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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夕阳下的重量与名为“责任”的枷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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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午后,秋老虎依然在这座城市的上空肆虐。阳光穿过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毫无遮拦地泼洒在深红色的木地板上,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疯狂翻滚,像是一场无声而盛大的金色庆典。
对于律江中学的高三学生来说,这样的周六午后是难得的喘息机会。走读生大多回家享受周末了,住校生也多半躲在宿舍或者网吧。图书馆三楼的理科专区更是人迹罕至,安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运作时轻微的嗡嗡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慕江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张物理模拟卷。他的右腿膝盖上搭着一条薄薄的毛毯,虽然距离跳墙受伤已经过去了一周,但脚踝处的肿胀才刚刚消退下去,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坐着,关节处还是会传来隐隐的酸胀感。
他咬着笔杆,眉头紧锁地盯着那道关于电磁感应的大题,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叫着,像是在催命。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道题,辅助线画在这里是错的。”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头顶响起,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慕江衍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正好撞进邵何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邵何深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就晦涩难懂的《高等数学》,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正按在慕江衍的草稿纸上,指腹下是一条画歪了的辅助线。
“你走路没声音的啊?”慕江衍抱怨了一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邵何深没理会他的抱怨,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午后的阳光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眼眸时,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受力分析都没搞清楚就敢下笔。”邵何深抽出慕江衍手里的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个受力图,动作行云流水,“这里的洛伦兹力方向判断反了,还有,你忽略了重力在这个分力上的作用。”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淡淡的、干净的气息飘了过来。那不是什么刻意的香水味,而是少年身上特有的、混合着阳光暴晒后的衣物清香和洗发水的味道。慕江衍吸了吸鼻子,没太在意,只是觉得邵何深身上的味道让人挺放松的。
“哪里错了?”慕江衍不服气地凑近了一点,试图在邵何深的逻辑里找出漏洞,“我觉得我这个左手定则用得挺对的啊。”
“你的手是左手还是右手自己分不清?”邵何深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却精准地打击了慕江衍的自尊心。
慕江衍噎了一下,脸微微涨红:“我那是一时眼花!”
邵何深没说话,只是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脆响:“这里,重新算。”
慕江衍撇了撇嘴,只好乖乖拿起笔。他看着邵何深专注的侧脸,心里却在胡思乱想。他其实挺佩服邵何深的,明明大家都在一个教室里上课,做一样的卷子,为什么这人就能永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这些难题只是他用来消遣的玩具。
而此时的邵何深,虽然目光聚焦在试卷上,但余光却一直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真是个笨蛋。
这是邵何深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慕江衍做题时的表情很丰富,眉头皱得死紧,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跟那道题较劲。这种毫无心机的样子,在全是死读书的理科班里,倒也显得挺特别的。
邵何深并不反感这种靠近,甚至觉得逗逗这个“笨蛋”挺有意思的。他能感觉到慕江衍对他的依赖,这种依赖不是那种黏糊糊的撒娇,而是一种对强者的、理所应当的信任。
“听懂了吗?”邵何深停下笔,抬起头,正好撞上慕江衍那双清澈的眼睛。
慕江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用力点了点头:“啊?哦……听懂了。原来是要这么分解力啊,我咋没想到。”
邵何深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只笨蛋,心思永远都在题上,或者在怎么玩上。他把铅笔扔回给慕江衍,淡淡道:“专心点。离月考只有一周了。林老师要是知道你现在这状态,估计又要找你谈话。”
提到班主任林岚,慕江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林岚虽然是女老师,但在学校里的威名可是响当当的,出了名的刀子嘴豆腐心,但那刀子嘴也足够让人喝一壶的了。
“知道了,学神大人。”慕江衍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看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颜色从耀眼的金黄变成了深沉的橘红。图书馆里的人更少了,陈放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估计又是去网吧开黑了。
慕江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咔咔”的响声。他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刚想换个姿势,脚踝处传来的一阵钻心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累了?”邵何深合上书,目光精准地落在他的腿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作为“监护人”的责任感。
毕竟林岚老师特意交代过,让他多看着点慕江衍。虽然邵何深觉得自己作为年级第一,时间很宝贵,但既然答应了老师,他就会负责到底。
“有点。”慕江衍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坐久了,脚有点麻,刚才一动扯着筋了。”
邵何深看着他这副难受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放下书,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慕江衍身边。
“起来走走?”邵何深微微弯腰,看着慕江衍,“去天台透透气,一直闷在这儿也不是办法。”
“好。”慕江衍点点头,双手撑在桌面上,试图借力站起来。
然而,当他的右脚刚一着地,脚踝处的剧痛就让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小心。”
几乎是本能反应,邵何深的手迅速伸过去,一把揽住了慕江衍的腰。
掌心下是少年温热而柔软的触感,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邵何深甚至能感觉到慕江衍腰间紧绷的肌肉线条。
慕江衍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他身上,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邵何深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我没事……”慕江衍有些狼狈地想要站直,但脚踝处的疼痛让他根本使不上劲。
“别动。”邵何深低声喝止了他的挣扎。
他看着慕江衍这副连路都走不了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个麻烦精。
邵何深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背对着慕江衍,弯下腰:“上来。”
“哈?”慕江衍愣了一下,看着邵何深宽阔的后背,“背我?不用吧,我能走,慢点就行。”
“上来。”邵何深没有回头,语气强硬,不容置疑,“或者你想在这里站到天黑?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
慕江衍看了看周围,虽然图书馆里没什么人,但这光天化日之下被年级第一背着,传出去他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这不太好吧……”
“三。”邵何深开始倒数。
“……”
慕江衍咬了咬牙,心一横,双手环住了邵何深的脖子,双腿一缩,趴到了他背上。
邵何深感受到背上沉甸甸的重量,双手穿过慕江衍的膝弯,稳稳地将他托了起来。
“抓紧了。”
说完,他迈步向楼梯口走去。
慕江衍被迫环紧了邵何深的脖子,脸颊贴在邵何深的颈窝处。
邵何深的背很宽,也很结实,走起路来四平八稳,并没有因为背着一个人而有丝毫的晃动。
慕江衍闻着邵何深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学神看着瘦,力气倒是挺大的。
“重吗?”慕江衍小声问道,生怕自己太重把邵何深累坏了。
“不重。”邵何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比我昨天做的那套物理卷子轻多了。”
“……”
慕江衍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学神,嘴巴是真的毒。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图书馆。
午后的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邵何深背着慕江衍穿过操场,偶尔有几个路过的学生投来惊讶的目光,但邵何深对此视若无睹,依旧走得稳健。
他其实并不觉得累。
虽然慕江衍确实有点沉,但这种被人完全依赖的感觉,意外地并没有让他感到厌烦。相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上这个人的体温,那种鲜活的、热乎乎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孤孤单单的年级第一。
他是邵何深,是这个笨蛋的……临时拐杖。
到了教学楼的天台,邵何深找了一块干净的台阶,将慕江衍放了下来。
“坐这儿。”邵何深拍了拍台阶上的灰尘。
慕江衍坐好,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脚踝,感觉舒服了不少。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校园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欢呼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邵何深。”慕江衍突然叫他。
“嗯?”邵何深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夕阳。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慕江衍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从受伤那天晚上送他去医院,到后来每天给他带早餐,再到现在背他上天台。这待遇,连他亲妈都没给过他。
邵何深转过身,看着他。
晚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眼神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因为你是我的……竞争对手。”邵何深找了一个最官方、最合理的理由,“我不希望我的对手因为受伤而发挥失常。那样赢了也不光彩。”
“又是这个理由。”慕江衍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你对陈放怎么没这么好?他也是竞争对手啊。”
邵何深笑了,他走到慕江衍面前,蹲下身子,视线与慕江衍平齐。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呼吸交缠。
“因为……”邵何深看着慕江衍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捉弄,“他不瘸,也不需要我背。而且,他也没你这么笨。”
“你才笨!”慕江衍脸一红,伸手去推邵何深的肩膀,“我那是……那是大智若愚!”
邵何深没躲,任由他推了一下。他伸出手,有些不耐烦地替慕江衍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指尖划过慕江衍额头的皮肤,触感温热细腻。
邵何深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慕江衍,好好养伤。”邵何深站起身,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月考的时候,我要在考场等你。别到时候还得我背你进考场,我可丢不起那人。”
“知道了!啰嗦!”慕江衍翻了个白眼。
邵何深看着他这副活力四射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是个笨蛋,但看着还挺顺眼的。
“走吧,下去吃饭。”邵何深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慕江衍坐在台阶上,看着邵何深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邵何深手指的温度。
他想,邵何深这人虽然毒舌了点,嘴硬了点,
但确实是个好人。
以后要是他拿了金牌,自己一定请他喝两瓶可乐!
“等等我!”
慕江衍站起来,虽然脚踝还有点疼,但心情却莫名地好了起来。
他快步追了上去,跟在邵何深身边。
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下的走廊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最后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此时的邵何深还不知道,这个他口中的“笨蛋”,这个他因为老师的嘱托而顺手照顾的“麻烦精”,未来会在他心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只觉得,这个下午的夕阳,似乎比往常都要好看一些。
草稿纸上的精准提点,天台的夕阳晚风,还有一次心甘情愿的俯身相背,邵何深的「竞争对手」理由,终究骗不过彼此的心。指尖划过额头的余温还在,夕阳下交叠的影子难分彼此,这两个针尖对麦芒的少年,早已在一次次关照与磨合里,把对方,放进了自己的赛场里,往后的路,再也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