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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春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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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线，如同融化的金箔，透过阁楼那扇糊着旧报纸的小窗，流淌进来，在泥土地上铺开一片温暖而朦胧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这片光柱里无声地舞蹈。
良枝影盘腿坐在那方窄小的床铺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边角磨损的旧相册。相册里，是他这漫长冬日里，用那架磨损的望远镜和一部老旧的卡片机，捕捉到的、关于这片冰封世界的碎片。
一张张照片被仔细地排列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有积雪覆盖下虬枝盘曲的老树，枝桠上挂着晶莹剔透的冰凌，在某个黄昏的逆光下，折射出火焰般的光芒。有雪地上几行细小的、不知名小兽留下的足迹，蜿蜒伸向密林深处，带着一种神秘的邀请。更多的是鸟——在枯枝上缩成一团、羽毛蓬松如绒球的山雀；雪地里低头啄食草籽、眼神机警的麻雀；甚至有一张极其模糊的、捕捉到一只灰色野兔在雪原上倏忽而过的残影。
他一张张地翻看着，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轻轻拂过那些被定格的瞬间。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用他清秀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拍摄的日期、地点、天气状况，以及……当时的心情碎片。这是他为孟时深准备的“信”。他想把这些凝固的冬天，打包寄给远方那个正在忙碌的人，告诉他：这里的冬天，并不只有荒凉和寒冷，也有生命在冰层下蛰伏的坚韧，也有光与影在雪野上谱写的诗行。
他挑出几张最满意的——一张是冰封的溪流，冰面下幽蓝的水流仿佛仍在涌动；一张是雪后初晴，阳光穿透林间，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怪陆离的树影；还有一张，是两只银喉长尾山雀挤在一根光秃秃的树枝上，小小的身体紧贴着，互相依偎取暖，在严寒中显出一种令人心头发软的安然。
他小心地将它们叠好，准备塞进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里。指尖触碰到照片上那两只依偎的小鸟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墨黑的眼瞳里，漾开一丝极淡的、带着暖意的涟漪。他想起了那个风雪交加的下午，想起了那个温暖的怀抱，想起了那句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我爱你”……唇边不自觉地，牵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柔软的弧度。
就在这时——
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道，猛地撞开了那扇虚掩的小窗！
“哐当！”
木窗框重重地砸在土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冰冷的、却不再刺骨的风，裹挟着泥土解冻的清新气息、松针的冷冽芬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切的、湿润的暖意，瞬间灌满了小小的阁楼！
桌上散落的稿纸被吹得哗啦作响，打着旋儿飞起。良枝影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风，按住了那些差点被吹走的照片。心，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撞得猛地一跳！
就在这风声灌入的刹那——
一个声音，穿透了楼下隐约的鸡鸣犬吠，穿透了风声，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无比清晰地、如同带着温度的阳光，骤然撞入他的耳膜！
“枝影——！”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暖意和笑意，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只为在这一刻，精准地落在他心上。
良枝影的身体猛地僵住！按着照片的手指瞬间收紧！心脏在胸腔里发出了沉重而狂乱的撞击声，几乎要冲破喉咙！
不可能……
是幻觉吗？
还是……风带来的错觉？
他猛地抬起头，墨黑的眼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不敢触碰的巨大希冀！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床铺上爬下来，踉跄着扑到那扇被风撞开的窗边！
他急切地、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期盼，猛地探出半个身子，朝着楼下望去——
目光所及，是民宿门前那棵虬枝盘曲、沉默了整个冬天的老榆树。
就在那棵老树最低矮、最不起眼的一根枯枝上——
一点极其微小、却无比醒目的、鲜嫩欲滴的绿意！
如同被春风点亮的星火，正怯生生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从深褐色的、布满褶皱的树皮裂缝里，探出了一个小小的、饱满的芽苞！
而在那棵宣告着生命轮回、披着点点新绿的老榆树下——
一个身影，正安静地伫立着。
深色的风衣沾染着旅途的风尘，肩头似乎还带着远方未化的薄雪。他微微仰着头，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盛满了比阳光更璀璨的笑意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正笔直地、毫无保留地，望向阁楼窗口那个探出身来、满脸惊愕的身影。
是孟时深。
他回来了。
比承诺的，更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被无限压缩。
风声，鸡鸣，远处融雪滴落的声音……所有的背景音都模糊褪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棵老榆树上一点刺破寒冬的新绿，和树下那个风尘仆仆、含笑凝望的爱人。
孟时深看着窗口那张写满震惊、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和不敢置信所淹没的、苍白却瞬间焕发出光彩的脸，脸上的笑容如同破开云层的朝阳，更加灿烂夺目。他抬起手，朝着窗口用力地挥了挥，声音穿过清冽而温暖的空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无比温柔的宣告，清晰地送入良枝影的耳中：
“枝影！你看——”
“春天来了！”
那声音，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击碎了良枝影心中最后一丝犹疑和等待的焦灼。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暖流，混合着失而复得的狂喜、被承诺兑现的巨大满足，以及一种如同冰雪初融般轻盈而自由的释然，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堤坝！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他扶着冰冷的窗框，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目光穿过朦胧的泪眼，死死地锁在树下那个身影上，锁在那一点微小却无比倔强的新绿上。
是啊。
春天来了。
这里的冻土，终于等来了破冰的暖流。
这片沉寂的山林，终于等来了生命的萌动。
而他……
良枝影的唇边，缓缓绽开一个前所未有的、如同冰雪消融后第一朵绽放的野花般，纯净而明亮的笑容。
他也在心底，对着那个树下含笑的身影，对着这片终于苏醒的土地，对着自己那颗曾经冰封、此刻却盈满暖意的心脏，无声地、无比清晰地回应：
是啊。
我的春天……
也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