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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软禁 ...


  •   软禁的日子,比许昌乐想象中更难熬。

      并非生活上的困顿——静园虽然被御史台的人把守,但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周治沿甚至派人暗中送来了书籍和文房四宝。难熬的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是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的监视目光,是庭院中那些陌生侍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许昌乐被限制在静园东厢房内,不得踏出房门半步。御史台派来的主审官姓严,名正清,是个出了名的铁面御史。此人五十余岁,面容刻板,不苟言笑,每日辰时准时到来,酉时离去,雷打不动。

      “许大人,”严正清展开厚厚一叠账册,声音干涩如磨砂,“这是你在临川五年间的赋税记录。弘昌三年,临川县应缴赋税三千二百两,实缴三千五百两,多出三百两。这三百两从何而来?”

      许昌乐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回严大人,临川地处南疆,盛产药材。下官到任后,鼓励百姓种植三七、茯苓等药材,由县衙统一收购,转卖给药商。所得利润,三成归种植户,七成上缴国库。那多出的三百两,正是药材买卖的收益。”

      “可有凭证?”

      “有。”许昌乐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当年的收购记录,每一笔都有农户签字画押,药商付款的银票存根也附在后面。”

      严正清接过册子,一页页仔细翻看。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缓慢移动,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许昌乐安静等待,心中却如明镜——这些账目她亲自核对过无数次,绝无问题。五皇子想从账目上找她的茬,怕是打错了算盘。

      果然,严正清看了半晌,将册子放下,脸上依旧毫无表情:“账目清晰,记录完整。但许大人,有人检举你借收购药材之名,压低收购价,盘剥百姓,中饱私囊。你可有话说?”

      许昌乐心中冷笑。这一招倒是阴毒——账目上找不到问题,就从“民怨”入手。若她拿不出证据反驳,这罪名就算坐实了。

      “严大人可知,下官到任临川时,当地三七收购价是多少?”她问。

      严正清皱眉:“本官如何得知?”

      “每斤八文钱。”许昌乐缓缓道,“药商欺百姓不懂行情,又急于用钱,将价格压到极低。下官到任后,亲自走访江南各大药行,最终与‘济世堂’达成协议:临川三七,按品质分三等,上等每斤三十文,中等二十文,下等十五文。收购价比原先高出近三倍。此事全县百姓皆可作证,严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临川查访。”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中饱私囊’之说...下官在临川五年,所居县衙后堂漏雨三年未修,卧房中除一床一桌一椅外,别无长物。严大人若查出下官有一两不义之财,下官甘愿领罪。”

      这番话她说得平静,却字字铿锵。严正清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问:“许大人为官清廉,为何会被贬至临川?”

      许昌乐心中一凛。这个问题,问的是五年前的旧案,问的是她“欺君之罪”的源头。

      “下官才疏学浅,辜负圣恩,理当受罚。”她垂下眼帘,给出标准答案。

      严正清却不肯放过:“才疏学浅?许大人是弘昌元年状元,殿试文章被陛下赞为‘有经纬之才’。这样的才华,怎会‘才疏学浅’?”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窗外的蝉鸣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严正清翻动账册的沙沙声,一声声,敲在许昌乐心上。

      她抬起头,直视严正清的眼睛:“严大人究竟想问什么?”

      四目相对。严正清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探究,有怀疑,或许还有一丝...不忍?

      “许大人,”他压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你可知是谁举报你贪墨?”

      许昌乐不动声色:“下官不知。”

      “是临川县丞,李茂。”严正清道,“此人声称,你离任前一夜,他曾亲眼见你从库房取出白银千两,装入私囊。”

      许昌乐心中雪亮。李茂,那个在她到任第二年被她查出贪污赈灾款的县丞,被她上奏罢官。此人怀恨在心,投靠了五皇子,如今果然成了咬人的狗。

      “李茂之言,不足为信。”她淡淡道,“此人曾因贪污被下官弹劾罢官,怀恨在心,诬告报复也在情理之中。”

      “本官知道。”严正清忽然说。

      许昌乐一怔。

      严正清合上账册,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庭院里,御史台的侍卫如木桩般站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许大人,”他背对着许昌乐,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李茂的举报信,是在他被罢官三年后突然递到御史台的。这三年间,此人在京郊一处田庄当管事,而那处田庄...属于五皇子府的一位管家。”

      许昌乐的心跳漏了一拍。严正清这是在向她透露内情?

      “严大人为何告诉我这些?”她谨慎地问。

      严正清转过身,那张刻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挣扎:“因为本官审过太多案子,见过太多冤屈。有些话,本官不能说透,但许大人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干涩:“今日就审到这里。明日继续。”

      说罢,他收起账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许昌乐独自坐在房间里,许久未动。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挣扎着,盘旋着,最终还是要落地。

      严正清最后那番话,意味深长。这位以铁面著称的御史,似乎并不完全站在五皇子那边。他是看出了案子的蹊跷,还是...另有隐情?

      天色渐暗,侍卫送来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米饭倒是管够。许昌乐慢慢吃着,味同嚼蜡。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筷子。

      汤碗的边缘,沾着一粒极小的米粒。米粒的位置很特别——在碗沿正东方,且微微凸起,不像是无意间沾上的。

      许昌乐心中一动,用筷子轻轻拨开那粒米。米粒下,碗沿的釉面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划痕的形状...

      是一个箭头,指向东方。

      她抬起头,看向房间东墙。那里除了一张床,什么都没有。但若是仔细看,会发现墙角的砖缝比别处略宽一些。

      许昌乐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饭,吃完后将碗筷放回食盒,交给门外的侍卫。侍卫检查无误,提着食盒离开。

      夜深了。

      许昌乐吹熄蜡烛,躺在床上假寐。三更鼓响时,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摸到东墙墙角。

      砖缝果然有蹊跷。她用手指沿着缝隙摸索,在离地三尺处,摸到一块松动的砖。轻轻一推,砖块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卷纸条。

      许昌乐取出纸条,重新推回砖块,回到床上,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展开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赵倾恩的笔迹:“已安排,三日后子时,东墙外。”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但许昌乐的心却在这一刻安定下来。赵倾恩知道了她的处境,并且已经有了计划。

      三日后子时...她将纸条凑到嘴边,轻轻含住,咽了下去。纸浆粗糙,刮过喉咙,但她却觉得这是世上最甘甜的东西。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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