘛……

      贺清嶂往椅背上一靠,没说话,等着对方先开口。

      毕竟是对方要来他的地盘暂住,礼数上总该主动打个招呼吧。

      然而一秒。两秒。五秒。十秒。过去了,对面的人依然安安静静坐着,细框眼镜后的视线慢悠悠地扫过来,从他的眉骨看到下颌,鼻梁看到嘴唇,看得挺认真,但就是不开口。

      贺清嶂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视线,他过往二十一年里接收到的目光多了去了,按理说早该免疫,可此时此刻被人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贺清嶂心里还是生出了几分不自在。

      不自在之后就是不爽。

      我脸上是镶了金还是嵌了矿?

      眼见着椅背都快被他靠穿了,对面仍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贺清嶂没耐心等了,两个大男人干坐着大眼瞪小眼,算怎么回事。

      他咳了一声,先报了名字,算是自我介绍,接着说:“来接你的。”

      对面的人终于有了动作——眨了眨眼,没说话。

      他等了两秒,确认对方没有接话的意思,只能继续往下说:“我爸应该已经提前跟你提过了,……你有什么”

      话说到一半,贺清嶂发现对方的目光又开始了。

      这回主要集中在他鼻子和下巴区域,目光很专注,像在确认什么。

      贺清嶂被他看得生出了点火气,不过考虑到这归根结底是他爸让他照顾的人,还是压下心里的烦躁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别看了,怪瘆人的。

      贺清嶂以为对方能听懂自己这委婉的提醒,却不想面前这人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平铺直叙:“没有。”

      说完视线依旧牢牢钉在他脸上,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那你看什么?”

      对面人把手里的那本没翻几页的书合上,静了两秒反问道:“不给看吗?”

      贺清嶂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了一下,一时之间找不到话反驳。

      总不能说看可以不过得按秒收费吧。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凝滞,贺清嶂看着对面这张脸,心里猜测自己有没有可能认错了人。

      毕竟他爸在微信里把人夸得天花乱坠,赞美夸奖的话说了一箩筐,虽然其中不排除他爸想消减掉一些他对于“照顾人”的抵触情绪,但也不可能性子相差得这么多吧。

      毕竟他爸对他的性格也算了解,真要来个这样式性格的,两人能相处好才怪。

      这样想着,贺清嶂抱着侥幸的心理试探着叫道:“余浔?”

      这名字他爸在他耳边念叨了一天,加起来不下二十遍,贺清嶂现在自己出声叫出来,都觉得一阵不舒服。不过他现在也没心情管这个了。

      贺清嶂暗自祈祷面前人能摇个头,说句“你认错了”。

      然而对方的下一个动作,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侥幸,只见余浔眨了下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垂着,语气平淡无波地应了一个“嗯”。

      “……”

      贺清嶂彻底放弃抵抗,他指尖在桌上“笃笃”敲了两下,懒得再耗下去:“我爸让我来接你,你是现在走,还是要再看会儿?”

      要是对方点头,他决定扭头就走。

      余浔这回终于稍微有了点眼力见,没什么表情地拎起一旁的书包,把手里的书给塞了进去,随后站起身。

      贺清嶂一直盯着他的动作,等到余浔彻底站直,才惊觉这人比坐着时看起来还要高上许多,校服红黑拼接的地方被肩线顶得平直,就算是臃肿的版型,裤腿空空荡荡地罩着,也挡不住那两条腿的笔直修长。

      余浔把书包带往肩上拢了拢,大半张脸埋进校服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过来,隔着镜片,那视线清清淡淡的,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可以走了。

      “……”

      我给你打那六分真是手贱。

      贺清嶂觉得他跟余浔磁场可能有点不合,毕竟能让他在这么短时间内频繁不爽的人实在不多,他把心里翻腾的那点不爽强压下去,站起身,迈着长腿率先往外走,余浔就跟在他身后,始终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外头阳光和噪音轰一下砸过来。贺清嶂眯着眼回头,余浔正从那片昏暗与寂静里走出来。夏日的强光落在他身上,那身红黑校服被照得无所遁形,丑得愈发理直气壮,却意外地没把他身上那股子清冽干净的气质压下去半分。反而像是用错了画框,框住一幅本该留白的写意,有种荒诞又让人移不开眼的矛盾感。

      跨过门槛时,余浔停了一下,长睫微垂,等到彻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与嘈杂,才抬起脚,踏入那片过分鲜活的世界。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在这片寂静与喧嚣处,仓促地画下了起点。

      🌙

      贺清嶂那栋房子是个将近300平的复式独栋小别墅,带前后院,离学校挺近,开车只要二十来分钟。

      以前就贺清嶂和他哥两个人一起住,后面他哥走后就是段澜瑞过来住,现在这栋房子即将迎来它的第三个“临时客人”。贺清嶂对此是非常不爽的——他讨厌所有意外,尤其是这种注定短暂、会打乱他生活节奏的意外。

      车子开进熟悉的路段,贺清嶂渐渐放慢车速。

      窗外的景色跟以前没什么太大变化,左右两排香樟长得正旺,枝丫交错着往路中央探,在地面上投下交错的光影。两根黑色的路灯杆立在路的尾端,这个点灯还没亮,只光秃秃地戳在那儿。旁边是一个棕黑色的信箱,还有一棵歪脖子树。

      贺清嶂当初选这套房子,第一个原因是离八高近,第二个原因则是这棵树。

      这棵树歪得实在是离谱,像被人从根上狠狠踹了一脚,树干也粗,得要三个成年人才能勉强合抱。

      不过这棵树虽然有碍观瞻了点,但每到天气热的时候,往树底下一靠,浓荫罩着,整个人立马就会凉快下来,效果比空调还好使。

      进了院子,里面已经有些荒凉了。贺清嶂领着余浔上台阶,输密码的时候下意识侧身挡了一下。等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密码已经输完了,门也开了。

      贺清嶂:“……”

      他回头看了余浔一眼,发现余浔也在看他。

      相顾无言。

      “……我再输一遍,你自己记着点。”贺清嶂扭回头把面前的门重新关上又打开,这回没再侧身挡,输密码的动作也缓慢了不少。

      余浔始终没说话,等贺清嶂输完密码才跟着人进门。

      房子已经被家政人员提前打扫布置过了,贺清嶂进去之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还算满意。

      两人现在也算是合租了,同住一个屋檐下有些矛盾是不可避免的。贺清嶂不喜欢跟人吵架,那样太没风度了,丑话说在前头还是比较省心。他清了清嗓子,回过头对着余浔摆出一副约法三章的架势:“有几点要跟你说清楚,第一,早上起来麻烦有点功德心,动静小点;第二,我不会做饭,你要么自己在外边吃,要么冰箱里的泡面、自热火锅自己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平时不准带人来家里,特别是女的。”

      贺清嶂也是从学生这个阶段过来的,这个年纪的男生血气方刚,要说没早恋他打死都不信,特别是余浔还长了这么一张让别人上赶着倒贴的脸。

      “你有什么要求也赶紧趁早提,过时不候。”

      余浔从进客厅起就一直保持沉默,这会儿才舍得开口:“我需要一间画室。”

      “画室?”贺清嶂挑了下眉,没看出来这人还是个文艺青年。不过他也没怎么多问,抬手往楼梯口的方向指了指,“二楼长廊尽头那个房间是空的,你可以去那儿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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