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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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漠河的日子只剩两天了。
“极光？昨晚有，就在这，还挺难得的，你们那边也能看着。”陈父指了指天上，说。他那双手比常人要大上一些，带着手套脱下来也一直是通红通红的颜色，到处都起了皮，关节不怎么敏捷，要握拳都需要好一会，他伸出手时，黎粟连皲裂的地方都看得十分清楚。
程仕林十分心虚地瞧了瞧黎粟，他和陈哥二人喝断了片就算了，没想到连带着耽误这事。
“今天还有吗？”
“那不一定，山里头的天都说不准。”陈父摇摇头，又说：“陈小军，你没事把你朋友们带来干什么，我这要什么没什么，豹子野兽一堆，更不要提过夜，你把东西放下来，你们走吧。”
陈哥听见他爸叫他，诶了一声，将手里的补给品放下，说：“这不是快要过年了嘛，爸，你过几天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到时候再说。”老人的面貌看似比陈母还要苍老，语气却是不容人拒绝，精神十足，说罢又要赶他们三个人回去。
“别啊，爸，我都多久没回来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让我多待会，陪你聊聊，你想知道什么咱们都能跟你说，你看，这两位兄弟都是我朋友，那些景点他们都去过了，这是专程来你这的。”
“有什么可聊的。”陈父嘀嘀咕咕，他个子年轻时应该是很高大的，年老后佝偻着也和程仕林不相上下，穿了身厚厚的军大衣和帽子，屋子里的火常年烧着，将整个房间都保持在暖和的状态。
良久，他问：“你弟弟怎么样了。”
陈哥笑了笑，说：“我带他在上海看了好几年，今年医生说好很多了，等不用经常去复查我就带着他回来，不走了。过年你跟他说说话，他也想你。”
陈父那沉重的面庞并没有因为他的话有任何波澜起伏，只有眼皮上下张合让人看出来他并未什么树一样的生物。
“你妹妹呢。”
“两小孩都上小学了，小孩也窜得快，你见到后就该不认得了。”
“嗯。”
家里的事就在这一来一回的问答里慢慢浮现，本来清冷的树林子，竟也有了点热闹的气氛。
在最北端的这处地方，寒风呼啸的北国边疆，有远道而来心怀理想的游人，也有当地候鸟南下而飞去往温暖之地。来去之间，有类人一直在，一直被遗忘。他们是扎根在此地的树，一旦挪动就失了魂丢了人，秉持着安身才能立命，他们的眼睛和心，皆放在身边，尽管这对故乡的羁绊是如此的沉重。
黎粟在来的路上问过陈哥，为什么他一点都不怪他父亲，这整件事看起来似乎都是他的过错。
陈哥吐了口烟雾，叹声长气，说：“怪什么怪的，他那会要是不出去打猎，一屋子人都要饿死了，哪还有现在。再说那天山里头突然下大雪，一块儿的叔叔掉猎物陷阱里头去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吧，一来二去的，能怪谁，怪这天，怪这雪吗。”
黎粟与程仕林听了这话纷纷陷入沉默，他们各想各的，无一例外都是那些属于自己想不过去的事。
黎粟想，他怪家里人对他从小苛刻，如今不按照他们的路走，居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可若没有他们，自己闷着头去找路，会怎么样？铭心自问，他真的讨厌现在吗——这个由自己痛恨的家庭塑造出来的自己，一路走来的现在。
“叔叔，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你为什么要来守林子？”谈话间，黎粟适时找了个机会，问道。
陈哥一愣，慢慢不说话了，他似乎也在等一个答案。
中间的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微爆炸声，是火触碰到了什么东西，燃起了更大的火苗。
“响应国家号召。”陈父答。
说完他见那三个小孩一脸明显知道什么，还在等他继续往下补充的模样，添了把柴，说：“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你们想知道，跟你们说也行。反正都是我自己瞎琢磨的，你们听听就好。”
“这个世界的生命都是平等的，以前没得办法，人要想活命，只能跟野兽抢东西吃。后来人吃饱了，还要去跟野兽抢山里头那点东西，那就叫缺德。”陈父许久未开口说话，他说什么都慢慢悠悠的，到一些地方还要沉思一下才能继续说下去，似乎是怕自己表达有误。
“我们这个村，以前干的事就是靠山吃山，知道留一点。但后来人贪心了，下死手，什么都不留。动物要生气，树也看不下去，老天是有眼睛的，报应迟早都会来。”
黎粟恍然大悟，他们都是富有经验的老猎人，怎么会看不准天象，偏偏那个时候突然降下暴雪，还让他们中的一个人不小心踩到了自己做的陷阱里。想通这一切后，陈父就交了所有的装备，收拾东西立马去守林，杜绝一切危害这林子的所有事。
可这件事关键在于只有他一个人想明白，其他人没有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等天气好了他们端起杆继续做以前做的事。
陈父也就从他们的战友成为了敌人，一个不让他们赚钱的敌人。
黎粟往前伸了伸身子，程仕林将手搭在他腿上，用眼神示意不要问。他们都明白，人有多么贪心，如果在人赚取利益的路上成为绊脚石，这群人的报复心不会只针对他，而是他背后一整个家，尤其陈家至今还在村子里。
“都过去了，他们以前思想错误，现在都好了。”陈父摇摇头，感慨道：“没想到这一守就是这么些年，做错事容易，要想补救可就难咯，说起来那会你叔说让我们一家子搬走，不然讲不准又出别的事，还好我没听他的。”
陈哥用力地点头，笑道：“犯了错，有问题，咱就解决。你说的，我都记着呢。”
陈父忽地笑了，他起身说：“都饿了吧，我弄点吃的，没什么好吃的，你们凑合吧。”
“我也去帮忙。”陈哥也跟着站起来，回头跟黎粟程仕林吩咐：“你们在这坐着吧，也可以出去走走看看，不好意思啊你们大老远来，还要听我们家这堆事，饭好了我叫你们。”
程仕林和黎粟自然也回了他的抱歉，说在这认识他们一家子是这趟旅程最大的收获。
说实话，程仕林不知道黎粟怎么想的，但他此刻是确确实实觉得，他这趟最大的收获莫过于此。
程仕林原先想，他犯下的错事，谁都怪不了，想来想去想不明白索性就不管别人，把自己封闭起来只想着自己的感受，他感到难受就躲起来，他感到快乐就跑起来。但一肚子的气总要找个地方撒，放眼望去，能怪的人，只有自己。因此快乐会提醒他，要记得痛苦。
陈父说，犯了错，有问题，就解决。
逃避不可耻，但解决不了问题。
周围十分静谧，偶有陈父和陈哥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在这宛如世外桃源的地方，程仕林忽然感到有一股勇气涌上心头。
“我..”
“你..”
等陈哥走后，他两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开口说道。
“你先说吧。”黎粟很是干脆的把话让出去。
“昨天的事我没忘。”程仕林也没客气，诚恳不已，“黎粟，我昨晚说的都是真的，我很喜欢你，而且从读书的时候就很喜欢。”
黎粟没想到他如此坦白，手都被对方搂住了还没反应过来。
“你等等，我知道了。”见程仕林越靠越近，他赶紧阻止道：“我问你，如果我们在一起，你的计划是什么？我知道人生苦短应该要享受当下，但是我必须跟你说，我来伊岚山就是逃避原先那些问题，现在我要回去解决，可能要很久，那个时候我们..。”
“我也要回去。“程仕林用坚定的语气道：“我等会会买一张回上海的机票。明天你回你家，我回我家，等我们都把自己的事解决了，我们就见面，然后在一起。”
黎粟忍不住嘴角的笑意，说：“你这计划真烂，不怕不见面的时候我跟别人跑了吗。”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连知道别人喜欢你都要用十几年去发现，大概率是你担心我。”
“如果你还需要我担心，那我当你昨晚说的都是放屁好了。”
他们毕竟还在陈父的小木屋，程仕林的动作不敢太放肆，他们面对面坐着紧紧牵住对方的手，不知道是火熏着了还是冷空气的原因，看得久了，程仕林的眼泪从眼眶里一个一个如天上下的雨那般砸落下来。
他把头抵在黎粟的手背上，说：“黎粟，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我居然是在害怕，怕对不起客户，怕对不起小夏他们这些跟着我干的员工，怕对不起我家里人，遇见你了我还是怕，我怕你不喜欢我，我怕连朋友都没得做。”
眼泪从手背滑落掉在地上，染深了一小片地。
黎粟想起来南方的绵雨时节，他去上班总会打湿自己，等到了办公室，身上的水将地上的地毯染深。
那个时候会想到自己不久后会如此幸福吗。
不会的，人身处在泥沼时，脑子里只有绷紧身子逃出去的念头，殊不知放松去解决也许才是最有效的办法。
他俯身将程仕林的脑袋抱在怀里，闻到程仕林身上衣服的味道。
“别怕，其实我还有件事没跟你说。”
程仕林腾一下坐直了，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他捂着胸口，说：“现在除非你说你有对象，不然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能打击到我了。”
黎粟笑得眼睛弯起来，“其实你要一直不跟我表白的话，我打算把当时你借给我穿的那件衣服偷了，当做纪念。”
“还有，读书那会你都做了什么，为什么我看都不看你，我哪有那么坏。”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 6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