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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   拾绛雪那句“断裂了,但依然美丽”在工作间里轻轻落下,像一片八十年前的尘埃终于找到了归处。诗衔岫的手指还停在铁盒子边缘,触感冰凉粗糙,但里面的故事烫着她的掌心。

      林疏凑得更近了些,眼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所以这是个……没结局的爱情故事?陆青野可能战死了,白小姐等到1945年还在登报找他?”

      “或者他们都活着,但错过了。”拾绛雪的声音很轻,“战后上海变化太大,一条街可能就物是人非。”

      诗衔岫小心地拿起那枚“停云”书签。铜质已经氧化发暗,但刻痕依然清晰。她想象着1937年春天,一个不敢留名的年轻军官在书店外徘徊,最终只敢留下这枚刻了店名的书签——像是要把整个书店,连带着那个白衣读书的女子,一起刻进记忆里带走。

      “要看看笔记本里的内容吗?”林疏小声问,“感觉像在读别人的秘密……”

      “是记忆。”诗衔岫纠正,“被藏起来八十年的记忆。现在它选择被我们看到。”

      她翻开笔记本的中间一页。字迹在这里变得有些潦草,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五月:

      “今日又‘路过’停云阁。她在窗边读《西厢记》,读到‘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时,抬头望了眼窗外——不知是否看见了我。我躲在树后,心跳如鼓。同袍笑我懦弱,我说非也,是怕唐突了这般景致。”

      拾绛雪不知何时站到了诗衔岫身后,跟着读完了这段。她的呼吸轻轻拂过诗衔岫的耳际:“数据分析显示,这段文字的情感浓度很高。‘心跳如鼓’是生理描述,‘怕唐突了这般景致’是心理矛盾……”

      “老板,”林疏弱弱地插话,“这种时候就不用数据分析了吧……”

      “习惯。”拾绛雪顿了顿,“但你说得对。有些东西不需要分析,只需要……感受。”

      诗衔岫继续往后翻。笔记本越到后面,字迹越急,像在和时间赛跑。六月的一页写着:

      “战事日紧,离沪的命令随时会下。今日终于鼓起勇气进店,买了本《诗经》。结账时她对我微微一笑,说‘先生也爱读诗?’我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点头。她包书时手指纤白,用了一截深蓝色的丝带——我后来把那条丝带收进了口袋。”

      诗衔岫下意识地看向铁盒子——那捆信件的丝带,就是深蓝色的。八十年过去,颜色已经褪成灰蓝,但依然系着那些未寄出的心情。

      “所以他最终还是没敢说。”林疏叹了口气,“就买了本书,拿了条丝带,走了?”

      “有时候,”诗衔岫轻声说,“没说出口的话,反而保存得更久。说出来了,可能就散了。”

      她说完这句话,感觉到拾绛雪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那目光很轻,但存在感很强,像午后穿过百叶窗的光线。

      “有道理。”拾绛雪说,“数据支持这个观察——未完成的事件在记忆中的留存时间,平均比已完成事件长47%。心理学上叫‘蔡格尼克效应’。”

      林疏扶了扶眼镜:“老板,你这个时候还能引用心理学研究……”

      “我在学习。”拾绛雪认真地说,“学习如何不用数据,来表达‘我同意你的观点’。”

      工作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些,能听见早起的鸟鸣声。诗衔岫继续翻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前面,发现了一张夹着的纸片——不是笔记本的纸,更薄,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碎。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一首小诗,字迹和笔记本不同,更娟秀:

      “你留下的书签生了铜绿,
      我读的书页泛了黄。
      春风又绿江南岸时,
      谁还记得窗边那个不敢抬头的姑娘?”

      没有署名,但诗衔岫几乎能确定——这是“白”小姐写的。在某个春天,在陆青野离开后的某个春天,她发现了这枚书签,写下了这几行诗。

      “她知道了。”诗衔岫轻声说,“她发现了他留下的书签。”

      “但她不知道是谁。”拾绛雪看着那首诗,“‘不敢抬头的姑娘’——原来她也在紧张。两个互相暗恋的人,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敢抬头。”

      林疏突然吸了吸鼻子:“这也太……我戏剧社编剧本都不敢这么写。”

      “现实往往比剧本更细腻。”诗衔岫小心地把诗纸放回笔记本里,“因为现实不需要考虑观众,不需要高潮结局,就只是……这样发生了,然后被时间封存。”

      她合上笔记本,手指在皮质封面上停留。八十年的时光让皮革变得干硬,但纹路依然清晰,像老人手背上的脉络。

      “这些要怎么做进展览?”林疏问,“直接展出好像太……赤裸了。像在展览别人的心脏。”

      拾绛雪思考了几秒:“可以做成一个‘记忆碎片’装置。不展示完整故事,只展示碎片——一封信的片段,笔记本的一页,书签的特写。让观众自己拼凑。”

      “然后配上我们发现的经过。”诗衔岫接上,“从拆墙,到铁盒子,到打开——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展览的一部分。‘痕迹’不只是物件上的痕迹,也是发现过程的痕迹。”

      “就像古籍修复。”拾绛雪看向她,“修复师的手会在文物上留下新的痕迹,但这些痕迹也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两人目光相遇。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她们之间拉出一道金色的光带,灰尘在里面缓缓飞舞。

      林疏看看诗衔岫,又看看拾绛雪,突然举起手机:“那个……我可以拍张照吗?不是八卦,是觉得这个画面很适合做展览的幕后记录——‘策展人发现历史的那一刻’。”

      拾绛雪挑眉:“你是想发朋友圈吧?”

      “老板明察。”林疏咧嘴笑,“但真的是很好的素材!而且数据上,社交媒体宣传能提升展览知名度32%……”

      “拍吧。”诗衔岫笑了,“不过别拍正脸,拍我们的手——我拿着笔记本,你拿着书签。”

      她自然地拿起笔记本,拾绛雪拿起书签。两人的手在工作台的晨光里,一左一右,中间是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林疏蹲下找角度,快门声轻轻响起。

      拍完照,林疏低头查看照片,突然“咦”了一声:“老板,诗小姐,你们看这个——”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照片上,诗衔岫的手拿着笔记本,拾绛雪的手拿着书签。而在她们手腕的阴影处,铁盒子开口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诗衔岫和拾绛雪同时俯身去看。在铁盒子内侧的角落,贴着一片极薄的东西——大概指甲盖大小,已经氧化发黑,但还能看出是金属的。

      拾绛雪用镊子小心地夹出来。对着晨光看,那是一片……蝴蝶翅膀形状的铜片。

      “书签的配套?”林疏猜测,“一枚书签,一片蝴蝶?”

      诗衔岫接过铜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蝴蝶翅膀的脉络刻得极其精细,哪怕氧化了也能感受到那种细腻。

      “也许是个隐喻。”她轻声说,“不敢说出口的爱,像蝴蝶停在书页上——轻轻一碰就会飞走。”

      拾绛雪看着那片蝴蝶翅膀,又看看手里的书签,忽然说:“也许我们应该把它们放在一起展出。书签和蝴蝶,未寄出的信和未写完的诗,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还有我们发现的这一刻。”

      晨光越来越亮。书店外传来施工继续的声音,工人们在交谈,工具碰撞。但工作间里,时间还停留在八十年前的春天,停留在两个不敢开口的年轻人,和一只永远停在书页上的蝴蝶翅膀。

      诗衔岫把蝴蝶铜片放回铁盒子,和书签并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拾绛雪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的眼睛。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她说。

      “嗯。”拾绛雪点头,“但先把这个收好。这是今天的第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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