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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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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里,晨光透过雕花窗格在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斑。周慕深听到诗衔岫那句“新的合作伙伴”时,脸上温和的微笑没有变,但眼神细微地沉了沉——像平静湖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游过。
“新的合作伙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是哪位?我之前听说你是独立经营书店……”
“是拾绛雪。”诗衔岫说得很平静,甚至自然地拿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续水,“我们正在合作一个‘城市记忆修复’项目,书店改造是其中一部分。”
周慕深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这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诗衔岫一直注意着,几乎察觉不到。
“拾小姐啊。”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她确实是个有想法的企业家。不过我记得,她主要做的是神经信息学研究?和书店改造似乎……领域不太一样?”
“所以才叫跨界合作。”诗衔岫微笑,“她提供数据技术支持,我负责文化内容,秦惊鹊阿姨那边负责建筑修复。三位一体。”
她用了拾绛雪刚才说的词,说出来时有种莫名的踏实感——好像这三个字本身就成了某种盾牌。
周慕深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听起来是个很大的项目。资金方面……需要投资吗?远航集团对文化项目一直很支持。”
来了。诗衔岫在心里深吸一口气,面上依然保持微笑:“暂时不需要。拾小姐那边已经安排了初期资金,而且我们打算申请文化基金——这种公益性强的项目,可能比纯商业投资更合适。”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周慕深听懂了潜台词:你的钱我们不想要,因为你的投资意味着控制,而我们要的是自主权。
“文化基金审批很慢。”他温和地提醒,“而且额度有限。如果项目真的做大了,后期资金可能会跟不上。”
“我们有分阶段计划。”诗衔岫说,“第一阶段先做好书店改造和老洋房展览的联动,验证模式。如果效果好的话……”她顿了顿,“第二阶段再考虑扩大。”
“那第一阶段预计多久?”
“三个月。”
周慕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靠在椅背上,晨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界线,让那个温和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衔岫,”他换了更亲近的称呼,“我们是世交,你父亲很关心你的事业。所以我多问一句——你和拾小姐的合作,是基于商业考虑,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很狡猾。诗衔岫感觉后背微微绷紧。“周先生指的是?”
“大家都知道你们是匹配系统认定的伴侣。”周慕深说得轻描淡写,“但商业合作和私人感情最好分开。特别是涉及到投资和项目控制权的时候……容易产生不必要的纠纷。”
诗衔岫握紧了茶杯。瓷器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让她保持清醒。
“感谢关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有些陌生,“但我们的合作有清晰的协议,权责分明。而且……拾小姐的专业能力在业内是有目共睹的。”
“专业能力确实。”周慕深笑了笑,“不过她的研究最近好像遇到些麻烦?我听说裴寒星教授那边有些不同意见。”
诗衔岫心里一沉。周慕深果然知道裴寒星的动作——也许他们之间真有某种默契,或者至少信息互通。
“学术争议很正常。”她说,“拾小姐已经在准备回应了。”
“那就好。”周慕深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施工的书店,“其实我今天来,除了投资的事,还有件小事——你父亲让我带话,说下周的家宴希望你务必参加。他说……有些事需要当面谈。”
诗衔岫的手指收紧。家宴,当面谈——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通常意味着施压升级。
“我会去的。”她说。
“那就好。”周慕深转过身,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让他整个人成了剪影,“那我不打扰了。施工期间注意安全,如果需要帮助,随时联系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对了,替我向拾小姐问好。就说……期待看到你们的新项目。”
门轻轻关上。茶室里只剩下诗衔岫一个人,和满室的晨光。
她坐在原地,看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茶水,直到水面完全平静。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拾绛雪发消息:
【周慕深走了。提了投资,我拒绝了。他说家宴的事,还提到裴寒星。】
几秒后,回复来了:
【收到。回工作间。】
诗衔岫站起身。推开门时,施工的嘈杂声涌进来——电钻声、敲击声、工人的吆喝声。但她穿过这些声音,走向后面的工作间,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工作间里,林疏正在小心翼翼地给铁盒子里的物品拍照,每拍一件就用软布垫好放回。拾绛雪站在工作台另一端,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那片蝴蝶铜片,正对着光用放大镜观察。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睫毛上跳跃。
“怎么样?”她问。
诗衔岫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按你说的,拒绝了投资,提到了新项目。但他知道裴寒星的事,还暗示家宴可能有变数。”
拾绛雪点点头,把铜片小心地放回软布上。“意料之中。周慕深这种人,不会只从一个方向施压。”
她摘下手套,走到诗衔岫面前:“不过你做得很好。语气,措辞,节奏——根据林疏在门外听到的片段分析,你的应对评分是8.6。”
诗衔岫愣了愣:“林疏在门外?”
“嗯。”林疏从拍照中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老板让我去‘偶然路过茶室门口’,顺便听听动静。但我真的只是路过!还故意踢翻了扫把制造声音……”
拾绛雪瞥了他一眼:“踢翻扫把的演技只有3分,太刻意了。下次用咳嗽。”
“哦哦,记下了。”
诗衔岫看着这两人一本正经地讨论“偷听演技”,突然很想笑。晨光里,灰尘还在飞舞,八十年前的信件躺在工作台上,而她们在讨论怎么对付一个精明的商人——这一切荒谬又真实。
“那接下来怎么办?”她问,“家宴,裴寒星,还有周慕深可能的新动作……”
拾绛雪思考了几秒。“先处理能控制的。家宴还有一周,可以慢慢准备。裴寒星那边,我今天上午就把临床试验数据公开。至于周慕深……”
她看向工作台上的铁盒子:“让他看看,我们找到的东西,比他能投资的东西有价值得多。”
诗衔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些泛黄的信纸,那本写满暗恋的笔记本,那枚“停云”书签,还有那片蝴蝶翅膀——在晨光里静静地躺着,像沉睡八十年的心跳。
“你觉得,”她轻声问,“陆青野和白小姐,后来怎么样了?”
拾绛雪沉默了一会儿。
“数据上,有两种可能。”她说,“一种是悲剧——他战死了,她等了一辈子。另一种是……他们各自生活,但都把这段记忆藏在心里,像这片蝴蝶翅膀,氧化了,但形状还在。”
“你希望是哪种?”
拾绛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晨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清晰。
“我希望,”她最终说,“他们后来都过得很好。不是因为忘记了,是因为记住了——记住了那个春天的心跳,记住了那种‘不敢’的心情。然后带着这些,去过了各自的人生。”
诗衔岫心里某个地方轻轻颤动。她看着拾绛雪在晨光里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她们正在做的这件事——保存这些记忆,翻译这些心跳——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对八十年前的答案。
也对现在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