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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八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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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觉得自己都快要炸了。
但偏偏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人,两小时前还埋在他颈窝里哭的人,此刻看起来从容不迫,像是没事人一样,倒显得他才像那个慌里慌张的人。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颈侧的痣。
“你在尴尬什么?”严一青问。
田野:“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尴尬了?”
严一青抬手指了指他的脖颈处,说:“你一尴尬就会摸那颗痣。”
田野:“啊?”
这事他自己都不知道。
正想着手指下意识又在那痣上蹭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才发现好像还真没错。
一碗面下肚,周身都暖了。等收拾完最后一个碗筷时,时针已经悄悄越过了十二点。田野站在门口犹豫着,外头雪还没停。他手插在兜里,盯着自己已经换好的鞋。
“你能不能不走?”严一青站在他身后,声音低低地问。
“我什么都没带,怎么办?”
“你需要什么我都有。”严一青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柜子,“洗漱的,新的换洗衣服,什么都有。”
田野皱眉:“你别告诉我这些也是你演练的结果。”
“嗯。”严一青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田野:“……”
然后他们就这么睡下了。
房间不大,床也不算宽,肯定比酒店的大床小了不少,两个人一躺上去,呼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说是睡,其实田野一躺下,脑子就开始乱飞。他翻来覆去,怎么都静不下来。明明不是第一次同床,早就一起睡过巡演酒店的那张床,甚至更挤更近,也没出过什么问题。可这次不一样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活了将近三十年,却对这种事几乎一无所知。
从小到大,他把所有心思都投进了练功房和舞台,一路往前冲。对男生有过心动,也知道自己的取向,但从没认真谈过一段感情。
他不知道怎么开始,不知道要说什么做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这个现实。
他以为自己成熟冷静,但这一刻,他却前所未有地慌张。
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更糟的是,身后那个人呼吸均匀,像是什么都不紧张。
田野侧躺在床边,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数着那没头没尾的思绪,怎么都睡不着。
他轻轻翻了个身。
严一青察觉到了动静,往他这边拱了一点,压低声音问:“怎么了?睡不着吗?”
田野嘴硬:“还好,就是你这稍微有点冷。”
下一秒,严一青往前挪了两下,整个人贴了上来,从背后将田野抱了个结实,胳膊顺着他的腰间环过去,贴着他耳侧轻声问:“这样会好点吗?”
田野整个人瞬间绷紧了,被人这么抱着,他哪还顾得上冷不冷,整个人都像被点着了火。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心里着急,他翻了个身,把那只胳膊挪开。
“你老实跟我说,”田野脸凑得很近,盯着他,声音低低的,“你是不是老手了?”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橘黄,映得严一青的眼睛亮亮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特别认真地开口:“我没有,第一次。”
“你发誓。”
严一青眨了下眼,从被窝里伸出手,立起三个手指,“我发誓。”
田野盯了他几秒,偏偏还真看不出什么破绽。片刻后,他哼了一声:“总觉得你很熟练。”
“那是因为喜欢你。”严一青声音里带着一些小得意,说完忍不住往前凑了一点。
这也太犯规了。
田野盯着他,心跳乱成一团。
他明明应该再犹豫一下的,可手却不听话地又放松了下来,没再推开。
这一夜,田野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眼睛闭上了很久,脑子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一直飘着,不肯落地。
他有点不确定今天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太像梦了。
第二天一早,他在枕边摸了好一会才摸到手机,手指一划,屏幕亮起。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和日期,十二月九日——
今天是,荷花奖的第二天,《衣冠渡》首演的第二天,今年沪市初雪的第二天。
而他,田野,正躺在严一青的床上。
身后还有一只胳膊缠在他腰上,随着呼吸起伏,那点温热像一圈一圈的涟漪,从皮肤下一路荡进心里。
田野整个人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沉默良久,最后把被子一拉,干脆把整颗脑袋也蒙了进去。
他在黑暗和闷热中喘了口气,闭着眼,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念头。
草。他也是铁树开花了。
“醒这么早,几点了?”身后严一青声音哑哑地开口。
“五点二十。”田野从被子里探出头,“还早,再睡会。”
严一青轻嗯一声,嘴唇贴在田野的后颈,像是无意识蹭了蹭。
田野想着稍微再睡会,结果这回笼觉就莫名睡得特别实,等田野再醒来,屋子已经亮透了。他迷迷糊糊伸手摸手机,一看时间——
“我靠!八点了!”
田野整个人弹起来,语气都变了调,顺手就去推严一青:“快醒醒醒醒!迟到了迟到了!你闹钟呢?怎么没响?!”
严一青睡眼朦胧地被拽起来,脸还埋在枕头里,一脸懵:“我闹钟还没响啊……我九点半点前到就行。”
“我不行啊!”田野想原地撞墙,“我要迟到了!”
他一边念叨,一边飞快地穿衣洗漱。
严一青倚在门边看着他满屋子转,头发乱翘,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声说:“你昨晚忘记定闹钟了?”
“废话。”田野嘴里叼着牙刷回怼,“神人才能在这种时候记得这茬。”
临出门前,严一青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田野一手抬起挡住他,头也不回地说:“有事发微信!我真的赶时间!”
话音未落,人已经风一样冲出去了。
虽然风风火火地狂奔了一路,但毫无意外的,田野还是迟到了。
他人生头一遭因为私事误了排练。走进教室时,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停下了动作,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田野还在喘着粗气,讪讪笑了一下,朝众人点点头:“抱歉,我来晚了。”
然后他头一低,直接走过去换衣服换鞋,强装无事发生。
结果鞋还没拿出来呢,陈若含就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摞东西,笑眯眯地拍他胳膊一下:“田老师,昨天我们拿了金奖哦,古典舞类别第一名,徐老师还拿了最佳编导。”
她把东西往田野怀里一塞:“还有你的,最佳主角奖。奖杯奖状都给你收好了。”
田野赶紧接过,忙点头:“哦哦,谢谢啊。”
他低头装模作样看着奖状。
“但是,”陈若含歪着头看他,一双眼睛笑咪咪地,“你昨天演完就神神秘秘地跑了,今天居然还迟到。田老师,你是不是有状况?”
田野眉尖一跳:“什么状况?乱七八糟的,练你的舞去。”
陈若含是个特别擅长捕捉细节的人,平时跳舞的时候细腻,在八卦的时候也格外敏锐。
她哦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背着手转了个圈,才走出两步,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折回来,站到田野面前:“田老师,你知道你现在脸有点红吗?”
田野一怔,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条件反射地抬头看了眼镜子。果然,血色从脸颊一直漫到了脖子和锁骨。
“去去去去。”田野一通胡乱挥手,“在这说什么有的没的呢,我这是跑过来,热的。”
周凯已经开始带着其他人热身了,但众人的注意力还是不受控制地往这里飘。
那毕竟,有八卦谁会不感兴趣。更何况这八卦的主人公,还是一向不通七情的田老师。
田野做了两个深呼吸,一直在心里默念:没人知道,稳住,稳住,田野你可以的。
但陈若含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她蹲在旁边,“你昨天是不是一晚上没看手机,大家聊了一晚上,你一句话都没回,肯定有事。”
田野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差点撞到她的额头,陈若含吓得往后一仰。
他眉梢一挑,语气压得很低:“闭上你的嘴,练舞去。”
这一整天,田野都像魂被谁勾了似的,整个人处于一种身体还在跳,灵魂已经完全放空的状态。动作还在跟着,脑子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大家都能看得出田野心不在焉,也都暗暗好奇这八卦到底落哪了,但幸好没几个人有陈若含这样的胆子,不然田野这一天可真是头都大了。
等排练结束,大家陆续离开,噪杂声渐渐散尽。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留在偌大的空间里。
他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一下灌进来,带着江南冬天特有的潮湿和清冷。他站在那里,被风一吹,才觉得自己终于清醒了些。
田野向来是个谨慎稳妥的人,做事情都是要考虑再三才行动的。可昨晚的事,却像是一场完全失控的即兴表演,他甚至没来得及想,就已经演完了,都不给他更改的机会。
现在,风把昨夜那点情绪的余热吹得干干净净,冷静下来的他反而开始有些坐立不安。
可是那以后呢?
他现在连面对自己舞团里的队员都觉得心虚。他们这样的感情,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别提社会的偏见。哪怕严一青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但他作为年纪更大的一个,理应当要多想一些,为两个人的未来负责。
田野靠着窗沿,指尖搭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神没焦点地望出去,仿佛想从那片冬夜的昏沉里看出个答案来。
冬天总是暗得格外早,要是夏天,这个点应该夕阳正好,金灿灿的光从窗外斜洒进来。可现在也不过是傍晚,窗外早已是一片沉沉夜色。
教室的灯还亮着,把门外的一小块空地照得微微发白。
田野的目光顺着那束光扫过去,然后猛地停住了。
那片光里站着一个人。
风很大,吹得严一青额前的碎发乱七八糟地遮住了眼睛。
他望着田野,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缓缓从身侧抬起来,在冷风里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