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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客家人 客从何来, ...

  •   陈青松回到酒店后迅速脱了外衣,他来到卫生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我真的黑了!黑了好多。”
      华解争刚把鞋子脱了,闻言仔细打量了他一下,摇摇头道:“没有啊,我看着挺好,没什么变化。”
      陈青松指着华解争,半真半假地愤怒道:“肯定是你自己也黑了,所以看不出来!对,没错,都怪你。你变得更黑当然没问题,你又不需要担心这个。”

      华解争不太理解,“肤色……没那么重要吧……”他话说到一半,注意到陈青松的表情似乎不太开心,立刻改口,“一定是今天用的防晒霜不太行,下次咱们换个牌子。”
      “呵呵,”陈青松从镜子里瞥他一眼,“我希望你这话能说得真诚一点。”

      华解争是真觉得陈青松没怎么黑,在他眼里,怎样都好。
      “别为这个消耗自己。”他希望对方能开心点。
      “我没内耗,”陈青松拧开水龙头,掬了把冷水泼在脸上,“外表很重要,你也该好好倒腾倒腾自己。”他开始怀疑是不是防晒霜的问题,或许该换一个了。
      “一个连自己外表都不重视的人,是不能成就大事的。”

      华解争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你觉得我……怎么样?”他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试探。
      陈青松关掉水,转身靠在洗手台边,打量着他,摇摇头:“说实话,不怎么样。”
      看到华解争眼神黯了一下,他才慢悠悠地补充,“但是体态不错,声音也可以,五官嘛……还算端正……容姿端丽。”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自己听听,”华解争也笑了,“这评价你自己信吗?”
      陈青松笑着走过去,兴奋地拍了拍华解争的后背:“我没笑吗?”

      “我以后是不是得练练背啊?”华解争揉了揉被拍的地方。
      “为什么?”
      “我怕以后你这巴掌越来越重,迟早会被你拍死的。”
      陈青松收起笑容,不太开心:“什么意思?我打得很痛?”
      “不是痛,”华解争老实地解释,“我是怕以后你心情好也拍,心情不好也拍,次数多了,总会受不住的。”
      陈青松哼了一声,伸手快速按了下他的后脑勺:“闭嘴吧你!”

      晚些时候,两人都洗完了澡。
      华解争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城市的点点灯火出神。
      陈青松擦着头发走出来,心情似乎好了很多,问道:“对了,明天我们去哪?”
      华解争一动不动,好像没听见。

      陈青松走过去,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脑袋:“傻了?”
      “啊?怎么了?”华解争回过神来。
      “你怎么傻傻的?还走神?”陈青松不解。
      “没什么,”华解争笑了笑,“我只是喜欢发会儿呆,让脑子安静下来,随便想想事情,或者什么都不想。”
      陈青松蹙眉道:“打坐?”
      “可以这么说吧,就是放空自己。”华解争挠挠头,“对了,你刚才说什么了?”
      “我问你明天去哪,做什么?”

      华解争这才拿出手机,所有行程都仔细地记在上面。
      他翻看着,脸上露出笑容:“我们明天要去的地方可是个好地方,也是一个村子。”
      “村子?像红军村那样吗?”
      “不太一样。那里比较出名的,是客家文化。”

      华解争有点担忧,他对那没那么了解,只能今天温习下,或者在村子里随便打听。

      第二天一早。
      车子驶离瑞金市区约一小时后,在蜿蜒的乡道尽头,密溪村静静地躺在凤凰山脚下。
      华解争叫车停在村口老樟树下,两人刚下车,就听见一阵清亮的客家山歌调子,从溪边传来。

      “快六月六了,阿萍婶又在晒红曲,准备做酒呢。”一个扛着锄头、皮肤黝黑的老伯从车旁走过,笑着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搭话,“来看老屋啊?直走,祠堂都在前头。”
      陈青松忙点头道谢。老伯摆摆手,哼着刚才的调子,往田垄走去。

      村口的鹅卵石路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里长着青苔。
      路尽头,那五座青灰祠堂一字排开的景象,带着沉默的庄严,压入眼帘。

      罗氏大宗祠门口,景象却鲜活。

      几位老人坐在条凳上晒太阳,手里编着竹篾。一位戴着老花镜的婆婆,正小心地往笸箩里晾晒暗红色的米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微酸醇香。

      华解争蹲下身,和气地问:“阿婆,这是在晒做酒的红曲吗?”
      婆婆抬起头,笑容慈祥:“是嘞,后生仔识货!六月六,晒红曲,祖上传下的规矩。”
      她抓起一小把,“这颜色,是我们密溪水土养出来的,别处没有这么正。”
      她看了看华解争和陈青松,又补充道,“冬至来,拿这红曲酿的酒才够劲,请你们喝!”

      旁边编竹篾的老伯停下手中的活,接话道:“现在后生都去城里喽,也就是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守着这些老规矩。”
      他手中柔韧的竹篾翻飞,“这手艺,编个菜篮、簸箕,自己用,也送给回来的细伢子。”

      陈青松的注意力被门墩上那对石狮吸引,尤其是右边那只残缺的耳朵。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缺口。

      “摸吧,多少人都摸过。”一位一直沉默抽烟的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听我阿公讲,他小时候这狮子耳朵就没了。不是战火,是当年一个牵牛的后生,牛惊了,犁头撞缺的。”
      他磕磕烟斗,“为这个,后生家罚在祠堂前跪了三天,给全族修了三天的路。老物件有老物件的脾气,它也记得事呢。”

      华解争直起身,抬头望向祠堂内部幽深高耸的屋架。
      “这杉木柱子,一人怕是抱不过来。当年上梁,肯定全族男丁都来了吧?”

      编竹篾的老伯眼睛一亮:“后生仔有见识!那是比过年还热闹。号子喊得山响,图的就是一个人气旺,根基稳!”
      他用竹篾指了指祠堂里面,“以前族里商量大事、后生结婚拜祖,都在这厅里。现在冷清喽,也就过年祭祖、老人过身办白事,才会全打开。”

      陈青松的目光从屋架落到斑驳的墙上,一块裸露的砖头上,隐约有刻字。
      “这砖上……好像有字?”
      “是窑号,也是人名。”抽烟的老者接过话,“把名字烧进砖里,砌进墙里,房子就立得住。人走了,名字还在替子孙看家。”他顿了顿,“就像我们,老了,名字也会进族谱,以后子孙来翻,就知道有这么个人。”

      从祠堂群出来,华解争带着陈青松向右一拐,钻进东门街。
      脚下的路瞬间变成了清一色光滑的鹅卵石,寂静中,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回响。

      忽然,一阵浓郁的油炸香气打破了宁静。巷子深处,一位大婶正支着担子炸米果。

      “新鲜油煎的芋子饺、豆干米果,食一碗么?”大婶声音爽利,动作麻利。滋啦声中,金黄的米果在油锅里翻滚膨起。
      “大婶,这古道上以前,也有很多你这样卖吃食的吧?”华解争接过烫手的米果,吹着气问。

      “那可不!我阿婆讲,旧时这路上挑盐的、卖茶的,一天到晚不断人。”大婶用筷子翻动着米果,指着巷子两边高墙上那些斑驳的窗洞,“你看,那些就是当年的店铺窗口。热闹得很!”
      她笑着,擦了下额头的汗,“我这手艺,跟我阿婆学的。她讲,以前赶路的人走到这里,歇个脚,吃两个热米果,喝碗茶,才有劲继续走。我现在也就是圩日、或者有像你们这样的客人来,才挑出来摆摆。”

      吃着外脆里糯的米果,他们走到了那座五百多岁的木牌坊下。
      牌坊的阴影里,几个孩童正蹲在地上玩“抓石子”。
      一位穿着靛蓝布衫的阿婆,坐在牌坊基座上纳鞋底,看着孩子们。

      “阿婆,这牌坊是为纪念一个善人建的?”华解争轻声问。
      阿婆停下针线,抬头望了望头顶精雕的斗拱,阳光正从缝隙里漏下来。
      “是孟稳公。天灾时开了自家粮仓,救了好多人。后来只求为家乡立个牌坊,教后人记得‘积善有余庆’。”
      她低下头,针脚细密,“木头会老,故事不会。我现在,也跟这些细伢子讲。”她指了指玩闹的孩子,“他们现在听不懂,以后就懂了。”

      孩子们的游戏起了争执,为一个柱脚模糊的刻痕是谁家先人留下的而拌嘴。
      阿婆笑了,招手让他们过来:“莫争。这牌坊是全村人的太公,上面的每一道痕,都是咱密溪人自己的年轮。你阿太刻过,他阿太也刻过,都是自家的祖宗。”

      他们折返,回到月池边。那十二个露出水面的石墩旁,一位中年大叔正在清洗碧绿的野菜。
      “师傅,这水里石墩,听说是老戏台的基座?”华解争问。
      “是啊!”大叔甩了甩手上的水,“我爷说,最后一场大戏是民国三十八年,演《郭子仪拜寿》,祝祷太平。后来戏台就再没搭起来过。”
      他指了指池水,“不过这池水扩音是真的。我在这头,你在那头说话,听得一清二楚。老祖宗聪明!”
      他拎起菜篮,又回头补充,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这池子也不是光看景的。看见那圈石板没?以前是婶婆们捶洗衣衫的地方。清晨傍晚,梆梆声一片,谁家有事,一圈衣服洗下来,全村都知了。现在都用洗衣机了,这石板,也就我偶尔拿来洗洗刚摘的菜。”

      最后,华解争领着陈青松走到村西南的土坡上,回望全景。
      远山侧峰上,凝秀峰古塔孑然独立。刚才抽烟的老者不知何时也踱步过来,站在一旁,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那塔,是村子的文笔峰。”老者缓缓吐着烟,“锁水口,聚文气。老话讲,看见塔尖,出门在外的密溪人,就知道家在哪里了。”
      他顿了顿,“我儿子在深圳,每次打电话,还总问,‘爸,后山塔边的树又长高没?’”
      夕阳开始西斜,给古村的灰瓦披上金纱。

      他们离开时,晒红曲的婆婆正在收米,看见他们,招招手:“后生仔,这就走啦?冬至若有空,再来!请你食我们密溪的红曲酒!”

      回程车上,陈青松看着后视镜里渐远的凤凰山和山脚下的灰瓦村落,许久没说话。
      “和你想的古村参观,不一样吧?”华解争问道。
      “很不一样。”陈青松缓缓说,“我好像……参加了一场他们正在进行的生活。那些祠堂、牌坊、古道,不是展品,就是他们家的墙、门前的路、洗菜的池子。红曲在晒,故事在讲,孩子在长。那个老伯说的对,人走了,名字还在墙里,在族谱里,好像……也没真的离开。”
      “这就是客家。”华解争点点头,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建筑是骨架,生活是血肉。只要炊烟还在升起,红曲还在按时晒,故事还在往下传,这座村子就依然活着。”

      车子从静谧的密溪村驶出,开回九堡镇中心时,景象已截然不同,人流和喧闹声一下子涌了过来。

      “今天运气不错。”华解争看了眼手机日历,“农历初五,正逢‘九堡圩’。”
      “圩?”陈青松看着道路两旁突然多出来的摊贩和提着大包小包的人群。
      “就是集市,客家地区叫赶圩。”华解争解释道,“方圆几十里的老乡,都会在这天来镇上买卖东西,热闹得很。走,带你去小吃街。”

      穿过几条街,喧闹声和一股复杂的香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条挤满了人的街道,两侧支满了摊档。阳光透过篷布,在熙攘的人流和蒸腾的热气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看那儿,艾米果。”华解争指着一个摊位。一位大婶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几簸箩翠绿如玉的米果。
      她手脚麻利地拿起一个,在装着白糖芝麻花生碎的盘子里一滚,递给顾客,顺口用客家话对旁边摊主说:“今日人蛮多哦,你薯包卖完冇?”
      “快啦快啦,就剩最后一屉了!”旁边卖薯包的阿姨笑着回答,掀起蒸笼,白汽腾腾。
      陈青松凑近艾米果的摊位,能闻到一股清新的、类似青草的植物香气。

      “这是用春天鲜嫩的艾草捣汁做的,外皮软糯,里面是咸菜或笋干馅。”华解争说着,已经买了两只,并用生硬的客家话对老板说,“好食,多谢!”
      老板听了,高兴地笑起来,又多送了一个:“后生仔会讲客家话?多吃一个!艾草清热解毒,好东西!”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挪动。
      旁边牛肉汤摊的老板,正用长柄漏勺捞起裹着透明薯粉的牛肉片,大声招呼熟客:“老钟叔,今日这么晚?给你留了副好牛骨!”
      一个提着鸟笼的老爷子慢悠悠走过来:“别提了,路上遇到老友,多聊了两句。老样子,汤要烫,姜要足!”

      华解争熟练地点了两碗,磨姜、加辣。
      陈青松学着他的样子,热汤下肚,一股暖流带着鲜辣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

      他听见旁边桌上,两个刚干完农活、裤脚还沾着泥的汉子一边喝汤,一边用他听不懂的客家话飞快地聊着今年的雨水和谷价,时而大笑,时而皱眉。

      再往前,煎豆腐的摊子滋滋作响。
      华解争买了一份,摊主阿姨在装袋时随口念叨:“这豆腐是今早用盐卤点的,豆子也是自家种的,香吧?比城里超市的石膏豆腐好吃多了!”

      还有卖灰水板的大叔,热情地介绍:“尝尝这个,用黄荆树枝烧灰滤的水做的,我们客家人夏天就爱吃这个,解暑气!”

      每个摊子前都围满了人,大多是本地乡亲,熟稔地打着招呼,聊聊家常,手里拎着刚买的吃食或日用品。
      一个妈妈牵着孩子,在孩子眼巴巴的注视下,笑着买了一小包糖酥花生:“只能吃几颗啊,吃多了上火。”

      “感觉怎么样?”华解争吃完最后一口米果,问道。
      “像闯进了一个巨大的、流动的露天食堂兼社交场。”陈青松抹了抹嘴,“热闹,但有温度。跟城市里商场美食城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们好像……不只是来做买卖的。”
      “对,赶圩也是打斗聚,其实就是聚会聊天。”华解争说,“很多住得远的乡亲,就靠这天见见面,通通消息。”

      “走,带你去尝尝更地道的桌菜。”华解争领着陈青松,拐进小吃街后面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走进一家招牌老旧的饭馆。
      店面不大,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人,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招呼他们:“两位食点什么?今日有新鲜的河鱼,刚从绵江捞上来的。”

      “老板,两个人的量,一份粉蒸肉,一份酿豆腐,一个灰水板炒辣椒,再来个时令青菜,两碗米饭。”华解争熟练地点菜。

      等菜的功夫,陈青松观察着邻桌。
      一盘热气腾腾的粉蒸肉刚上桌,香气四溢。

      那桌是几个老人,其中一位夹起一块粉蒸肉,对同伴说:“尝尝这个,比我老婆子做得还入味,肥而不腻。”
      他们的菜很快上齐了。粉蒸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酿豆腐外韧里嫩。灰水板炒辣椒,口感爽滑弹牙。就着简单的青菜和米饭,却吃得格外酣畅满足。

      老板过来添茶,华解争夸道:“老板,手艺真好,这粉蒸肉特别香。”
      老板笑得开心:“自家养的土猪,米粉也是自己炒香磨的。后生仔会吃!很多外面回来的人,就惦记这一口。”

      饭后,两人在镇上的老街散步消食。这里一下子清静下来。
      街道窄小,两边是些颇有年头的两层砖木房子。
      一家老式理发店里,老师傅正给一位阿公剃头,两人用客家话慢悠悠地聊着天。
      隔壁杂货铺里,商品摆得满满当当,老板躺在竹椅上听着收音机里的采茶戏。

      “看那边,”华解争指着街角一栋青砖建筑,“中国工农红军彭杨步兵学校旧址。”
      他们没有进去,但在外面好好的拍了照。

      陈青松觉得,这一天的体验像一部电影的上半场和下半场。
      上午是黑白默片,庄严、沉静,讲述着宗族与历史。下午是彩色有声片,鲜活、热闹,充满了泥土气息和人情温度。

      而连接它们的,是同一群人在这片山水间,用晒红曲、赶圩市、吃桌菜、讲古仔的方式,世代延续的生命力。

      约莫下午三点半,他们坐上返回瑞金的车。车子驶离九堡镇,窗外的丘陵田野再次向后飞驰。

      陈青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交替浮现的,是密溪祠堂幽暗梁柱上透下的光。
      是晒红曲婆婆冬至再来的邀请。是圩日小吃摊蒸腾的热气和乡亲们熟稔的乡音。是饭馆老板说起自家土猪时的自豪,也是老街理发店里那慢悠悠的聊天声。

      这一切声音、气味、画面和人情,共同构成了他对“客家”二字,最立体、最温热、也最鲜活的一次理解。
      它不仅是历史书上的迁徙,更是当下此刻,在古老祠堂前、在热闹圩市中、在一碗热汤一盘粉蒸肉里,依然在扎实生长着的日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2.客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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