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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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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衔岫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句“不敢抬头的姑娘”,指尖悬在脆弱的纸页上方,终究没敢真的碰触。晨光斜斜地照在字迹上,让那娟秀的笔画看起来像浮在水面,轻轻一晃就会散开。
“等等。”拾绛雪忽然说。
诗衔岫抬起头。拾绛雪正盯着那页诗纸的边缘——不是正面,是纸张背面的透光处。在晨光的照射下,纸张薄得像蝉翼,能隐约看见背面有极淡的痕迹。
“有东西。”拾绛雪轻声说,从工作台抽屉里取出一个便携式透视灯——诗衔岫已经放弃问她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了。
冷白的光从灯板下透上来。诗衔岫小心地将诗纸放在灯板上,屏住呼吸。
纸张背面,在“不敢抬头的姑娘”那几个字的对应位置,确实有痕迹——不是字,是线条。很淡,很细,像是用极硬的铅笔轻轻划过留下的凹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地图。”拾绛雪说,声音里带着发现新变量的兴奋,“上海老地图的一部分。你看,这里是黄浦江的弯道,这里是外滩……”
她的手指虚虚地指着那些线条。诗衔岫凑得更近些,确实能辨认出江岸的轮廓,几条主要道路,还有一些建筑的标记。
“1937年的上海地图。”诗衔岫轻声说,“她为什么要在诗背面描地图?”
拾绛雪没有回答,而是拿出手机快速拍照,然后把照片导入一个图像处理软件。对比度调整,线条增强,噪点消除——几个操作后,一张清晰的简笔地图出现在屏幕上。
地图上有三个点被圈了出来:一个在书店位置,标着“停云阁”;一个在外滩附近,标着“码头”;还有一个在法租界,标着“陆宅”。
以及一条用虚线连起来的路线,从码头到陆宅,中间经过停云阁。
“这是……”诗衔岫的呼吸轻了,“陆青野离开上海的路线?”
“或者是他计划回来的路线。”拾绛雪放大那个“陆宅”的位置,“她在地图上标出了他家的位置。也许她去过,也许只是知道地址。然后她画了这条线——从他离开的码头,到他家,中间经过她的书店。”
工作间的空气变得很轻,轻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诗衔岫看着那条虚线,想象着1937年的白小姐,在某个月夜摊开地图,用铅笔轻轻地、一遍遍地描这条线。从码头到书店,从书店到陆宅——一条他可能永远不会再走的路线。
“她还标注了日期。”拾绛雪指着地图角落几个极小的数字,“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夜。就是陆青野离开的那天晚上。”
诗衔岫感觉喉咙发紧。她仿佛能看见那个夜晚,书店已经打烊,白小姐独自坐在灯下,听着远处隐约的炮火声,在地图上描一条永远不会有人走的路。而那个人,正在驶离上海的船上,口袋里装着她包书用的深蓝色丝带。
“所以她是知道的。”诗衔岫轻声说,“知道他明天要走,知道他家的位置,知道他可能会经过书店。她甚至可能……在窗边等过。”
“但她没露面。”拾绛雪说,“就像他进店时,她不敢抬头。”
两个人沉默了。晨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从工作台这头爬到那头。外面的施工声还在继续,电钻的嗡鸣像遥远的背景音。
“有时候,”诗衔岫忽然说,“最深的感情,反而让人不敢靠近。”
拾绛雪抬起头看她。晨光把她的睫毛照成淡金色,在脸颊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数据上,这个现象叫‘情感回避阈值’。”她说,“当情感强度超过某个临界值,人反而会表现出回避行为。因为害怕承受不了可能的失去。”
诗衔岫笑了:“你又在用数据解释。”
“因为数据让我有安全感。”拾绛雪很诚实,“就像地图让白小姐有安全感——她不能跟他走,不能对他说,至少可以把他的路线画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就像我现在,不能直接说‘我理解你的感受’,只能说‘数据上这个现象叫……’。”
工作间里安静了几秒。诗衔岫看着拾绛雪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那片湖又泛起了涟漪。
“那你现在,”她轻声问,“情感强度超过阈值了吗?”
拾绛雪的手指在平板上无意识地滑动。屏幕上那张地图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实时监测数据显示,”她说得很慢,“心率比基准值高28%,呼吸频率有轻微紊乱,皮肤电导率上升……这些都是情感唤醒的生理指标。”
“然后呢?”
“然后我正在进行认知调节。”拾绛雪抬起头,眼睛很亮,“告诉自己,这不是危险信号,是……春天到来的信号。”
这句话说得太不像她。诗衔岫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春天?”
“若见蝴蝶,便是春天。”拾绛雪轻声重复陆青野刻在铜片上的话,“数据上,春天可以理解为‘新变量的引入期’。系统需要适应,但适应后,会进入新的稳定态。”
诗衔岫看着她,晨光里,拾绛雪的表情认真得近乎虔诚。她不是在说情话,是在用她能找到的最精确的语言,描述一种她还不完全理解、但正在经历的状态。
“所以,”诗衔岫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看见蝴蝶了?”
拾绛雪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片蝴蝶铜片,那枚刻着盲文书签,那张背面有地图的诗纸,还有铁盒子里所有八十年前的秘密——都在晨光里静静躺着。
“我看见了。”她说,“不只一片。”
窗外的鸟鸣声忽然密集起来,像在庆祝什么。晨光又移动了一点,正好照在那张诗纸上。“不敢抬头的姑娘”那几个字在光里微微发亮,而背面的地图线条,在光晕里几乎要浮起来。
诗衔岫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拾绛雪放在工作台上的手背。这次没有数据记录,没有心率测量,只是一个简单的、温暖的触碰。
“我也看见了。”她轻声说。
工作间门外,林疏正要推门进来,从门缝里瞥见这一幕,又默默退了出去。他靠在走廊墙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嘴角忍不住上扬。
数据化春天,他想,这词得记下来。回头写进展览介绍里——虽然观众可能看不懂,但懂的人,自然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