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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十二月朔风,南风赴闽,千里同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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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八日,律江的深冬,是浸到骨头里的湿冷。
没有雪,只有灰蒙蒙的天,冷雨淅淅沥沥敲着窗沿,梧桐枝桠落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在风里晃,连风掠过的声响,都带着江南特有的清寂。校门口的香樟落了最后几片枯叶,沾着湿漉漉的雨水,碾在鞋底,是细碎的声响。
慕江衍的黑色行李箱立在教学楼的雨廊下,收拾得极利落。两件厚外套,应对福州的湿冷,一沓翻得边角发卷的物理竞赛真题册,册页里夹着邵何深走前替他补的压轴题思路,红笔的字迹清隽挺拔,落笔精准,和那人的眉眼一样,清冷,却稳得让人安心。准考证、竞赛证压在真题册扉页,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便签,是11月24日,邵何深踏上去太原的大巴前,压在他桌角的。
只有六个字,笔锋沉稳:沉心,落笔,无悔。
邵何深,已经走了四天。
十一月二十四日,律江的深秋还没褪尽,那个清冷的少年拎着极简的行李箱,踏上去山西太原的路,赴数学全国赛的约。此刻的他,该是站在北方的赛场里,指尖捏着演算笔,面对着全国顶尖的数论难题,在朔风与薄雪里,落笔生锋。
而他,慕江衍,在十一月二十八日的今天,要奔赴福建福州,站在物理全国赛的赛场,握着自己最擅长的物理题卷,赴一场属于自己的荣光。
一北,一南。
一山,一水。
一场数学赛,一场物理赛。
两个少年,隔着千山万水,奔赴各自的战场,却揣着同一份笃定,系着同一份牵挂。
没有并肩送行的人,没有耳畔温声的叮嘱,没有并肩走过梧桐巷的身影。高三的早读铃依旧刺耳,教室里的笔尖沙沙声盖过雨声,雨廊下只有慕江衍一个人,蹲下身拉着行李箱的拉链,指尖摩挲着箱体上磨出的浅痕——那是之前和邵何深一起搬集训试卷,磨出来的印子,两道浅浅的划痕,一左一右,像极了他们并肩的模样。
慕江衍的眉峰依旧扬着,桀骜的眼尾挑着少年人的锋芒,眼底是化不开的认真。物理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强项,是天赋里带着的通透,是刷题熬到深夜也不肯认输的执拗,这份奔赴福州的勇气,是笔尖磨出来的,是真题堆出来的,是少年心气熬出来的。
只是指尖攥着那张便签,纸页被手心的温度焐得发烫,心底还是空落落的一角。
少了那个清冷的身影,少了那个落笔时永远沉稳的人,少了那个他卡壳时,只消淡淡提点一句,就能让他瞬间通透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短促的两下,是短信。
号码没有备注,一串烂熟于心的数字,是邵何深的,从山西太原发来的,信号应该不算好,字句很短,却字字熨帖。
「福州湿冷,多穿外套。电磁压轴题,别漏了洛伦兹力的分解。我这边复赛已过,决赛等你捷报。」
发送时间,凌晨六点。
想来是邵何深刚结束太原数学赛的复赛,趁着赛场休息的间隙,掐着他出发的时间,发来的消息。
慕江衍看着屏幕,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划过那行字,眼底的桀骜慢慢敛去,化开的是少年人独有的、坦荡又柔软的温柔。他低头,指尖敲着屏幕,回得利落又张扬,像他解物理题的笔锋,干脆,笃定,带着不服输的锐气,也藏着只有对那个人才有的妥帖。
「知道了。太原的雪别冻着,数论题别死磕一道。我在福州,物理金奖,拿定了。咱们,赛场见荣光。」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慕江衍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很浅,却很亮,像雨雾里透出来的一点光。
他们从来都不是黏腻的性子,从来都不会说矫情的话,从来都不会做逾矩的动作。所有的温柔都藏在行动里,所有的牵挂都落在字句里,所有的期许都凝在笔尖里。是对手,是队友,是知己,是从高一隔着一条走道较劲,到高三隔着千山万水并肩的人。
他们的默契,从来都不需要多言。一个眼神,一句提点,一条短信,就足够读懂彼此的心意,就足够撑起彼此奔赴赛场的底气。
带队老师的喊声从雨廊外传来,省队的大巴车停在校门口,雨刷器在玻璃上往复,划出朦胧的水雾,车厢里的暖气漫出来,在冷雨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慕江衍拎起行李箱,拉杆划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回头。
身后是他读了三年的律江中学,是刷了无数真题的教室,是和邵何深一起泡过的图书馆,是江南永远淅沥的冷雨。身前是奔赴的大巴,是千里之外的福州,是物理全国赛的赛场,是他寒窗数载,心心念念的荣光。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北方的朔雪里,那个清冷的少年,会和他一样,在赛场上凝神落笔,心无旁骛;他不用多言,也知道,那个人会守着和他的约定,在太原的赛场摘得数学的荣光,等他一起,并肩站在顶峰。
没有挥手,没有告别,没有任何多余的仪式。
少年挺直脊背,踩着湿漉漉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大巴,背影挺拔,意气风发,桀骜的肩头扛着少年人的荣光,眼底盛着奔赴前路的星光。
行李箱被放进后备箱,慕江衍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推开半扇窗,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吹得额前的碎发乱飞,却吹不散眼底的坚定。他看着窗外的律江中学慢慢后退,看着梧桐巷的尽头消失在视野里,仿佛还能看见11月24日那天,邵何深也是这样,拎着行李箱,走向去往太原的大巴,背影清冷,却步步生光。
手机又震了震,还是邵何深的短信。
只有两个字,干净,沉稳,像他的人,像他的承诺。
「等你。」
等你拿奖,等你归来,等你跨过山海,回到江南的冬里;等我们都带着金奖的荣光,并肩走回律江的梧桐巷,等这场千里奔赴的赛场落幕,我们还是那个并肩刷题,彼此较劲,也彼此撑腰的少年。
慕江衍把手机揣回口袋,指尖攥着那张便签,抵在心口的位置,纸页的温度,烫得人心头发暖。
他抬手,关上窗,把江南的冷雨和牵挂,都关在身后。
前方,是千里的福州,是温润的南风,是物理赛场的荣光。
太原,朔风卷雪,数学决赛的战鼓已擂。
千里之外的福州,南风渐暖,物理赛场的帷幕将启。
而就在慕江衍的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
不是短信提示的短促轻震,是接连不断的、急促的震动。
陌生的号码,归属地,山西太原。
来电的人,是太原数学赛的带队老师。
慕江衍的指尖顿在口袋边缘,眼底的光骤然凝住,桀骜的眉峰猛地蹙起。
邵何深那边,在太原的赛场,分明决赛在即,怎么会有带队老师,从千里之外的北方,突然给他打来电话。
是赛场出了意外?还是邵何深的身体,撑不住连日的赛程与北方的严寒?
南下的大巴还在疾驰,南风渐起,前路漫漫。
北上的牵挂骤然悬心,朔雪未停,吉凶未卜。
赴闽的荣光之路,刚迈出第一步,千里之外的弦,就骤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