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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千里惊悸,南风系朔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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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八日,律江的湿冷凝在车窗上,晕开一层薄薄的水雾。南下的大巴碾过积水的柏油路,车轮溅起的水花细碎,像揉碎了的雪,在初冬的晨光里,落得清寂又仓促。
慕江衍指尖攥着那张折得平整的便签,纸页上「沉心,落笔,无悔」六个字的笔锋硌着掌心,邵何深留下的滚烫温度还没散去,口袋里的手机却骤然尖锐地震动起来。陌生的太原区号刺在屏幕上,那串数字晃得人眼晕,指尖瞬间发麻,连呼吸都跟着绷紧。
他几乎是瞬间接起,指节绷得发白,骨节泛出青白,手机贴在耳边的力道重得过分,连呼吸都僵在喉间,所有的情绪都凝在那一瞬间的慌乱里。
“慕江衍同学?我是太原这边的数学赛带队周老师,邵何深他……在决赛检录区突然头晕晃了一下,低血糖加低烧,眼前发黑踉跄着差点栽倒,还好旁边的队员及时扶住了,没磕到!赛场医护就在跟前,已经缓过来了,你别慌!”
电话那头的声音裹着北方的朔风,沙沙的电流声里,是仓促却安稳的语气,没有半分彻底失控的慌乱,那句“缓过来了”,是最定心的良药。
慕江衍悬到嗓子眼的心狠狠砸回胸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薄衫贴在脊骨上,凉得刺骨,声音里的颤意藏不住,却不是彻底的无措,只有后怕的紧绷与心疼,语速快得近乎急切,字字都攥着牵挂:“低烧多少度?有没有送医院?现在人怎么样?意识清不清?”
“37.9℃的低烧,不算高,就是连日熬着刷题、复赛结束半点没歇,又在赛场风口站了太久冻出来的,低血糖是今早赶检录,压根没来得及吃早饭,都是竞赛生熬出来的老毛病,小事,不是急症。”周老师的声音松了些,满是无奈的心疼,语气里也带着对邵何深的敬佩,“赛场有驻点医护,当场喂了葡萄糖口服液,贴了退烧贴,给他裹了厚外套捂了杯温热水,也就十分钟的功夫,人就彻底清醒了。就是脸色白得厉害,额头冒冷汗,头还有点沉,指尖发凉,但意识清楚,走路也稳,不用送医,也没离开赛场半步,就守在检录区边上缓着。”
最关键的一句话,轻飘飘砸下来,却让慕江衍心头的千斤石头彻底落地。
“决赛检录还没截止,开考的铃也没响,他缓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撑着墙站直了,死活要去检录,我们拦都拦不住。医护又仔细查了一遍,说就是高强度赛程熬出来的体能透支应激反应,没有其他问题,完全能参赛,不算弃权,也不用申请延迟答题,就是考场上可能会偶尔头晕,专注力要多费点劲,落笔会慢一点,但绝不影响解题。”
慕江衍靠在冰凉的车窗上,指尖抵着发烫的额头,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胸腔里的闷意与慌乱,尽数化作绵长的后怕与心疼。
他太懂邵何深了。
这个骨子里刻着偏执与骄傲,性子清冷又执拗的少年,为了这场数学国赛,熬了三年的深夜,刷透了数论与代数的所有题型,从初赛一路披荆斩棘走到省队,再稳稳站到全国决赛的考场门口,这场赛,是他三年执念的终点,也是他奔赴荣光的起点。哪怕是低烧头晕,哪怕是指尖发凉,哪怕是脑子里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雾,他也绝不会退,绝不会认输。
他的赛场,从来都只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他的笔杆,攥在手里,就没有半途放下的道理。
大巴里很静,省队的队友们都在低头翻着竞赛笔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书页翻动的轻响,都轻得像窗外掠过的风。慕江衍听着电话里周老师絮絮地说,邵何深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喊疼,不是说难受,而是抬头问检录时间还剩多久;第二句话,就是攥着老师的胳膊,让务必给慕江衍打个电话,只让传一句「我没事,安心考你的」,半句没提自己的头晕低烧,半句没说赛场的艰难,半句没流露过半分脆弱。
少年人的逞强,从来都不是盲目自负,是刻在骨血里的坚韧,是不肯让千里之外的人分走半分心绪、乱了半分赛场节奏的,最笨拙也最滚烫的温柔。
“麻烦您了周老师,帮我看着点他,让他趁热喝口温粥垫垫肚子,再含颗水果糖,别再站在风口,考完了赶紧找地方歇着。”慕江衍的声音慢慢沉下来,褪去了所有的慌乱,稳得不像话,字字都是妥帖到极致的叮嘱,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只有藏在字句里的笃定牵挂,“您帮我告诉他,我在往福州走的路上,好好考,我等他考完,等他的决赛成绩,等他的好消息。”
“放心吧孩子,邵何深这犟脾气,心里比谁都有数,他定能考好。你也一样,福州赛场,好好发挥,别被这事绊了心神。”
挂了电话,手机的余温还留在掌心,带着北方的微凉,也带着邵何深那份隔着千里的惦念。大巴稳稳停在律江南站的进站口,行李箱的滚轮划过光洁的地砖,发出清脆的声响,去往福州的高铁票捏在掌心,纸页的温度,烫着少年奔赴前路的坚定。慕江衍跟着省队的队友们走进检票口,踏上这趟南下的高铁,靠窗落座时,窗外的雨丝刚好收了尾,律江的湿冷与阴霾,终究会被一路向南的风,慢慢吹散。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邵何深的聊天框,指尖悬在输入框上,顿了许久,最终也只是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屏幕,一个字都没发。
他不用问,也不用叮嘱,更不用安慰。他比谁都清楚,邵何深此刻是什么模样。
定然是抿着毫无血色的唇,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却依旧抬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目光锐利得像淬了寒的星光,半点不见怯懦与脆弱。他会扶着考场的墙,一步一步,稳稳走向检录口,接过参赛证,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挺直脊背,走进那间聚齐了全国顶尖数学竞赛生的考场,找好位置,落座,落笔,一往无前。
低烧会让他的脑子偶尔发沉,头晕会让他的视线短暂模糊,低血糖会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颤。
可他的笔,绝不会停。
他的卷,绝不会空。
他的执念,绝不会散。
这就是邵何深。
是那个永远清冷,永远坚定,永远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心底,只把锋芒露在人前的少年。
高铁缓缓驶出律江的地界,窗外的青瓦白墙渐渐褪去,换成了连绵的青山与泛黄的稻田,冬日的暖阳终于破开云层,透过舷窗落下来,在慕江衍摊开的物理真题册封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南风卷着温润的暖意,从半开的车窗缝里钻进来,拂过他紧蹙的眉峰,也拂过那张被他压在真题册扉页的便签,纸页上「沉心,落笔,无悔」六个字,笔锋清隽,像邵何深就站在他身边,和他并肩,一起落笔,一起奔赴。
千里之外,太原的赛场,朔雪微飘,细碎的雪沫落在考场的窗沿上,邵何深坐在冰冷的考场里,指尖握着那支磨得光滑的演算笔,草稿纸上落下的第一个数论公式,笔锋依旧稳,依旧狠,依旧带着那份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孤勇与笃定。低烧的昏沉挡不住他清晰的思路,指尖的凉意压不住他滚烫的执念,他的眼里,只有卷面上的题,心底,只有要赢的信念。
千里之内,南下的高铁上,南风渐暖,天光渐亮,慕江衍望着窗外渐渐明朗的光景,眼底的慌乱与心疼慢慢褪去,那份被邵何深点燃的桀骜与锋芒,重新亮得惊人。少年的脊梁挺得笔直,肩背舒展,眼底盛着的,是自己的物理赛场执念,是对邵何深百分百的笃定信任,是两个人隔着千山万水,却紧紧攥在一起的,共同的期许。
他们是隔着一山一水的千里距离,奔赴两场截然不同的全国赛事。
一个在北,迎战数学的巅峰难题;
一个在南,奔赴物理的荣光赛场。
却也是揣着同一份滚烫到灼人的少年心意,守着同一个刻在心底、无需言说的约定。
没有谁是孤军奋战。
没有谁会临阵退缩。
手机在掌心轻轻震了震,屏幕亮起,是邵何深发来的短信,时间掐得刚刚好,该是他刚落座考场,刚拿起笔,趁着开考前的最后一刻,敲下的字句。
只有五个字,干净,利落,清冷,像他的人,像他的笔锋,却带着能穿透山海、能抵人心底的坚定力量,像一道滚烫的光,直直撞进慕江衍的心底,熨帖了所有的牵挂与不安。
「已入场,落笔无悔。」
慕江衍看着那行字,唇角轻轻弯起一点浅淡却真切的弧度,眼底的光,亮得像破开云层的星光,清冽,又滚烫。他抬手,指尖在屏幕上稳稳敲下同样简短的一行字,毫不犹豫,发送出去。
「我也是,等你荣光。」
高铁继续向前,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沉稳而坚定,像少年擂动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奔赴前路,不曾停歇。南风温柔,拂过车窗,前路坦荡,天光正好。
千里之外,太原的考场里,朔雪落窗,笔尖落纸,沙沙作响。低烧的少年咬着牙,撑着所有的身体不适,凝神落笔,解着一道又一道的难题,草稿纸上的公式密密麻麻,笔锋未歇,初心未改。
千里之内,南下的高铁上,南风拂面,少年静心,敛了所有的牵挂与惦念,沉下心,凝了神,将所有的意气、笃定与执念,都融进了眼底的灼灼星光里。他翻开物理真题册,笔尖落下的瞬间,思路清晰,心无旁骛。
两场国赛,一份执念。
千里相隔,心意相通。
他们都知道,这场奔赴,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战场。
他们都在等。
等赛场落幕,等成绩揭晓,等钟声敲响的那一刻。
等跨过山海重逢的那一天,能笑着,坦然地,对彼此说一句——
我做到了。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