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 62 章 ...
-
那片蝴蝶翅膀形状的铜片在工作台的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林疏举着手机对着它拍了又拍，各个角度，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氧化程度……这个雕刻精度……老板，我们是不是该请个文物专家来看看？”
拾绛雪从他手里接过手机，放大照片仔细看：“初步判断是民国时期的铜鎏金工艺，但氧化得太厉害，鎏金层基本脱落了。保存状态……B级，有进一步脆化的风险。”
诗衔岫小心地用软毛刷清理铜片表面的灰尘。刷毛拂过蝴蝶翅膀的脉络，八十年前的刻痕在晨光里渐渐清晰。“你们看这里，”她轻声说，“翅膀边缘有个极小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三人凑得更近。拾绛雪从外套口袋掏出一个小型放大镜——诗衔岫已经不对她随身携带各种工具感到惊讶了。在放大镜下，那个凹痕呈现出规则的弧形，直径大约两毫米。
“可能是书签压出来的。”拾绛雪分析，“铜片和书签一起放在盒子里，时间久了，较硬的书签在较软的铜片上留下了痕迹。”
林疏眨眨眼：“所以这只蝴蝶……一直和书签贴在一起？八十年？”
“像一对不能相见的恋人。”诗衔岫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愣——这太不像她会说的文艺腔。
但拾绛雪认真地点了点头：“数据上，这个比喻的拟合度很高。物理上的紧密接触，情感上的隔阂，时间上的永恒——三个维度都吻合。”
林疏看看诗衔岫，又看看拾绛雪，突然笑了：“老板，诗小姐，你们俩现在的对话……好像一个人在写诗，一个人在给诗写注释。”
工作间里的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窗外的鸟鸣声更清晰了，还混杂着渐近的车流声——城市正在醒来。
诗衔岫低头继续清理铜片，耳朵有点发热。拾绛雪则转向林疏，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施工进度怎么样？第一面墙拆完后，结构检查结果？”
“哦对，正要汇报。”林疏赶紧调出平板上的数据，“墙体结构比预想的结实，主要是老式的青砖加糯米灰浆，保存得很好。但水电管线需要全部更换，这个工程量大……”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施工细节，拾绛雪边听边点头，偶尔插问几个专业问题。诗衔岫在一旁听着，手里还拿着那片蝴蝶铜片，心思却飘远了。
她想起刚才拾绛雪说的“三个维度都吻合”。物理、情感、时间——这三个维度，好像也在描述她们现在的状态。
物理上，她们住在一起，每天见面，有无数微小的接触。情感上，那些没说破的、正在生长的东西，像蝴蝶翅膀一样轻轻颤动。时间上……三个月，从陌生人到现在的某种说不清的关系，时间线清晰但内容模糊。
“诗小姐？”
林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诗衔岫抬起头，发现两人都在看她。
“抱歉，走神了。”她放下铜片，“怎么了？”
“我们在讨论展览空间的布局。”拾绛雪说，“林疏建议把铁盒子的发现过程做成一个互动装置——观众可以亲手‘打开’一个复制的铁盒子，看到里面的复制品。你觉得呢？”
诗衔岫想了想：“可以，但原件要放在独立的展柜里，用最严格的温湿度控制。这些纸张已经太脆弱了。”
“同意。”拾绛雪在平板上记录，“原件展柜放在中心位置，互动装置放在外围。另外……”
她顿了顿，看向诗衔岫：“我想用数据可视化技术，把笔记本里的情感变化做成曲线图。比如陆青野每次‘路过’书店时的心情起伏，白小姐那首诗的情感密度分析。”
林疏“哇”了一声：“老板，这有点浪漫啊。用科学解剖爱情？”
“不是解剖。”拾绛雪纠正，“是……翻译。把八十年前的心跳，翻译成现代人能看懂的语言。”
这个说法让诗衔岫心里一动。她看着拾绛雪专注盯着平板的侧脸，晨光在她睫毛上镀了层淡金色。
“那你要怎么翻译‘不敢抬头的姑娘’这种心情？”她轻声问。
拾绛雪的手指在平板上停顿了几秒。“可以用眼球追踪模拟。”她说得很认真，“设计一个虚拟的1937年书店窗景，让观众体验‘想看清又不敢看清’的视觉焦点变化。再加上心率模拟——当虚拟的‘她’抬头时，观众会感觉到心跳加速。”
林疏张大嘴：“老板，你这已经不是展览了，是沉浸式情感体验剧场……”
“本质一样。”拾绛雪说，“都是让人理解另一种存在。只是我的工具是数据和技术。”
诗衔岫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这个人在用最理性的方式，做着最感性的事——把八十年前的暗恋做成眼球追踪模型，把不敢开口的心情转化成心率曲线。笨拙得要命，又真诚得要命。
“我觉得可以。”她最终说，“但数据模型要做得……温柔一点。不要太冰冷。”
拾绛雪抬起头，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亮：“我会调整参数。让曲线的弧度更柔和，让心跳模拟的强度控制在舒适范围内。”
就在这时，诗衔岫的手机震动了。是温停云发来的消息：
【停云：诗姐，周慕深刚才来店里了。我说你在后面工作间，他问能不能进来看看施工。我说需要请示，现在怎么办？】
诗衔岫把屏幕转向拾绛雪和林疏。三人对视一眼。
“按计划来。”拾绛雪说，“林疏，你的剧本准备好了吗？”
林疏立刻挺直腰板，推了推眼镜：“准备好了！‘建筑历史讲解员’模式已启动。保证让他听到想逃。”
诗衔岫忍不住笑：“别太夸张。”
“放心，我有分寸。”林疏眨了眨眼，“数据上，这种人的耐心阈值大概是十五分钟。我准备了四十分钟的材料，保证他在第十二分钟就开始找借口离开。”
拾绛雪点点头：“诗衔岫，你去见他。我和林疏留在这里继续处理铁盒子的东西。记住，如果他问起展览计划，就说还在初步构思，细节不便透露。”
“如果他坚持要投资呢？”
“就说需要和合作伙伴商量。”拾绛雪说得很自然，“这个合作伙伴是我。”
诗衔岫看着她说“合作伙伴”时的表情——平静，坚定，没有任何犹豫。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
她站起身，整理了下衣服。走到工作间门口时，回头看了眼。
拾绛雪还站在工作台前，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手里拿着那片蝴蝶铜片，正对着光仔细看。林疏在她旁边，小声说着什么。
那个画面，莫名地让人心安。
诗衔岫推开门走出去。书店大堂里，工人们正在忙碌，灰尘在晨光里飞舞。温停云站在柜台后，朝她使了个眼色，用口型说：“在茶室。”
她点点头，走向后面的茶室。推开门，周慕深正坐在窗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听见声音，他抬起头，露出那种惯常的、温和而精明的微笑。
“衔岫，早。”他站起身，“听说书店在改造，特意来看看。没打扰吧？”
“周先生客气了。”诗衔岫保持微笑，“只是施工初期，灰尘大，怕招待不周。”
“哪里话。”周慕深示意她坐下，“其实我来，是想谈谈之前那个投资提案。听说你有些顾虑？”
诗衔岫在他对面坐下。茶室里飘着淡淡的茶香，窗外的晨光正好。
她想起工作间里的蝴蝶翅膀，想起拾绛雪说的“数据翻译”，想起那句“合作伙伴是我”。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周慕深的目光。
“是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清晰，“因为我有了新的合作伙伴，和新的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