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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伤口与诗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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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前的自习室安静得像真空舱。云归从现代文阅读题上抬起头，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响。窗外暮色已经浸透了梧桐树梢，教室里只剩几个备战竞赛的学生。她揉了揉太阳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第三排那个紫色背影——熵廻已经保持同一姿势写了三小时物理试卷，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声响如同精密钟表。
林小满的纸条从右侧滑过来："老魏找你去校对获奖诗集排版！"后面画了个夸张的哭脸。云归正要回复，突然看见熵廻站起身，左手无意识地揉着右腕，朝后门走去。那扇门通往旧教学楼的空教室，最近正在装修，理论上禁止入内。
"帮我跟老魏说晚点去。"云归匆忙写下，把纸条推回去，抓起书包跟了上去。
走廊的灯光惨白如手术室。熵廻的影子在拐角处一闪，消失在消防通道里。云归踩着她经过的台阶，注意到每级踏步上都用白色粉笔标着微小数字——是时间戳，精确到秒。这太像熵廻会做的事：连自己的行走路线都要数据化。
旧楼弥漫着油漆和灰尘的气味。云归放轻脚步，循着隐约的金属碰撞声来到405教室门口。门缝里漏出的光线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锐利的黄。她屏住呼吸，从缝隙中看去——
熵廻背对着门，紫发垂在白色校服上像一道流血的伤口。她左手拿着美工刀，刀片在夕阳中闪着橙红的光。右手小臂内侧排列着五道平行的红痕，最新的一道正在渗出细小的血珠。
云归的指甲陷入掌心。她应该退开，应该假装没看见，但某种比理智更深的冲动让她推开了门。生锈的门轴发出呻吟，熵廻猛地转身，刀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出去。"她的声音像干冰在燃烧。
阳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直射进来，给所有东西镀上不真实的金边。云归向前一步，看见地上散落的工具：止血棉、医用胶带、还有几个用过的刀片包装袋。最刺眼的是熵廻脚边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公式的纸页间夹着几张照片——全是云归自己。在图书馆看书的，在操场画素描的，甚至有一张是她上周和林小满在天台吃便当时大笑的侧脸。
"你跟踪我？"云归的声音在发抖。
熵廻的左手攥住右臂伤口，血从指缝渗出："只是数据收集。"她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人类行为模式分析。"
"Bullshit."云归突然用英文骂出这个词，这是林小满教她的，"那些诗呢？我每天发给你的那些'治愈系小诗'，对你来说也只是'数据分析'？"
熵廻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弯腰捡起美工刀，动作慢得像在测试云归的反应："诗是语言的信息熵最大化表达。你第三首的隐喻结构..."
"闭嘴！"云归抓起地上的止血棉按在熵廻手臂上，"先处理伤口，再用你那颗天才大脑编个像样的解释。"
熵廻僵住了。云归的手指温暖干燥，按压的力度刚好能止血又不会太疼。这个认知让熵廻的呼吸频率突然紊乱——她可以精确计算流体力学方程，却无法解释为什么此刻皮肤接触会让她的前额叶皮层亮起警报。
"为什么是我？"云归低着头问，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全校那么多人，为什么选我当你的...研究对象？"
阳光移动了几度，熵廻的镜片不再反光。她的眼睛比云归想象的更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那天在图书馆，"她声音很轻，"你是唯一一个没有带着目的接近我的人。"
云归撕开胶带的手停住了。熵廻继续道："其他人要么想抄作业，要么想通过我认识我父亲，要么..."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照片，"觉得征服'熵神'很有成就感。"
"所以你用刀片测试我的反应？"
"不。"熵廻突然抓住云归的手腕，"上周开始我就不再记录你的数据了。"她指向笔记本某页，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叉，"当我发现自己在分析你喝奶茶时先咬珍珠还是先喝茶的规律时，就意识到这个实验已经失控。"
云归的脉搏在熵廻指尖下加速。她小心地包扎好最后一段绷带："那为什么今天..."
"期中考试。"熵廻的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胶带边缘，"家父昨晚发邮件，要求我所有科目必须领先第二名至少15分。"她的声音突然带上机械感，"当外部压力超过阈值，疼痛刺激能暂时重置前扣带回皮层的活跃度。"
云归轻轻握住那只伤痕累累的手："你可以告诉我。"
"然后呢？听你背诵济慈或者聂鲁达？"熵廻猛地抽回手，但力道比平时小了一半，"情感倾诉不会改变任何事实。"
"但会改变你承受事实的方式。"云归从书包里掏出今天的诗，写在印有星云图案的便签纸上，"至少读读看？"
熵廻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三行：
"伤口是身体在说话，
用我们忘记的方言，
每个疤痕都是未寄出的情书"
暮色渐浓，远处传来下课铃声。熵廻把纸条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制服口袋最深处。当她再抬头时，脸上又戴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面具："文学社不是六点要开会么？"
云归知道这是逐客令。她走到门口又转身："那些照片...可以留一张你喜欢的。"
门关上后，熵廻从地上捡起一张云归在图书馆睡着的偷拍。阳光穿过她发丝的瞬间，在照片上留下淡紫色的光晕。
周五的文学社活动炸开了锅。云归刚推开门就被林小满拽到角落："出大事了！熵神刚才闯进我们活动室，把海子的《面朝大海》用数学公式解构了！"
活动室白板上写满令人眩晕的符号。云归认出这是熵廻的字迹——每个希腊字母都带着攻击性的棱角。
"她说什么'春暖花开'的概率分布..."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激动地比划，"还证明了'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这个命题在逻辑上不成立！"
林小满把手机塞给云归："我录了一段！"视频里熵廻站在讲台上，紫发像一团冷焰："...所谓'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根本是悖论，根据混沌理论，初始条件的微小差异会导致..."画面突然晃动，录到一声尖锐的质问："那你呢？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熵廻的表情瞬间冻结，视频戛然而止。
"谁问的？"云归感到喉咙发紧。
"高三的徐学姐，据说她..."林小满突然压低声音，"去年给熵神写了三个月情书，全被原封不动退回。"
云归盯着白板上最后一行公式：ψ→??ψ。在模态逻辑中，这表示"如果某事为真，则它不可能不真"。但不知为何，这个冰冷的符号组合看起来像极了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蝴蝶。
放学时下起了小雨。云归在图书馆门口看见了熵廻——她罕见地没带伞，紫发被雨水打湿后颜色变深，像淤血般的紫红。云归撑开伞走过去，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伞面不时因为熵廻刻意保持的距离而漏进雨丝。
"为什么去文学社？"云归终于开口。
熵廻的鞋跟踩进水洼："证明诗歌不过是披着情感外衣的劣质逻辑。"
"骗人。"云归轻轻撞了下她的肩膀，"你是去给我撑腰的。上周社长说我写的诗'缺乏现实意义'。"
熵廻的耳尖泛红："无稽之谈。我只是..."
"你只是用数学公式骂了所有不懂欣赏我诗的人。"云归笑得眼睛弯起，"谢谢。"
雨突然变大。熵廻僵硬地往云归那边靠了半厘米，两人的校服袖子终于相触。云归闻到她身上雨水混合着苦橙叶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可能来自她袖口下的绷带。
"期中考试后有个天文讲座。"熵廻看着远处的红绿灯，"关于仙女座星系的红移观测。"
云归心跳漏了一拍："你想约我一起去？"
"只是告知你有这个活动。"熵廻的语速突然变快，"根据你instagram点赞记录，对天文话题的感兴趣概率达到..."
伞柄上的手指收紧又松开。云归叹了口气："熵廻，有时候你可以直接说'我想和你一起去'。"
信号灯由红变绿。熵廻的侧脸在雨中模糊不清："...我想和你一起去。"
这句话轻得像羽毛落地，但云归假装没注意到对方通红的耳根。她们走过最后一个水洼时，熵廻突然问："今天的诗呢？"
云归从口袋里掏出折叠的纸条。这次是铅笔写的，字迹被雨水晕开些许：
"我们学习用伤口呼吸，
像深海鱼适应压强，
每个疤痕都是，
身体内部长出的鳃"
熵廻接过纸条的动作近乎虔诚。在下一个路口分别时，云归确信看见她把纸条贴在了心口的位置——但雨幕太密，这或许只是个美好的错觉。
冷战开始于周三早晨。云归照例把酸奶放在生物实验室后门，却发现昨天的原封未动，瓶身上贴着便签："停止你幼稚的诗疗实验。人类痛苦无法被韵脚治愈。"
午休时林小满冲进食堂，手里挥舞着一本杂志："云归！《青年诗人》选中你的《量子纠缠》了！"她挤眉弄眼，"要不要给熵神看看？她今天在机房调试机器人呢。"
云归摇摇头。自从雨中分别，熵廻就像开启了某种防御程序，连眼神接触都避免。直到周五物理课，老师播放NASA最新黑洞照片时，云归才在后排捕捉到熵廻一瞬的恍惚——那张照片的构图酷似她上周某首诗里的比喻。
放学后，云归鬼使神差地去了图书馆三楼的量子力学区。在《薛定谔的猫与意识之谜》的书架前，她发现一本摊开的笔记。熟悉的字迹解构着海森堡测不准原理，页脚却画满了小小的云朵图案。最新一页写着："观测行为本身改变系统状态。那么，当我注视你时，改变的究竟是你还是我的观察方式？"
身后传来书本落地的声响。熵廻站在两排书架之外，紫色长发罕见地披散着，怀里抱着的《诗歌中的拓扑结构》砸到了脚边。她们隔着知识的峡谷对视，空气里飘浮着尘埃和未说出口的道歉。
"我借了帕斯卡。"熵廻突然说，"它...在我房间。"
这是橄榄枝。云归向前一步："它还好吗？"
"学会了用爪子开冰箱。"熵廻的嘴角微微抽动，"昨天偷吃了我的实验样品。"
"蓝莓酸奶？"
"硫化镉纳米颗粒。"
云归倒吸冷气："它没事吧？"
"当然。"熵廻推了推眼镜，"我早把危险品锁起来了。"她停顿片刻，"就像...停止自伤行为。"
阳光穿过书架，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云归想起那个雨天，熵廻把诗贴在胸口的瞬间。她刚要开口，图书馆的广播突然响起："请高二七班熵廻同学速到校长办公室..."
熵廻的表情瞬间结冰。她弯腰捡起书塞给云归："保管好。"转身时紫发扬起一道弧线，像彗星划过天际的尾迹。
云归翻开那本书，扉页上贴着的借书卡显示最近三次借阅都是熵廻的名字。而在最后一次的日期旁，有人用极小的字补了一行："ψ→?ψ"——在模态逻辑中，这意味着"如果某事为真，则它有可能为真"。
这是熵廻式的道歉，也是她能给出的最大希望。云归把笔记小心地夹进书中，心想明天该带双倍的蓝莓酸奶去生物实验室。或许还要写一首新诗，关于彗星如何带着冰冻的记忆闯入太阳系的宜居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