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 57 章 ...
-
泰山石躺在诗衔岫手心，沉甸甸的，冰凉中又透出奇异的温度——也许是拾绛雪掌心的余温还留在上面。客厅的落地灯光线斜斜照下来，石头表面的波浪纹路像活了过来，十亿年的时光在这一瞬间有了重量。
“连裂缝一起送给我？”诗衔岫轻声重复。
“嗯。”拾绛雪的手指还覆在她手背上，没有移开，“反正……它在你手里比在我这儿合适。”
这个结论来得有点突兀。诗衔岫抬眼看向她：“为什么？”
拾绛雪沉默了几秒，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话用某种内部系统精确校准一遍：“因为你能让裂缝变成美。比如手帕上的焦痕，比如这块石头的断裂面。而我……我只会用数据掩盖它们，假装不存在。”
诗衔岫心里轻轻一动。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石头，那个0.3毫米的小碎片还在玻璃瓶里，和母石隔着透明的屏障相望。
“但你也找到了碎片。”诗衔岫说，“还把它装起来，说要保存十亿年前的叹息。”
拾绛雪耳尖微红：“那是……非理性行为。不符合效率原则。”
“可你还是做了。”
“……嗯。”
两人又陷入短暂的沉默。空调换气的轻响在背景里规律地起伏，像某种缓慢的呼吸。茶几上，那个装有病历的文件夹还摊开着，江浸月的字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笔画有些急促，但每个化学式都写得一丝不苟。
诗衔岫的目光落在那页笔记上：“你母亲……自己研发药物？”
“嗯。”拾绛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她是材料学博士，但为了我，自学了神经药理学。这些笔记是她实验的记录，前后失败了173次，第174次才成功。”
诗衔岫小心地翻了一页。纸页已经泛黄变脆，但上面的图表和数据依然清晰。在某一页的页脚，有一行小字，不是化学式，是手写的：
“今天小雪问我为什么要吃那么多药。我说因为妈妈想把星星摘下来给你。她信了。对不起，妈妈撒谎了。”
诗衔岫的鼻子突然发酸。她轻轻抚过那行字，指腹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
“我很久没看这些了。”拾绛雪的声音很轻，“因为每次看，都会想起她最后那段时间——越来越瘦，但还在实验室里调配方。父亲说她疯了，为了一个‘不完美的孩子’毁了自己。”
“你不完美吗？”诗衔岫抬起头。
“按照他的标准，不。”拾绛雪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信息素控制障碍意味着不稳定，不稳定就意味着风险。一个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Alpha，在商场上就是弱点。所以他一直希望我能‘治愈’，或者至少……彻底隐藏。”
诗衔岫想起拾明渊看女儿时的眼神——那种审视的、评估的目光，原来不只是因为拾绛雪不像传统Omega。
“但你母亲不这么想。”诗衔岫说。
“她觉得缺陷只是特征。”拾绛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边缘，“她说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东西，完美意味着停止生长。裂缝是光进入的地方——她喜欢这句诗。”
“所以你选择了她的路。”诗衔岫看着满屋子的数据和笔记，“用研究来理解自己的裂缝，而不是掩盖。”
拾绛雪顿了顿：“以前是。但最近……好像有点变化。”
“什么变化？”
“我开始想，也许不用完全理解。”拾绛雪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就像今晚，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石头给你，但就是想给。不知道为什么要坦白病历，但就是说了。这些行为在系统里都标记为‘异常’，但我没有修正。”
诗衔岫握紧手心里的石头，那些古老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真实的触感。“也许异常才是正常的。”
“悖论。”拾绛雪轻声说，“但数据上……我现在的情绪稳定度评分是8.7，比平时的平均分还高0.3。”
就在这时，拾绛雪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林疏的消息弹出来：
【02:18 林疏：老板！裴寒星的助理走了！走的时候一直在摇头，嘴里念念有词】
【02:19 林疏：他留了张字条在咖啡馆桌上，我让店员拍给我了】
【02:20 林疏：[图片]】
图片上是张咖啡馆的便签纸，字迹潦草：
“仪器全部校准正常，但数据异常稳定，违反自然波动规律。两种可能：1.目标掌握未知技术；2.我的职业生涯到头了。建议暂停观测。 ——赵工”
诗衔岫忍不住笑出声：“你的战略性干扰成功了。”
“阶段性成功。”拾绛雪嘴角微扬，“但裴寒星不会轻易放弃。他会换方法。”
“比如？”
拾绛雪思考了几秒：“可能从商业角度施压。他知道我最近在申请新的临床试验许可，如果在这个环节卡我……”
她的话没说完，但诗衔岫明白了。医药研发的每个环节都布满荆棘，而竞争对手最知道该在哪里放钉子。
“需要我做点什么吗？”诗衔岫问。
拾绛雪看向她，眼神在灯光下变得柔软：“你已经在做了。”
“我做了什么？”
“让我半夜两点还坐在这里，讨论石头和裂缝，而不是在算临床试验的样本量。”拾绛雪说，“这本身就是……很好的事。”
诗衔岫感觉耳朵在发烫。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泰山石，忽然发现一个新的细节——在石头底部，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金色的纹路，像嵌在灰色海浪里的一线阳光。
“你看这个。”她用手指轻轻指着那道金线。
拾绛雪凑近，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她的呼吸拂过诗衔岫的耳际，带着雪松的微凉气息。
“是黄铁矿的痕迹。”拾绛雪看了几秒后说，“十亿年前，有些含铁的矿物质混在沉积物里，经过地质运动形成了这条金线。概率很低，大概万分之一。”
“所以这是……意外的礼物？”
“嗯。”拾绛雪抬起头，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反光，“就像今晚。意外坦白，意外礼物，意外发现……都是计划外的变量。”
诗衔岫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轻声问：“那你喜欢这些意外吗？”
拾绛雪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数据支持这个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