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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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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绛雪的手指停在泰山石的金色纹路上,那缕十亿年前的光被晨光镀了一层新的边缘。诗衔岫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睫毛,等着那句“更重要的东西”后面的话——但拾绛雪没有说下去。她的指尖沿着纹路走,从石头的一端到另一端,像是在读取某种古老的密码。
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但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蓝褪成灰白,像被水稀释的墨。凌晨四点零三分,夜晚稀薄得几乎透明。
“我母亲说过一个理论。”拾绛雪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她说世界上最坚固的东西,往往不是完整的,是有裂缝的。”
诗衔岫安静地听着。她发现拾绛雪叙述母亲时,语气会不自觉地变得更柔和——不是刻意,是那种深植于记忆的本能。
“比如金刚石。”拾绛雪继续说,“完全纯净的钻石反而容易碎。有杂质、有裂缝的,因为应力分散,更能承受压力。”她的手指离开石头,指向茶几上那个装着病历的文件夹,“所以她从没想过要‘治愈’我的信息素障碍,她说那是我的……天然应力结构。”
这个比喻让诗衔岫心里轻轻一震。她看着拾绛雪在晨光里逐渐清晰的侧脸,轻声问:“所以你也觉得,裂缝是好的?”
“数据上,是的。”拾绛雪抬起头,“我的研究能突破,就是因为我的感知系统和常人不同——信息素控制障碍让我对细微波动更敏感。裴寒星那种‘完美Alpha’反而做不到。”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不过母亲不会用‘数据上’这种说法。她会说……‘小雪,你的裂缝让光进来的方式很特别’。”
诗衔岫感觉鼻子有点酸。她低头掩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
“所以裴寒星和周慕深……”她轻声说,“他们攻击的,其实是你最坚固的部分?”
“可以这么说。”拾绛雪重新拿起手机,屏幕光映着她的脸,“但他们不知道这一点。就像他们不知道这块石头——”她点了点泰山石,“最脆弱的地方,就是这条金线断裂的地方。但最美丽的地方,也是这里。”
手机震动。林疏的消息又来了:
【04:07 林疏:老板,施工开始了。拆第一面墙的时候发现了东西——墙里有夹层,里面有个铁盒子。要打开吗?】
诗衔岫和拾绛雪对视一眼。
“书店的老房子,大概八十年历史。”拾绛雪快速说,“夹层可能是前主人藏的。让林疏小心打开,全程录像。”
她回复完,看向诗衔岫:“要去看看吗?现在。”
诗衔岫看了眼窗外渐亮的天色,又看了眼茶几上凉透的茶。“你不休息了?”
“数据上,我的最佳工作时间是凌晨四点到七点。”拾绛雪站起身,“而且……我觉得你会想亲眼看看那个铁盒子。”
她说对了。诗衔岫几乎能感觉到那种吸引力——藏在墙里八十年的东西,可能是信件,可能是日记,可能是任何承载时光的载体。对于一个修复师来说,这就像考古学家看到未开封的古墓。
五分钟后,两人已经换好衣服出门。凌晨的电梯里空无一人,镜面映出她们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模样。诗衔岫注意到拾绛雪把泰山石放进了外套口袋——鼓出来小小一块形状。
“你带着它?”她问。
“护身符。”拾绛雪说得很自然,“十亿年的石头,应该能镇住八十年老墙里的东西。”
书店距离公寓只有两条街。凌晨的街道空旷安静,路灯还亮着,但东方天空已经渗出鱼肚白。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书店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工人们正在搬运工具。林疏站在门口,是个清瘦的Beta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见她们立刻挥手。
“老板,诗小姐!”他压低声音,但语气兴奋,“盒子还没开,等你们来。”
书店里,第一面墙已经拆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木结构。在两根立柱之间,确实有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大约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表面布满灰尘。
诗衔岫戴上林疏递来的白手套,小心地捧出盒子。重量比她预想的轻,摇晃时里面有轻微的沙沙声。
“要在这里开吗?”林疏问。
“去里间。”拾绛雪说,“光线好,也安静。”
三人走进书店后面的工作间——这是诗衔岫平时修复古籍的地方,有一张大工作台,台灯的光线柔和而集中。诗衔岫把铁盒子放在工作台上,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盒盖没有锁,只是扣着,但锈死了。诗衔岫用工具小心地撬,锈屑簌簌落下。拾绛雪站在她身侧,举着手机录像。
“开了。”诗衔岫轻声说。
盒盖被掀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纸张的气息弥漫开来——不是霉味,是干燥的、保存良好的旧纸味。诗衔岫的嗅觉虽然迟钝,但这个味道她熟悉,是岁月沉淀后的干净气息。
盒子里整整齐齐放着几样东西:一叠用丝带捆着的信件,一本巴掌大的皮质笔记本,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枚铜质的书签,上面刻着“停云”二字。
诗衔岫屏住呼吸。她先拿起那枚书签——和她书店名字一样。
“看来不是巧合。”拾绛雪轻声说。
诗衔岫小心地解开丝带。信件大约有十几封,信封上都是同样的字迹,清秀工整。她抽出第一封,展开信纸。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
“致停云阁主人:今日路过贵店,见你在窗边读书,侧影如画。冒昧留书,望勿怪罪。若得回音,三日后同一时间,当再来。一个不敢留名的仰慕者,民国二十六年春。”
诗衔岫抬起头,和拾绛雪对视。民国二十六年——那是1937年。春天,距离抗战全面爆发还有几个月。
她继续看下去。第二封,第三封……都是同一个“不敢留名的仰慕者”写给“停云阁主人”的信。从春天写到夏天,从含蓄的问候到逐渐深情的倾诉。但所有的信都只署名“仰慕者”,没有真名。
直到倒数第二封,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
“停云:明日我将离沪赴前线。此去生死未卜,唯有一愿——若得生还,必归来寻你。若不得归,望你珍重。盒中笔记本,是我这些年所见所感,留与你。书签一枚,刻你店名,愿它代我伴你读书。勿念,但请记得我。陆。”
信到这里结束了。没有姓氏,只有一个“陆”字。
诗衔岫的手有些颤抖。她拿起那本皮质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字迹和信上一样:
“今日在停云阁见一女子,白衣胜雪,读书时睫毛如蝶……”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日记,记录着1937年春天的上海,记录着战争阴云下的城市,记录着一次次“路过”书店的借口,记录着一个不敢开口的暗恋。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七月六日,只有一行字:
“明日启程。若回不来,就让这些字替我活在你书架的尘埃里。”
工作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窗外的天色更亮了些,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铁盒子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线。
林疏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他……回来了吗?”
诗衔岫翻到盒子最底层。那里有一张折叠的报纸剪报,日期是民国三十四年九月——1945年,抗战胜利后。剪报上是一则寻人启事:
“寻陆青野,原陆军某部军官,民国二十六年七月离沪赴前线,后失联。若有知情者,请联系停云阁书店。重酬。”
署名是:“停云阁主人,白”。
“他可能没回来。”诗衔岫轻声说。
“或者回来了,但没找到人。”拾绛雪接过那张剪报,“战后上海变化太大,书店可能换了主人,也可能……”
她没说完。但诗衔岫懂了——也可能“白”小姐已经不在了。
晨光越来越亮。工作间的台灯显得黯淡了。诗衔岫把信件、笔记本、书签重新放回铁盒,动作轻柔得像在处理易碎的梦。
“这个要放进展览。”她说,“‘痕迹与记忆’展览。”
拾绛雪点头:“当然。而且……我觉得我们找到展览的核心了。”
“是什么?”
“不是完美的爱情故事。”拾绛雪看着铁盒子,“是未完成的、有裂缝的、但依然被珍藏的记忆。就像这条金线——”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泰山石,放在铁盒子旁边。金色的纹路在晨光里,和八十年前的铜质书签,闪着相似的光。
“断裂了,但依然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