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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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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清晨,许昌乐准时来到礼部衙门报到。
礼部位于皇城东南,是一组三进的院落。门前两尊石狮子历经风雨,已有些斑驳,门楣上的匾额是开国皇帝亲笔所题“礼制天下”四字,笔力遒劲,虽经百年,气势不减。
许昌乐一身青色官服,头戴乌纱,手持吏部的任命文书,在门房处递上名帖。门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接过名帖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许昌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位新来的周主事,未免太过年轻了。
“周大人稍候,容下官通报。”老吏进去不久,便有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迎了出来。
此人四十岁上下,面白微须,眉眼温和,正是礼部侍郎李文山——赵倾恩名单上“可靠”的那一位。
“周主事,久仰。”李文山拱手笑道,“秦尚书今日早朝未归,特命本官代为接待。周主事是国师举荐的青年才俊,日后同在礼部为官,还望多多指教。”
许昌乐连忙还礼:“李侍郎折煞下官了。下官初来乍到,诸事不懂,还要请侍郎大人多多提点。”
两人寒暄几句,李文山引着许昌乐进了衙门。礼部内陈设古朴,廊柱漆色已有些剥落,院中几株古柏苍劲挺拔,倒是添了几分肃穆。
“礼部共四司:仪制司、祠祭司、主客司、精膳司。”李文山边走边介绍,“周主事被安排在仪制司,负责朝会、典礼的仪注拟定。这是个清贵位置,事务不多,正适合周主事这样的青年才俊潜心学问。”
许昌乐心中明白,这一定是赵倾恩或周治沿的安排。仪制司虽然清闲,但接触的都是朝廷大典、皇家礼仪,有机会接近皇室成员,也容易接触到一些机密文件。
“下官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国师和侍郎大人厚望。”她恭敬地说。
李文山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周主事客气了。对了,今日午后,秦尚书要在值房召见新入职的官员,周主事务必准时。”
“下官明白。”
说话间,已到了仪制司的公廨。那是一排五间的瓦房,门前挂着“仪制清吏司”的木牌。李文山推门进去,屋里已有四五位官员在办公,见侍郎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诸位同僚,这位是新来的周安周主事。”李文山介绍道,“周主事是国师侄儿,去年江南乡试的解元,才华出众。日后大家同衙为官,要互相照应。”
众人纷纷与许昌乐见礼,态度或热情或冷淡,不一而足。许昌乐一一还礼,举止从容,言辞得体,很快就给众人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李文山又交代了几句公务,便告辞离开。许昌乐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那是一张靠窗的书案,桌上已经摆好了文房四宝,还有几叠空白的文书。
“周主事初来,不妨先看看往年的仪注档案。”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姓王的主事,四十多岁,看起来颇为和气,“咱们仪制司主要管三件事:大朝会的站位次序,皇家典礼的流程,还有官员的服制规范。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要万分仔细,一个环节出错,就是大不敬之罪。”
许昌乐拱手:“多谢王主事提点。下官初来,还请王主事多多指教。”
王主事摆摆手:“指教谈不上,互相学习罢了。对了,周主事是国师侄儿,想必见过不少世面。不知对如今的朝局,有何看法?”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也问得敏感。许昌乐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官久居江南,对朝局知之甚少。此次蒙国师举荐入京,只求做好分内之事,不敢妄议朝政。”
王主事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身继续处理公文。但许昌乐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这个人,不简单。
一个上午,许昌乐都在翻阅往年的仪注档案。她记忆力极好,几乎过目不忘,很快就将大雍近年来的重大典礼流程记了个七七八八。从元旦大朝会到祭天祭祖,从皇帝寿诞到皇子大婚,每一项都有详细的规定,繁琐至极。
午时,衙门放饭。许昌乐随着同僚们去膳堂,简单用了午饭。席间众人闲聊,多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谁家孩子中了秀才,哪家酒楼来了新厨子,京城最近流行什么衣饰...
许昌乐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态度谦和,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圈子。但她心里清楚,这些看似普通的同僚中,说不定就有五皇子或淑妃的眼线。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要小心斟酌。
午后未时,秦牧尚书果然召见新入职的官员。除了许昌乐,还有另外三位新科进士,被分配到礼部各司。
秦牧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尚书官袍穿得一丝不苟。他端坐在值房上首,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许昌乐身上。
“周安。”秦牧开口,声音沉稳,“国师举荐信中说,你精通礼经,尤擅《周礼》。本官考考你:诸侯觐见天子,当行何礼?”
许昌乐略一思索,朗声道:“《周礼·春官·大宗伯》载:诸侯觐见,当‘执圭而朝,北面再拜’。具体而言,诸侯至王城三十里外,使告于王;王使大夫迎之;诸侯至王城,舍于馆;次日,诸侯服裨冕,执圭,入应门,北面再拜,献方物;王受之,赐诸侯坐,宴飨,赐车服弓矢。”
回答流畅准确,连出处都记得清清楚楚。秦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嗯,基础尚可。”他点点头,又转向其他三人,各问了一个问题。那三人有的答得结结巴巴,有的干脆答不上来,对比之下,更显出许昌乐的学识扎实。
考校完毕,秦牧挥挥手:“都下去吧。周安留下。”
那三人退下后,值房里只剩下秦牧和许昌乐。秦牧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许昌乐,忽然问:“周主事以为,如今的朝堂,最缺什么?”
许昌乐心中一动。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难答百倍。她谨慎地说:“下官不敢妄议。”
“但说无妨。”秦牧转过身,目光锐利,“此处只有你我二人。”
许昌乐沉默片刻,缓缓道:“下官以为,最缺‘公心’。”
“哦?何为公心?”
“不以私利损公义,不以亲疏断是非,不以权势定对错。”许昌乐一字一句地说,“如今朝堂,结党营私者众,秉公持正者寡。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秦牧盯着她,许久,忽然笑了:“不愧是国师侄儿,见识不凡。只是...”他话锋一转,“这话若是传到某些人耳中,周主事的仕途,恐怕就到头了。”
“下官既入朝为官,便已做好一切准备。”许昌乐平静地说,“况且,下官相信,这朝堂之上,还有像秦尚书这样秉持公心之人。”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了态,又拍了马屁。秦牧哈哈大笑:“好,好!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不过,”他压低声音,“锐气要藏在心里,不要露在脸上。礼部是个清水衙门,但也是是非之地。周主事初来,多看,多听,少说,少做。明白吗?”
“下官明白,多谢尚书大人教诲。”
秦牧点点头,从书案上取过一份文书:“这是下个月祭天大典的仪注草案,你拿去看看,三日后给本官一个修改意见。记住,仔细看,特别是官员站位那部分。”
许昌乐接过文书,心中了然——秦牧这是在给她机会接触核心事务,也是在考验她的能力。
“下官定当仔细研读,不负尚书大人信任。”
从值房出来,已是申时。许昌乐回到自己的位置,翻开那份仪注草案。厚厚的一沓,详细列出了祭天大典的每一个环节,从祭品的准备到乐舞的编排,从皇帝的銮驾到百官的序列,事无巨细。
她的目光直接跳到官员站位部分。这是整份仪注中最敏感的部分——谁站得离皇帝近,谁站得远,谁在左谁在右,都代表着在朝中的地位和皇帝的宠信。
许昌乐快速浏览,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按照惯例,祭天大典上,皇子应该站在皇帝左后方,亲王右后方,然后是文武百官。但这份草案上,五皇子赵珏的站位,被提到了皇帝左前方,几乎与太子(如果立了太子)平齐。而其他皇子,包括三皇子、四皇子,都被排到了后面。
更微妙的是,禁军将领的站位也做了调整。原本应该站在武将队列中的禁军副统领孙继海,被提到了前排,紧挨着兵部尚书。而禁军北营统领赵铁,却被排到了队伍末尾。
许昌乐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击。这份草案,一定是经过秦牧默许,甚至可能是他授意拟定的。将五皇子提到前排,是在向外界释放信号:五皇子圣眷正隆。而调整禁军将领的站位,则是淑妃和五皇子在试探,看有多少人会对这种明显的偏袒提出异议。
她继续往下看,又发现了一个细节:长公主赵倾恩的站位,被安排在女眷区域的最前面,但女眷区域离祭坛很远,几乎看不清台上的情况。
这是在边缘化赵倾恩。
许昌乐合上草案,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祭天大典的场景:皇帝站在高高的祭坛上,百官肃立台下,五皇子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接受所有人的注目。而赵倾恩,被挤在女眷堆里,远远地望着...
不,不能这样。
她睁开眼,提笔蘸墨,开始在草案上做批注。她没有直接改动站位——那样太明显,会引起怀疑。她采用的是更迂回的方式:引经据典。
在五皇子站位那一页的空白处,她用娟秀的小楷写道:“《礼记·曲礼》:‘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又云:‘庶子不祭,明其宗也。’注曰:庶子,非嫡长子也。祭天乃天子之礼,皇子虽贵,亦诸侯之列,站位当遵礼制,不可僭越。”
这段话的意思是:祭天是天子的特权,皇子只是诸侯级别,不应该站得离皇帝太近,否则就是僭越礼制。这是用祖宗礼法来反对五皇子的特殊待遇。
在赵倾恩站位那一页,她又写道:“《周礼·春官》载:王后、公主可参与祭天,位在‘内命妇’之首,近祭坛东侧。前朝永和年间,长宁公主曾代皇帝行祭,位同储君。今长公主贤德,宜遵古制。”
这是抬出历史先例,为赵倾恩争取更靠前的位置。
许昌乐写得很小心,每一处批注都引经据典,看似只是在讨论礼制,不涉及任何政治立场。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是在用礼法这把软刀子,来对抗五皇子的权势。
批注完成,已是黄昏。衙门里的人都走光了,只有她桌上的灯还亮着。许昌乐将草案收好,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公廨。这里,就是她新的战场。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厮杀呐喊,只有文书往来,只有笔墨交锋。但这里的凶险,丝毫不亚于真正的战场。
她吹灭灯,走出衙门。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礼部门前的青石板上,孤直而坚定。
回到静园,陆掌柜已经在等她了。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饭,两菜一汤,冒着热气。
“今日如何?”陆掌柜一边盛饭一边问。
许昌乐将礼部的情况简单说了,又提到那份祭天仪注草案。
陆掌柜听完,若有所思:“秦尚书这是在试探你。看你有没有胆量站出来反对五皇子,也看你的手段够不够高明。”她顿了顿,“你的批注,准备怎么交上去?”
“原样交上。”许昌乐说,“秦尚书若是真心想试探我,就会看我的批注。若是他已经倒向五皇子...”她笑了笑,“那这份批注就是我的投名状——告诉五皇子那边,我周安是个认死理的读书人,不懂变通,不足为虑。”
陆掌柜眼睛一亮:“好计策。既表明了立场,又不显得太过锋芒毕露。”她给许昌乐夹了一筷子菜,“不过还是要小心。五皇子那边的人,不会因为你是‘书呆子’就放过你。”
“我知道。”许昌乐慢慢吃着饭,“陆掌柜,我托你查的事,有进展吗?”
陆掌柜放下筷子,压低声音:“当年伺候二皇子的太监宫女,一共八人。其中五人在二皇子去世后三年内陆续‘病故’,一人投井自尽,一人被放出宫后不知所踪。最后一人,叫王福,三年前放出宫,如今在京郊三十里的王家村种田。”
许昌乐的手顿了顿:“这个王福,能找到吗?”
“已经找到了。”陆掌柜说,“我派人去看过,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头,五十多岁,无儿无女,一个人守着两亩薄田。村里人都说他胆小,从不多话,每天就是下地干活,回家吃饭,像个哑巴。”
“胆小...”许昌乐若有所思,“越是胆小的人,越可能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他不敢说,是因为怕。”
“那我们...”
“先不要接触。”许昌乐说,“派人暗中保护,不,是监视。确保他活着,也确保没有其他人接近他。等时机成熟,我亲自去一趟。”
陆掌柜点头:“明白。还有一事,黑风寨那边传来消息,秦岳将军说,最近京西一带不太平,有不明身份的骑兵在附近活动,像是在侦查地形。他怀疑是五皇子的人。”
许昌乐心中一凛:“让他加强戒备,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派人反向侦查,弄清楚那些骑兵的来路和目的。”
“是。”
晚饭后,陆掌柜收拾碗筷离开。许昌乐独自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任由月光洒满一室。
她取出赵倾恩给的那枚鸳鸯玉佩,在手中摩挲。玉佩温润,仿佛还带着赵倾恩的体温。她想起五年前,赵倾恩送她离京时,也是这样一个有月亮的夜晚。那时她们站在十里长亭,晨雾弥漫,彼此眼中都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五年了...”许昌乐轻声自语,“倾恩,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她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赵倾恩的脸,那张总是端庄沉静的脸,那双总是藏着千般心思的眼。五年前,她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因为她是女子,赵倾恩也是女子,这是禁忌,是罪孽,是永远不可能被世俗接受的感情。
可如今,赵倾恩说:情之所钟,无关男女。
赵倾恩说:我想坐上那个位置,改变这个世道。
赵倾恩说:我要你站在我身边,不是作为臣子,而是作为最重要的人。
这些话,像火种,点燃了许昌乐心中压抑多年的情感。那些在临川的雨夜里反复回味的记忆,那些在生死边缘徘徊时唯一的念想,那些在月光下悄悄滋长的情愫...在这一刻,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参天大树。
她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不仅仅是夺嫡之争的凶险,不仅仅是身份秘密的危机,还有她们之间这段不为世人所容的感情。就算赵倾恩真的登上皇位,她们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史书上会怎么写?后人会怎么评说?
但这些,许昌乐已经不在乎了。五年的分离让她明白了一件事:人生短暂,能遇见一个懂你、信你、爱你的人,已是万幸。若能并肩作战,若能生死与共,若能在这浑浊世道中守住一点真心,便是粉身碎骨,也值得。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许昌乐收起玉佩,铺纸研墨,开始给赵倾恩写信。不是密信,只是一封普通的问候信,以“周安”的名义,问候长公主殿下安康。但在信的末尾,她用了一种特殊的药水写了几行字——这是周治沿给她的,字迹会在三天后消失。
那些字是:“仪注草案已阅,已做批注。王福在京郊王家村,已派人监视。黑风寨有异动,已令秦岳戒备。殿下珍重,盼再晤。”
写完,她用普通墨水在最后添了一句:“江南旧友遥寄梅花一枝,愿殿下安好。”
梅花,是赵倾恩最喜欢的。
信写好,封入信封。许昌乐唤来陆掌柜安排的人,让他明日一早送入宫中,交给长公主宫中的管事太监——那是赵倾恩的人。
做完这一切,她终于感到一丝疲惫。但心中却异常平静,仿佛漂泊多年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
这一夜,许昌乐睡得格外安稳。梦中,她看见赵倾恩一身龙袍,高坐明堂,而她立于阶下,仰头望去,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江山,有社稷,有她们共同的理想,还有深藏心底、永不宣之于口,却彼此都懂的情意。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她们已经出发了。
(第二章故人归来完)
把这一章拆分为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