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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竞赛赴松明，路程颠簸并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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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赛当日的清晨，律江中学的校门口便漾着不同寻常的热闹。
省级数理复赛的考点定在松明四中，全市所有高中的竞赛生都往这赶，校门口的柏油路上，一溜停着七八辆印着不同校名的大巴车，邻校、邻县的校徽清晰印在车身，车窗里是一张张青涩又紧绷的少年面孔，各校的带队老师站在车旁清点人数，低声叮嘱着考场规则，不算鼎沸的人声里，全是奔赴赛场的紧张与郑重。
律江中学的竞赛大巴稳稳停靠，车厢里坐着二十余名本校的数理竞赛生。上车后没人嬉闹，各自寻位落座，很快就静了下来。邵何深和慕江衍，没有半分犹豫，径直走到大巴后排的双人座，自然地并肩坐下——慕江衍靠窗，邵何深靠走道，和教室里的位置一模一样。
两人之间的气氛，还带着几分上章未散的微妙疏离，不算生分，却少了同桌时那份坦然的亲近，可这份微妙，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尖子生的安静相伴，没人起哄，也没人觉得异样，仿佛这两人，本就该挨在一起。
车厢里的光景，和其他各校的大巴无二，泾渭分明的两种状态。
有人将竞赛讲义摊在腿上，笔尖在草稿纸飞快演算，指尖点着公式低声默念，恨不得把赶路的每一分钟都攥进手里；也有人靠着椅背阖眼，帽檐压得低低的，双手轻抱在胸前，闭目养神攒着精神，都懂竞赛拼的不只是功底，还有临场的状态。
邵何深是前者。
他的膝盖上摊着厚厚的数学复赛真题卷，黑笔捏在指间，草稿纸铺得平整，笔尖落下时沙沙作响，演算着数论压轴题的步骤工整得像印刷体。哪怕车身轻晃，落笔的力道也稳得惊人，眉眼依旧是惯有的清冷，下颌线绷得利落，眼底凝着化不开的专注，周遭的一切动静，都进不了他的眼里心里。数学复赛在上午九点开考，他是今天最先上考场的人，半分松懈都不肯有。
慕江衍是后者。
他靠在微凉的车窗边，帽檐遮了大半眉眼，眼睫温顺垂着，阖着眼浅眠，呼吸轻而缓。物理复赛在明日，他揣着初赛第一的底气，稳得住心神，与其仓促翻书慌了节奏，不如养足精神。侧脸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褪去了刷题时的执拗，只剩少年的干净柔软，连唇角都松着，没了平日里的紧绷。
车厢里的安静，被一段坑洼的柏油路彻底打破。
大巴车轮碾过嵌着碎石的路面，车身猛地狠狠颠簸了一下，咯噔的闷响传开，整辆车剧烈晃动，靠窗的位置晃得最厉害。慕江衍本就睡得浅，身子没稳住，顺着惯性往侧边歪去，额头轻轻抵在邵何深的肩头，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胳膊肘还猝不及防撞在邵何深握笔的手背上。
温热的触感，透过两层薄校服，瞬间熨开。
慕江衍的睫毛倏地颤成蝶翼，整个人僵住，意识瞬间清醒。鼻尖萦绕着邵何深身上清爽的味道，混着淡淡的墨香，发丝蹭过邵何深的脖颈，带起一点微凉的痒意，心跳骤然失序，耳尖从耳根红到脖颈，那抹浅粉，藏都藏不住。他慌着撑起身，指尖下意识攥住邵何深的胳膊，触到小臂紧实的线条，烫得指尖发麻，窘迫得连呼吸都乱了。
邵何深的动作也彻底停住。
笔尖狠狠顿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晕开了工整的演算。脊背瞬间绷直，肩头抵着慕江衍的重量，能清晰感受到少年温热的呼吸落在肩窝，还有那份柔软的触感。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握笔的手指微紧，却没有推开，没有挪动，只是任由他靠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转瞬即逝，眼底深处，漾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对、对不起。”慕江衍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无措的窘迫，借着大巴又一次轻晃的间隙，撑着扶手慢慢坐直，重新靠回窗边，帽檐压得更低，指尖攥着衣角，耳根的热意迟迟不散。
“没事，坐稳点就好。”
邵何深的声音压得极低，清清淡淡，听不出情绪，却少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温和。他抬手拂过草稿纸上的墨点，再落笔时，演算的速度悄然慢了几分，还会下意识用胳膊肘抵着扶手，替慕江衍挡着车身偶尔的轻晃，动作轻而自然，像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颠簸过后，大巴重回坦途，只是那份微妙的悸动，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邵何深依旧刷题，慕江衍再无睡意，阖着眼却心思清明，那份撞在一起的温热，那句轻声的安慰，都成了心底藏不住的涟漪，被两人默契地压着，不露分毫。
大巴驶入松明四中校门时，校门口已是人声鼎沸。
七八辆各校的竞赛大巴整齐停靠，红的、蓝的、银的，印着不同的校名，穿各色校服的竞赛生三三两两站着，有人对公式，有人打探考场，各校带队老师举着牌子清点人数，处处都是竞赛前的紧张氛围。这是全市竞赛生的聚集地，不止律江中学，所有人的目标，都是这场省级复赛。
律江中学的大巴停稳，林岚老师站在车门边，声音清亮叮嘱：“数学竞赛的同学跟我去实验楼二楼考场，九点开考！物理的同学跟我去隔壁酒店放行李，考场明天再熟悉，沉下心来，别慌！”
各校考生纷纷分流，穿不同校服的身影涌向不同方向，实验楼的方向人潮最盛，全是今日考数学的竞赛生。
邵何深麻利地收好真题卷和草稿纸塞进书包，起身时习惯性侧过身让慕江衍先下，临转身汇入数学组队伍前，脚步顿住，侧头看向慕江衍，眼底是浅淡的沉敛，声音清淡却郑重：“考完我联系你。”
“好。”慕江衍抬眸，眼底的窘迫尽散，只剩坦然的温和，轻轻应下。
没有多余的话，邵何深转身，清瘦挺拔的身影融进各色校服的人群里，往实验楼走去，很快拐过拐角，消失在视野里。慕江衍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拎起物理讲义，跟着本校的物理竞赛生，往住宿的酒店走去。
最合心意的安排，就在此刻落定——
松明四中的住宿，是各校统一订的考点隔壁连锁酒店，步行不过三分钟，律江中学的带队老师，直接把邵何深和慕江衍安排在了同一间双人间。
不是巧合，是老师看两人向来同进同出、默契十足，又是竞赛里的尖子生，住在一起既能互相照应，也能安心复习，再合适不过。这一间房，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个，门牌号306，干净整洁的标间，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靠窗，一张靠墙，刚好够两人各自铺开复习资料，私密又安静，完美契合了所有的心思。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无人打扰的方寸天地。
慕江衍放下书包，没有歇着，第一件事就是把物理复赛的讲义、真题卷齐齐摊在靠窗的书桌前。他从不是散漫的性子，闭目养神是攒精神，此刻的复习，是临考前最后的梳理。电磁压轴题、力学模型、光路推导，他一道道过，草稿纸上画满精准的受力分析和轨迹图，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心里稳，却也认真。初赛的第一不是侥幸，复赛的硬仗，他要打得稳，打得漂亮。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却半点不觉得孤单。书桌的另一侧，摆着邵何深的书包和数学资料，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陪伴。偶尔翻页的间隙，慕江衍会抬眼瞥一眼那方空位，心里清楚，不远处的实验楼里，邵何深正在和全省的尖子生同台厮杀。这份惦念很轻，却很沉，像定心丸，让他落笔的力道都更笃定。
时间在笔尖起落间飞逝。
邵何深的数学复赛，从九点到十二点，整整三个小时。
慕江衍掐着时间，十一点四十分就停了笔。他把讲义和真题卷仔细收好，从书包里拿出一早温着的小米粥，装在保温杯里，又拧开一瓶温水松了瓶盖，揣进外套口袋。没有喊任何人，只是轻轻拉开房门，走廊里能看到穿着不同校服的外校竞赛生，要么抱着讲义刷题，要么低声讨论，他却脚步轻快，径直往松明四中的校门口走去。
他算得刚刚好。
考场收卷、整理答题卡、考生有序离场，不过十分钟。
校门口的人比上午多了数倍，各校的带队老师、外校的家长、考完的竞赛生，三三两两站着，有人面露轻松，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凑在一起对答案，各色校服的身影来来往往，喧嚣却不杂乱。慕江衍没挤进去，只是站在校门口的香樟树下，位置显眼却不张扬，目光稳稳落在实验楼的出口，安安静静地等。
没有焦躁，没有频频看表，只是迎着微凉的秋风，耐心等候。
十二点零七分，实验楼的门口，人流渐渐涌来。
慕江衍的目光穿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邵何深走在人群里，依旧脊背挺直，眉眼间的清冷褪去几分紧绷，多了些许松弛，手里捏着准考证和书包带，脚步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依旧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个。他的目光也在人群里扫着，很快就落在了香樟树下的慕江衍身上，脚步倏地顿住。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所有的喧嚣，都淡成了背景。
邵何深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温柔得晃眼。他和身边的外校考生低声说了两句，便独自穿过人群，朝着慕江衍走来，步履从容。
“你怎么过来了？不多复习会儿？”邵何深站定，声音带着考完试的沙哑，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保温杯上，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估着你该考完了。”慕江衍把保温杯递给他，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手背，语气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小米粥，温着的，垫垫肚子。水也拧开了，直接喝。”
邵何深接过保温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熨到心底。三个小时的紧绷、绞尽脑汁的演算、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被这杯粥彻底抚平。他低头看着杯身，又抬眸看向慕江衍，眼底的光柔得像秋日的落日，轻声道：“谢谢。”
“谢什么。”慕江衍笑开，眉眼舒展，少年气的鲜活扑面而来，抬手往酒店的方向指了指，“走吧，回房间。”
“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穿过来来往往的各校考生，踩过满地的香樟落叶，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交叠的影子里。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没有分开。
数学复赛落幕，物理复赛在即。
他们是不同考场的参赛者，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赛场，身后是全市各校的竞争者，身前是未知的前路。可他们终究不是孤身一人——他们同坐一辆大巴奔赴考点，同住一间房间静心复习，有人在你奔赴考场时守着房间等你归，有人在你考完归程时站在风里等你回。
那份微妙的疏离还在，那份心照不宣的温柔，却愈发真切。
不用刻意靠近，不用挑明心意，不用诉说牵挂。
只要推开那扇306的房门，知道身边的位置是属于彼此的，就足够心安。
前路漫漫，赛场依旧，身边有彼此，便步履从容，一往无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