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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运动会的现场与插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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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梧桐叶掠过律江中学的操场围栏,把早读课的翻书声揉碎在风里,也把运动会的燥热,吹得满场都是。
早读课的余悸还没散,慕江衍趴在桌沿,指尖反复摩挲着物理卷上那道晕开的墨痕,眼底只剩认命的烦躁。笔尖戳在受力分析图上,半天没动,脑子里不是省赛的公式,是那两个硬塞过来的项目——跳高,一千米。
他不是没碰过这些。小时候被爸妈连哄带骗的,舞蹈、柔术、跆拳道的班轮着上,练到腰腹软韧,四肢的协调性和爆发力都攒着底子,初中体育测试险不及格的坎儿过了,这些本事就被他彻底收了起来,能坐着刷题,就绝不站着折腾,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只当他是埋在题海里的理科生,体育上半点能耐没有。
他只是懒得为这些没兴趣的事,费半分心思。
“邵何深,到底谁闲的,给我填的报名表。”慕江衍压低声音,语气里裹着点没处撒的闷气,侧脸贴在微凉的桌沿上,眉峰蹙着。
邵何深抬眸看他一眼,笔尖没停,依旧在数学卷上写着解题步骤,声音清淡又稳:“想也没用,报了就报了。”
慕江衍啧了一声,没再说话。道理都懂,只是心里堵得慌,好好的看台刷题计划泡汤,还要被拉到赛场里折腾,怎么想都觉得憋屈。
邵何深的指尖轻轻推过来一瓶温着的矿泉水,瓶身还带着掌心的温度,是一早揣在兜里暖着的。“赛程表我看了,上午跳高,下午一千米。”他翻页的动作顿了顿,把整理好的省赛题推到慕江衍手边,“题型分好了,赛前看两眼就行,不用慌。看台我找了靠栏杆的位置,视野好。”
寥寥几句,没多余的话,却把能想到的事,都捋得妥帖。
慕江衍接过水,拧开瓶盖抿了一口,微凉的水滑过喉咙,心底那点闷气散了大半,只闷闷应了个“嗯”。
陈放凑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瞎琢磨的体能技巧,咋咋呼呼的往两人桌前一杵,指着纸上的字念叨:“慕哥,跳高助跑要踩准步点,腰腹使劲,你别跟根木头似的僵着,白长了副长腿。”
他说着还弯腰比划,弓着背模拟助跑,踮着脚假装起跳,惹得周围同学低笑,慕江衍翻着白眼抬手拍开他的脑袋,语气不耐:“滚蛋,用不着你教。”
他心里清楚,陈放说的这些,都是小时候练柔术时烂熟的门道,腰腹发力的分寸,身体腾空的弧度,刻在骨子里,只是他懒得拿出来而已。
邵何深坐在一旁,垂眸看着卷子,唇角却极淡的弯了弯。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指尖捏着笔杆,力道放得轻,卷面依旧干净工整,只是翻页的速度,慢了许多。
上午的课走得格外快,下课铃一响,整栋楼的人都涌着往操场跑,校服衣角翻飞,脚步声、嬉闹声、加油声混在一起,把安静的校园搅得热气腾腾。运动会的开幕式简单热闹,各班方阵走过主席台,彩旗招展,口号响亮,秋阳下的少年们,眉眼间都是鲜活的意气。
跳高赛场的围栏外,早早围了不少人,大半是女生,三三两两的凑着,指尖勾着校服衣角,目光落在赛场里热身的男生身上,小声的议论着,语气里带着点少年少女独有的雀跃和好奇。
邵何深背着两人的书包,手里攥着卷子和温水,跟在慕江衍身后,脚步不快不慢,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他没去挤热闹的观众席,径直走到看台最西侧的栏杆边,这里的位置不算显眼,却能清清楚楚看清跳高赛场的每一个角落,视线无遮无拦。
他把书包放下,抽出纸巾擦了擦台阶,又把卷子摊开,指尖压着卷角:“坐这儿吧,赛场那边人多,乱。”
慕江衍点头坐下,指尖划过邵何深整理的卷子,红笔标注的易错点清晰,字迹工整,心里那点莫名的紧绷,悄无声息的散了。他低头翻着题,余光里能瞥见邵何深的侧影,清隽的下颌线绷得平稳,笔尖落在纸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安稳得让人安心。
赛场的广播突然响了,男子跳高的参赛名单,一个个念出来,慕江衍的名字落进风里时,他指尖微蜷,合了卷子,起身拍了拍校服裤上的灰尘。
邵何深递过来一瓶温水,还有一块巧克力,声音轻:“去吧。”
慕江衍接过,巧克力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化开,转身往赛场走,临到围栏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邵何深坐在台阶上,手里的笔放下了,目光落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的,像落了一身的秋阳,温和,又笃定。
慕江衍没说话,转回头,走进了赛场。
参赛的男生们都在热身,压腿的、蹦跳的、互相打趣的,动静不小。慕江衍站在角落,慢悠悠的抬手压了压腰,屈膝舒展着腿,动作散漫又随意,胳膊抬起来时,校服的袖子滑下去一点,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没有刻意发力的紧绷,只有舒展的柔韧。
陈放凑过来,看着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忍不住撇嘴:“慕哥,你这热身跟挠痒痒似的,能不能上点心?”
慕江衍没理他,目光淡淡扫过赛场中央的横杆,一米二的高度,不算什么。
轮到他上场的时候,围栏外的议论声,忽然轻了几分。
慕江衍站在助跑的起点,深吸一口气,脚步慢慢往前迈,没有刻意的冲刺,只是踩着不疾不徐的节奏,步子稳得很。
起跳的瞬间,腰腹骤然发力,脊背绷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常年练柔术的底子,在这一刻露了锋芒——腰腹软得惊人,身体腾空时,校服的下摆被秋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白皙紧致的腰腹,线条利落,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睫轻颤。
他的动作不算张扬,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敷衍,脚尖擦过横杆的瞬间,整个人轻盈落地,软垫被压出浅浅的凹陷。
横杆纹丝不动。
赛场边静了一瞬,紧接着,围栏外的女生们,又开始小声的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顺着风飘过来,清晰得很:“他腰好软啊,动作看着好轻松。”“是高三的慕江衍吧,平时看着安安静静的,没想到这么厉害。”“刚才那一下,腰腹的线条也太好看了……”
细碎的夸赞钻进耳朵,慕江衍的眉峰蹙得更紧,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抬手扯了扯校服下摆,把露出来的腰腹严严实实遮住,脸上没半点喜色,只有满满的敷衍。
他撑着软垫起身,没看赛场边的人,目光下意识的往看台扫,一眼就撞进邵何深的视线里。
邵何深还是那个姿势坐着,手里没拿笔,就那样安安静静的看着他,眼底没有旁人的惊艳,也没有凑热闹的雀跃,只是唇角勾着一点浅淡的弧度,对着他,轻轻点了下头。
那一眼,像初秋的风,熨平了心底所有的烦躁。
接下来的几轮,横杆一点点往上升,一米二五,一米三,一米三五。淘汰的人越来越多,赛场的气氛慢慢紧绷起来,围栏外的议论声也少了,只剩下横杆落地时,那声清脆的响,格外刺耳。
慕江衍的动作依旧散漫,却次次都能险险过关。助跑,起跳,腾空,落地,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骨子里的柔韧,腰腹发力的弧度恰到好处,偶尔风大,校服下摆被吹起来,露出的那截腰腹,总能引来一阵低低的惊呼,又被他迅速遮住,眉眼间的厌烦,又添了几分。
他不是做不到更利落,只是不想。不想被围观,不想被议论,不想为了一场自己半点兴趣都没有的比赛,把藏了这么久的本事,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横杆升到一米四二的时候,赛场里只剩下五个男生。
这个高度,已经不算低了,不少人都捏着汗,目光紧紧锁在赛场中央。
慕江衍站在起点,深吸一口气,脚步终于快了几分,起跳的瞬间,腰腹狠狠发力,身体腾空的弧度拉到极致,脚尖堪堪擦过横杆,小腿轻轻碰了一下支架,横杆晃了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最终,还是稳稳的停在那里,没掉下来。
过了。
赛场边爆发出一阵小声的欢呼,陈放更是直接冲过来,一巴掌拍在慕江衍的肩膀上,嗓门亮得很:“慕哥,牛逼啊!你这绝对是深藏不露!”
慕江衍抬手推开他的手,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额发濡湿了贴在脸颊,呼吸微微起伏,却没半点开心的模样。只觉得累,觉得烦,觉得这场被迫的比赛,磨得他浑身都不舒坦。
裁判很快拿着名单,清声念出男子跳高的决赛人选,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清晰的落着慕江衍三个字。
算是,勉强冲进决赛了。
他扯了扯嘴角,没接陈放的话,也没理会赛场边投来的目光,转身就朝着看台的方向走,只想快点走到那个安静的角落,躲开这满场的喧闹和打量。
刚走出两步,一道身影就快步拦在了他面前。
是唐秋薇。
她手里攥着一瓶崭新的矿泉水,瓶身还凝着薄薄的水珠,眉眼弯着,笑容格外热情,凑过来的步子都带着几分熟稔,半点不见生分,开口就是毫不吝啬的夸赞:“慕江衍,你刚才跳得也太厉害了吧,我都看呆了,没想到你体育这么好,藏得也太深了。”
她说着,就把手里的矿泉水往前递了递,指尖捏着瓶身,递到慕江衍面前,姿态放得亲昵,仿佛两人之间有多熟络一般。
赛场边的目光,瞬间有大半落在了两人身上,围栏外的窃窃私语又起,比刚才的议论声更细碎,也更暧昧。
慕江衍的眉峰瞬间蹙紧,眼底的厌烦又浓了几分,脚步顿在原地,没接她递过来的水,甚至连目光都没在那瓶水上停留半秒。
面对她过分热情的夸赞和熟稔的态度,他只扯了扯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敷衍的弧度,声音也冷淡淡的,没半点温度,就两句轻飘飘的回应:“一般。运气好。”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半句客套的感谢,语气里的疏离和敷衍,直白又明显。
唐秋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尴尬,却还想再说点什么,试图拉近些距离。
可慕江衍没给她这个机会。
话音落的瞬间,他直接侧身,从她身侧绕了过去,没再看她一眼,甚至脚步都加快了几分,朝着看台的方向,几乎是快步走了过去,那模样,像是在避开什么麻烦,只想快点奔赴那个既定的落点。
这一幕,完完整整的落在了看台栏杆边的邵何深眼里。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温水和纸巾,目光清晰的掠过赛场中央的两人,掠过唐秋薇僵在半空的手,掠过慕江衍那副不耐又敷衍的模样,最后落在慕江衍快步朝自己走来的身影上,眼底的神色没什么波澜,只是指尖捏着纸巾的力道,微微紧了半分。
慕江衍几步就冲到了看台台阶下,额角的汗又冒出来些,呼吸还没彻底平复。
他刚抬脚要往上走,邵何深已经快步走了下来,把手里温着的矿泉水递到他掌心,指尖轻轻碰过他汗湿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温度,又抽出那张叠得整齐的纸巾,抬手替他擦着额角的薄汗。
指尖的触感很轻,擦过汗湿的额发,擦过泛红的鬓角,动作慢而细致,避开了额前的碎发,分寸拿捏得极好,没有半分逾矩,却带着说不出的妥帖和舒服,瞬间抚平了慕江衍心底被唐秋薇搅出来的烦躁。
擦完汗,邵何深才收回手,指尖垂在身侧,声音依旧清淡平稳,没什么起伏,只是状似随意的问了一句,字句清晰:“刚才那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追问,没有试探,没有半点刻意的情绪,就只是一句寻常的问话,像问他刚才跳得累不累一样自然。
慕江衍仰头灌了两口温水,微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的躁意,抬手随意抹了把唇角的水渍,语气也淡得很,半点没放在心上的模样,简略的概括了两句,没添半分细节:“没什么,过来夸了两句,递了瓶水,我没接。”
寥寥数语,把刚才的插曲说得轻描淡写,像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话音刚落的瞬间,慕江衍像是下意识的,抬眼朝着赛场的方向扫了一眼。
刚好,撞进了唐秋薇投过来的目光里。
她还站在刚才的位置,手里依旧捏着那瓶没送出去的矿泉水,目光直直的落在慕江衍和邵何深身上,眼底的情绪复杂,有尴尬,有不甘,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慕江衍的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漠然,没什么情绪的移开了目光,半点没把这道隔空的对视放在心上。
而邵何深顺着他的目光,也淡淡瞥了赛场那边一眼,目光落在唐秋薇身上时,没什么波澜,清隽的眉眼依旧平稳,只是唇角那点极淡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指尖轻轻蜷了蜷,又很快舒展,没露半点异样。
围栏外的窃窃私语慢慢歇了,赛场的广播又开始念下一个项目的名单,加油声断断续续的飘过来,风卷着梧桐叶,落在两人的脚边。
“跑慢点没关系。”邵何深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慕江衍身上,蹲下身,指尖落在他发酸的小腿上,轻轻的揉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缓解肌肉的酸胀,指尖碰到紧绷的肌肉时,动作还会再放柔几分,“不用冲名次,跑完就好。”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梧桐叶打着旋儿从头顶飘落,一片落在邵何深的发顶,一片沾在慕江衍的校服肩上,风一吹,又轻飘飘的卷走。
赛场的喧闹还在翻涌,可这一刻,这些都好像被隔绝在了他们之外。
邵何深蹲在那里,认认真真的替他揉着腿,指尖的力道均匀,目光落在他的小腿上,专注又仔细。慕江衍坐在台阶上,微微垂着眸,看着邵何深的发顶,看着他额前的碎发被阳光染成浅金色,眼底的疲惫,慢慢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填得满满当当。
陈放跑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根烤肠,油滋滋的,老远就喊着:“慕哥,赶紧吃点,补充能量,下午一千米可别掉链子!”
慕江衍接过烤肠,咬了一口,温热的肉香在嘴里化开,没什么滋味,却也实实在在的压下了腹间的空落。邵何深站起身,替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又把摊开的卷子收起来,叠整齐了放进书包里。
“歇会儿吧。”他说,声音很轻,“我在这儿陪你。”
慕江衍点点头,跟着他走到看台的角落,并肩坐下。
秋阳正好,风里带着梧桐叶的清香,不算凉,也不算热,刚刚好。
赛场的彩旗在风里飘着,加油声此起彼伏,跑道上的男生们跑得大汗淋漓,跳高赛场的决赛选手已经开始热身,一切都热闹得恰到好处。
慕江衍靠在栏杆上,看着赛场里的人来人往,侧头时,能看见邵何深的侧脸,清隽的轮廓,平稳的眉眼,笔尖落在卷子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没说话,邵何深也没说话。
就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隔着半臂的距离,肩膀偶尔会被风吹得轻轻相抵,又很快分开,没什么刻意的亲近,却也没半点疏离。
风卷着梧桐叶飘过,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又被风吹远。
赛场的喧嚣,少年的静默,秋阳的温软,揉在一起,成了最踏实的光景。
慕江衍看着远处的跑道,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矿泉水瓶的纹路,心里的厌烦慢慢淡了,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安稳。他只觉得,这样坐着就很好,不用去赛场折腾,不用被人围观,身边有个人,安安静静的陪着,就足够。
邵何深垂着眸刷题,笔尖的动作很稳,余光里,却总能瞥见身侧少年的侧脸,额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唇角抿着,眼底没了之前的烦躁,只剩一点淡淡的倦意。
他的笔尖顿了顿,又很快落下,卷面的字迹,依旧工整干净。
没人说话,没人刻意去打破这份安静。
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风里,藏在梧桐叶的飘落里,藏在指尖相触的温凉里,藏在目光相抵的那一瞬间,浅淡,克制,却又绵长。
像初秋的风,不烈,不燥,却能慢慢的,吹进心底最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