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 58 章 ...
-
那道金色纹路在泰山石底部蜿蜒，像被时光封存的闪电。诗衔岫的手指轻轻抚过，触感比周围的沉积岩稍微光滑些。拾绛雪还保持着刚才的近距离，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二十厘米的空气，混合着泰山石的尘土味、旧纸张的气息，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的温度。
“‘数据支持这个结论’。”诗衔岫重复着拾绛雪刚才的话，嘴角微扬，“这是你表达‘喜欢’的方式？”
拾绛雪的睫毛颤了颤。她往后退了半分——很微小的距离，但光线立刻重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是最准确的方式。”她说，“‘喜欢’这个词的主观性太强，误差范围可以达到±40%。但数据不会说谎——我的心率变化、皮质醇水平下降、多巴胺分泌曲线……这些生理指标都指向正向反馈。”
“所以你喜欢的是那些生理指标，还是我？”诗衔岫问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拾绛雪沉默了。客厅的落地灯发出温吞的光，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
“我喜欢那些生理指标发生变化的原因。”
这个回答太拐弯抹角，但诗衔岫听懂了。她感觉心脏某个地方软软地塌陷下去，像被温水浸透的宣纸。
“那现在的原因是什么？”她问，声音比刚才更轻。
拾绛雪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手心的石头上。“现在的原因是……你发现了这条金线。而我很高兴是你发现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别人，可能会说‘这块石头有杂质’。”拾绛雪的手指虚空地描摹着那道金线的走向，“但你会说‘这是意外的礼物’。视角不同，结论就不同。”
诗衔岫握紧石头，那些古老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真实的存在感。“所以你高兴的不是金线本身，是我看到金线的方式？”
“是的。”拾绛雪终于重新看向她，“就像你看到我的方式——不是‘信息素控制障碍患者’，不是‘不像Alpha的Alpha’，是……拾绛雪。”
她说自己名字时声音很轻，像在测试一个陌生的发音。诗衔岫忽然意识到，也许拾绛雪很少这样完整地、不带任何前缀地称呼自己。
“拾绛雪。”诗衔岫跟着念了一遍，然后补充，“喜欢收集石头、会做桂花糕、半夜两点还在研究数据的拾绛雪。”
拾绛雪的耳尖又红了——这个生理信号几乎成了她情感波动的专属标识。她站起身，动作有点仓促：“我去泡茶。”
“现在？”诗衔岫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数据显示，热饮有助于平复情绪波动。”拾绛雪已经走向厨房，“而且……我想试试母亲留下的一个配方。她说失眠时喝最有效。”
诗衔岫没有阻止。她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声响——烧水壶的嗡鸣，茶罐打开的轻响，瓷杯相碰的脆响。这些声音在深夜的公寓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安心的节拍。
茶几上，那道金色纹路还在泰山石底部静静发光。诗衔岫拿起玻璃瓶，对着灯光看里面的小碎片——0.3毫米，却承载着和母石一样的十亿年记忆。她忽然想起修复古籍时的一个原则：最小的碎片也值得尊重，因为它曾是整体的一部分。
就像拾绛雪那些看似零散的数据点，其实都在描绘同一个整体。
厨房里飘来淡淡的香气，不是寻常的茶香，带着一点药材的微苦，又混着某种花果的清甜。拾绛雪端着两个白瓷杯走出来，杯子很朴素，但釉面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试试。”她把一杯递给诗衔岫，“配方是：酸枣仁、百合、茯苓，加上一点桂花和陈皮。母亲说这个比例最平衡，安神但不致眠。”
诗衔岫接过杯子，温度透过瓷壁传来，刚刚好。她小心地抿了一口——微苦在前，回甘在后，桂花的香气在喉间萦绕不去。
“好喝。”她由衷地说。
“有效成分需要15分钟才能发挥作用。”拾绛雪在自己那杯里吹了吹气，“不过口感评分能达到8.2，算是附加价值。”
两人又坐回沙发，这次距离比之前自然了些。诗衔岫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杯子里淡金色的茶汤轻轻晃动。
“你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吧。”她轻声说。
“表面是。”拾绛雪看着自己的茶杯，“但骨子里很倔。为了研究药物，可以连续熬夜七十二小时。父亲劝她别那么拼，她说‘我的女儿等不了’。”
诗衔岫的手指收紧了些，瓷杯的温度烫着掌心。
“所以她留给我的，不只是药方。”拾绛雪继续说，“还有一种……对抗世界的姿态。用研究对抗偏见，用数据对抗情绪化，用理性对抗所有说‘你不行’的声音。”
“那你继承了她的姿态吗？”
“继承了一部分。”拾绛雪抬起眼，“但最近发现……也许不需要一直对抗。有时候，接受裂缝，接受意外，接受计划外的金线……也是另一种力量。”
诗衔岫看着她灯光下柔软的侧脸，忽然很想把这一刻收藏起来——不是数据，不是记录，就是单纯地记住：凌晨三点，温热的茶，金色的纹路，和一个开始学习接受裂缝的人。
窗外的城市彻底沉睡。偶尔有遥远的警笛声划过夜空，又迅速消失。公寓里只剩下茶香，和两人安静的呼吸。
“明天……”诗衔岫开口，又停住。
“明天书店改造，云归晚视频，可能还有周慕深的视察。”拾绛雪接上她的话，“但数据上，我们现在的情绪稳定度足以应对。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而且我们有林疏的剧本，有战略性干扰的经验，还有这杯茶。成功率预估……73%。”
“才73%？”
“留27%给意外。”拾绛雪说，“毕竟，金线总是在意外里发现的。”
诗衔岫笑了。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瓷器与玻璃桌面碰撞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在那声响里，她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拾绛雪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那就留27%给意外。”她说。
拾绛雪的手指微微一动，然后翻转过来，掌心向上，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诗衔岫把那只握了许久、已经染上体温的泰山石，轻轻放进了她掌心。
石头落下的瞬间，金色纹路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微光。
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诺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