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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洞中的莫比乌斯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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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晨雾像液态玻璃笼罩着校车。云归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外面模糊的色块渐渐凝聚成山的轮廓。林小满在旁边喋喋不休地翻动手机相册："看这个角度！据说鹰鸣崖的日出云海能让人顿悟人生真谛！"
"根据气象数据，今天降水概率87%，能见度不足五百米。"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过道传来。熵廻穿着深紫色冲锋衣，紫发束成紧绷的高马尾，正在平板电脑上划动卫星云图，"所谓'顿悟'大概率是低血糖导致的幻觉。"
校车突然颠簸，林小满的手机滑落到熵廻脚边。紫发少女弯腰时，云归看见她后颈露出一截医用胶带——上次的伤口似乎还没完全愈合。
"谢谢熵神！"林小满笑嘻嘻地接过手机，"对了，你参加这种集体活动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熵廻的指尖在平板边缘敲出三短一长的节奏："张校长亲自致电家父，强调'综合素质评价对保送的重要性'。"她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好像我会在乎那种东西。"
云归注意到她冲锋衣袖口有轻微脱线，这在不允许任何瑕疵的熵廻身上简直像程序漏洞。正要开口，导游的喇叭声打断了思绪："同学们注意！登山路线分AB两组，A组跟王导走常规步道，B组随我挑战鹰鸣崖野径！"
林小满立刻举手报名B组，转身撞了撞云归："机会难得！听说野径尽头有个许愿洞，情侣去了都会..."
"我去A组。"熵廻已经起身，背包侧袋插着折叠登山杖，"野径坡度超过45度，地表湿滑系数..."
"我们陪你走A组。"云归突然说，在林小满瞪大的眼睛前轻轻摇头，"昨晚没睡好，不想太累。"
熵廻的瞳孔微微扩大，但很快恢复平静："随你们便。"
山雾在脚下流动如牛奶河。A组沿着之字形栈道缓慢上升，熵廻始终走在队伍最前端，与其他人保持五米以上的距离。云归看着那个紫色背影，想起早上在校车上瞥见的平板屏幕——除了气象软件，还有个未关闭的文档，标题是《基于EEG的情绪识别算法在抑郁症早期诊断中的应用》。
"她最近怪怪的。"林小满咬着一根能量棒，"上周三我看见她在空教室用美工刀划..."
"我去看看。"云归突然加快脚步，背包里的急救包发出轻微碰撞声。
栈道拐角处，熵廻正对着山崖举起手机。云归顺着她的镜头看去——雾海中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液态黄金倾泻在远方的城市轮廓上。熵廻按下快门的瞬间，云归看见她左手腕内侧有新鲜的红痕，像一组未完成的摩斯密码。
"构图很棒。"云归轻声说。
熵廻像被触电般放下手机："只是测试摄像头在低照度下的信噪比。"她转身要走，却突然踉跄了一下。云归这才发现她登山鞋的防滑钉已经磨损严重。
"你该换鞋了。"
"没必要。"熵廻调整着背包肩带，"这双鞋的磨损率与使用时长完全符合预期。"
云归突然伸手拉住她冲锋衣的袖口："那为什么还穿着？"
山风掀起紫色的发丝，露出熵廻微微发红的耳尖。远处传来导游的呼喊声，说前方有片野生山楂林可以休息。熵廻挣脱开，声音比山雾还冷："这双鞋是我母亲去年生日送的。满意了？"
休息区的山楂树下，同学们分享着零食和充电宝。熵廻独自坐在最远的岩石上，用平板电脑记录着什么。云归从包里掏出两个保温杯，在林小满促狭的目光中走过去。
"姜枣茶。"她拧开杯盖，甜香的白雾立刻在冷空气中勾勒出螺旋线，"对血液循环..."
"伪科学。"熵廻头也不抬，但接过杯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纹路，"不过姜酚确实能刺激TRPV1受体产生温热感。"
云归笑了："你就不能简单说句'谢谢'？"
"谢谢。"熵廻抿了一口，突然皱眉，"太甜。"
"骗人，我根本没放糖。"
紫发少女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这个表情让她整个人突然生动起来，像精密仪器上落了片花瓣。远处传来集合哨声，熵廻起身时，云归注意到她悄悄把保温杯塞进了背包侧袋。
下午两点十七分，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栈道瞬间变成泥浆河，导游匆忙组织撤退。云归在混乱中被挤到队伍末尾，突然听见林小满的尖叫："熵神不见了！"
"她说要折回去拍什么地质层照片..."一个女生指着雾中的岔路。
云归的心跳突然加速。那条窄径边的警示牌在风雨中摇晃："未开发区域禁止入内"。导游正用对讲机呼叫救援，但暴雨导致信号中断。
"我去找她。"云归抓起雨衣就冲进雨幕，身后林小满的呼喊被雷声吞没。
泥浆没过脚踝，每步都像在挣脱引力。云归顺着陡坡滑下十几米，终于在一块突出的岩壁下看见了那抹紫色——熵廻的冲锋衣勾住了灌木枝，整个人半悬在斜坡边缘。
"别动！"云归拽住旁边的树根向前爬，雨水模糊了视线，她只能凭感觉伸出手。碰到熵廻指尖的刹那，灌木发出可怕的撕裂声，两人一起滚下斜坡。
黑暗。潮湿的泥土味中混杂着血腥气。云归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某个岩缝里，熵廻的紫色发丝扫过她的鼻尖。外面暴雨如注，但她们卡在这个天然石室中，暂时安全。
"你脑震荡概率37%，右踝扭伤概率89%。"熵廻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她正用手机照明检查云归的瞳孔，"为什么要跟来？"
云归想坐起来，却被一阵眩晕击倒："因为...你的鞋防滑性不够。"
手机冷光下，熵廻的表情出现裂痕。她撕开急救毯裹住云归，动作比平时粗暴："愚蠢。根据墨菲定律，你这种行为只会增加系统总熵。"
"但你笑了。"云归轻声说。
熵廻的手指停在急救毯边缘。一道闪电照亮洞穴，云归看见她脸上蜿蜒的水痕——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讨厌不可控变量。"熵廻突然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比如这场雨，这个山洞，还有..."她的目光扫过云归擦伤的手臂，"你。"
雷声在岩壁间回荡。云归发现这个所谓的"许愿洞"内壁布满奇怪的刻痕——不是现代游客的涂鸦，而是某种古老的符号，像星辰运行轨迹的简化记录。
"新石器时代的月相图。"熵廻顺着她的视线解释，手指抚过那些刻痕，"原始人用这个预测潮汐和生育周期。"她的声音突然带上嘲讽，"现在被用来给高中生谈恋爱提供氛围。"
云归笑了："你知道得真多。"
"家父的考古学论文第三章节。"熵廻靠坐在岩壁上，手机电量只剩15%，她关掉了照明，"他靠这个拿了终身教职，而我母亲在产房里大出血。"
黑暗突然降临。雨声变得遥远，仿佛他们掉进了时空裂缝。云归听见熵廻的呼吸声渐渐与自己的同步。
"他们离婚那天，"熵廻的声音从黑暗中浮起，"我在国际奥赛现场。视频通话里，他们轮流向我解释监护权安排，好像我是需要分配的服务器资源。"
云归在急救毯下摸索，碰到了熵廻冰凉的手指。出乎意料，对方没有躲开。
"我母亲再婚前夜，给我发了36条语音。"云归望着看不见的洞顶，"每条都是她婚礼曲目的不同演绎版本。"
熵廻的指尖微微颤动。云归继续道："父亲至今保留着她离开那天的便签——'冰箱里有冷冻高汤'，好像家庭和炖汤一样可以暂停后再加热。"
某种温暖的东西覆上云归的手背。她意识到那是熵廻的掌心，带着细微的电子元件灼伤痕迹和化学试剂气味。
"你观察力很强。"熵廻突然说，"但结论总是错的。"
"比如？"
"比如你以为我喂兔子是出于怜悯。"熵廻的声音带着奇怪的紧绷，"其实那是个对照实验，验证神经损伤后的..."
云归在黑暗中精准地捏了捏她的指尖："骗子。"
沉默蔓延。雨声渐弱时，熵廻突然问："为什么画我？"
"因为..."云归思考着如何解释那种冲动——当她看见开学典礼上熵廻眼中转瞬即逝的厌倦，就像在镜中认出某个陌生的自己，"你看起来像首被翻译过很多次的诗。"
熵廻发出一个类似呛到的声音。在手机自动关机前的最后一秒，云归看见她脸上浮现出某种从未有过的表情，像是冰川内部突然透进阳光。
"救援至少还要两小时。"熵廻在重新降临的黑暗中说，"根据体温流失速率..."
云归靠过去，两人的肩膀在急救毯下轻轻相触。她感到熵廻瞬间僵硬，但没有移开。"这样更节能。"云归闭上限睛，听见洞外雨声渐渐变成白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熵廻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谢谢。"
这不是对姜枣茶的道谢，而是对黑暗中的陪伴。云归在睡意朦胧中微笑，感觉熵廻的手指轻轻缠上她的发梢——一个不会被承认的温柔举动。
当救援队的手电光刺破黑暗时，她们已经依偎着睡去，像两枚被暴雨冲进同一岩缝的树叶，在彼此的体温中暂时忘记了季节的残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