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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   工作间的晨光又偏斜了几分,在铁盒子的铜锁上凝成一个小小的光斑。诗衔岫还沉浸在拾绛雪那句“带着这些,去过了各自的人生”里,心里像被温水浸透的茶叶,缓慢地舒展着。

      林疏突然“咦”了一声,打破了安静。他从拍照的三脚架前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老板,诗小姐,你们看这个——”

      他举起相机,把屏幕转向她们。那是一张蝴蝶铜片的微距照片,在专业镜头的捕捉下,氧化斑驳的表面呈现出奇特的纹理。但林疏指的不是纹理,是铜片背面——之前因为紧贴盒子底部,谁也没翻过来看。

      “这里,”他用指尖点在屏幕上,“有一行刻字。太浅了,肉眼看不见,但镜头拍出来了。”

      诗衔岫和拾绛雪同时凑过去。照片上,铜片背面的确有一行极细的刻痕,字小得像针尖,但依稀可辨:

      “给不敢抬头的你——若见蝴蝶,便是春天。陆”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所以他……”诗衔岫轻声说,“他知道她不敢抬头?他甚至准备好了这个,万一她发现书签时,能看到这句话?”

      拾绛雪拿过相机,把照片放大到极致。刻痕的每个笔画都很清晰,是精心刻上去的,不是随手划的。“数据上,这个行为包含了三个层面的信息:第一,他预判了她的反应;第二,他给她留了只有她能懂的暗号;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第三,他把‘春天’这个概念,具象化成了一只蝴蝶。”

      林疏眨眨眼:“老板,你这分析得……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诗衔岫却忽然转身,重新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拿起那片蝴蝶铜片。这次她翻到背面,对着光仔细看。在某个角度,那行刻字确实隐约可见——像水面下的倒影,轻轻一晃就消失了。

      “他可能还留了别的。”她轻声说,“如果这只蝴蝶是暗号的一部分……”

      “书签!”林疏反应很快,立刻拿起那枚“停云”书签,“这上面会不会也有?”

      三个人围拢过来。拾绛雪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另一个更专业的放大镜——这次是带LED灯的。冷白的光束照在铜质书签上,一寸一寸地扫描。

      书签正面只有“停云”二字,背面光滑。但拾绛雪的放大镜停在书签侧边时,光束照亮了极细微的刻痕——不是字,是几个小小的凹点。

      “……摩斯电码?”林疏猜测。

      拾绛雪盯着那些凹点看了几秒,摇头:“不是。间距不规则,更像是……”

      “盲文。”诗衔岫脱口而出。

      空气又安静了。拾绛雪抬起眼看向她,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赞赏:“你怎么想到的?”

      “1937年,上海已经有盲文教育了。”诗衔岫说得很慢,像在回忆什么,“我在一些老档案里见过,当时有些进步人士在推广盲文。陆青野如果是军官,可能接触过……”

      “也可能,”拾绛雪接上她的话,“他知道白小姐视力不好?或者……只是用这种方式,让信息更隐秘?”

      林疏已经在用手机查资料了:“等等,民国时期的盲文和现在的不一样吧?我得找对照表……”

      “不用。”拾绛雪说,“我数据库里有。稍等。”

      她在平板上快速操作,调出一个界面。那是各种历史文字的编码对照表,包括民国盲文。她把书签侧边的凹点位置输入系统,算法开始匹配。

      诗衔岫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晨光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这一刻的拾绛雪,像考古学家破译古文字,像侦探解开密码——用她最擅长的方式,去理解八十年前一个人的心跳。

      “匹配到了。”拾绛雪抬起头,声音里有罕见的激动,“是三个字:等、春、来。”

      工作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施工声、车流声、鸟鸣声都退得很远,只剩下这三个字在晨光里轻轻回响。

      等春来。

      等春天来,等蝴蝶来,等那个不敢抬头的人终于抬起头来。

      林疏张着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这……这比我们戏剧社编的剧本还……”

      “因为这不是剧本。”诗衔岫轻声说,“这是真实的人生。有人真的这样爱过,真的这样等待过。”

      她看着那枚书签,想象着1937年的陆青野,在离开上海前的某个夜晚,坐在灯下用细针一点点刻下这些凹点。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知道她可能永远发现不了这个秘密,但还是刻了。

      就像他在蝴蝶翅膀上刻下那句“若见蝴蝶,便是春天”。

      就像他把所有不敢说的话,都藏进了这些金属的纹理里。

      拾绛雪放下平板,走到窗边。晨光把她整个人笼在光晕里,背影显得有些朦胧。

      “我想改展览方案了。”她忽然说。

      “怎么改?”诗衔岫问。

      “不做眼球追踪模型了。”拾绛雪转过身,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做触觉体验。让观众亲手触摸这些刻痕——当然是用复制品。让他们感受这些凹点的深度,感受这些刻字的细微,感受那种……把心跳刻进金属里的温度。”

      林疏用力点头:“这个好!触觉记忆比视觉记忆更持久!数据上……哦不对,我是说,感觉上!”

      诗衔岫笑了。她看着拾绛雪,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块复杂的矿石——表面是理性的数据,底下是感性的刻痕。而自己正在一点点发现这些刻痕,像发现蝴蝶翅膀上的暗字。

      “那这只蝴蝶,”她拿起铜片,“要怎么展示?”

      拾绛雪走回工作台,接过铜片,对着光看了很久。

      “单独一个展柜。”她最终说,“不要任何说明文字。就让观众自己看,自己猜,自己感受。如果谁发现了背面的刻字……那就是他们的春天。”

      这个说法太诗意,不像拾绛雪会说的话。诗衔岫看着她,发现她的耳朵又微微泛红了——这个信号最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林疏很识趣地开始收拾拍照设备:“那个……我去看看施工进度哈。老板,诗小姐,你们继续研究!”

      他溜得很快,门轻轻关上。工作间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人,和满桌八十年前的秘密。

      晨光越来越亮,已经能听见远处早餐摊的叫卖声。城市完全苏醒了,但在这个房间里,时间还停在1937年的春天。

      诗衔岫拿起那本皮质笔记本,翻开写着“不敢抬头的姑娘”那首诗的那一页。纸张脆得几乎透明,但她还是小心地抚过那些字迹。

      “你觉得,”她轻声问,“白小姐后来发现这些暗号了吗?”

      拾绛雪沉默了一会儿。

      “我希望她发现了。”她说,“不一定是在1937年,可能是在很多年后,整理旧物时偶然翻到。然后她忽然懂了——原来那个人,把整个春天都留给了她。”

      诗衔岫感觉眼眶有点发热。她低下头,假装继续看笔记本。

      而拾绛雪站在她身边,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工作台上,叠在一起,像另一只蝴蝶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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