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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番外：旧梦如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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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墟的雪下了整整五日，第五日傍晚时终于歇了。墨羽站在瑶光殿的回廊下，望着檐角垂落的冰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枚早已失去温度的莲纹玉佩。今年是玄夜与念守走后的第五年，他鬓角竟也染了霜色，玄色龙袍穿在身上，总觉得空落落的，像少了块熨帖的暖玉。
殿角的铜钟敲了七下，沉闷的声响撞碎了暮色。墨羽忽然转身，大步走进内殿，从樟木箱底翻出个褪色的锦盒。盒子里没有珍宝，只有半块吃剩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边缘已经发硬——那是五年前玄夜最后一次给他做的，他没舍得吃完，一直藏到现在。
指尖触到油纸的糙面，恍惚间，竟跌进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午后。
那年墨羽四岁，还不是太子，只是先帝众多皇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他的生母孟欣荣那时还是个不得宠的娴妃，住在偏僻的碎玉轩，宫墙高得像永远翻不过去的天。初夏的午后总爱落雷，每次雷声滚过，墨羽就会缩在床底，捂住耳朵发抖——他总想起三岁那年，母亲在雷雨天被刺客一刀刺中胸口，鲜血溅在他的虎头鞋上，温热又粘稠，而那刺客的脸，混在闪电劈开的光里，像张狰狞的鬼画符。
“小墨羽，别躲了，娴妃娘娘要是知道了，又该心疼了。”贴身内侍小禄子蹲在床前，手里举着串糖葫芦，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墨羽从床底探出半张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打雷……娘说打雷时坏人会出来。”
“哪有坏人敢来碎玉轩呀？”小禄子把糖葫芦递过去，“咱们偷偷出去玩，等雨停了再回来，好不好？”
四岁的孩子哪里抵得住“出去玩”三个字的诱惑。墨羽被小禄子揣在宽大的袍子里，从角门溜出了皇宫。宫外的世界比他想象的热闹，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笑声混在一起，像锅沸腾的甜汤。他挣脱小禄子的手，踩着青石板路往前跑，跑过卖糖画的摊子，跑过捏面人的担子，最后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
槐树的影子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树下站着个穿月白短打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七八岁的样子，背着柄比他还高的木剑，正对着树干练劈刺。阳光透过槐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给发梢镀了层金，他的动作还带着稚气，却一招一式都透着认真，额角的汗珠滚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墨羽看得发了呆。他在宫里见过侍卫练剑，个个面无表情，像庙里的泥菩萨，可这少年不一样，他练剑时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嘴角还带着点不服输的倔，连额角的汗都像是会发光。
“喂，你是谁家的小娃娃？”
少年忽然转过身，木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的眉心有颗小小的朱砂痣，像点上去的胭脂，此刻被汗水浸得发红，更显得眉眼清亮。
墨羽往后缩了缩，想起母亲说“不能跟陌生人说话”，可看着少年那双干净的眼睛，又忍不住小声说：“我……我是从宫里来的。”
“宫里？”少年挑了挑眉，弯腰捡起木剑，用袖子擦了擦汗，“那你是小皇子？”
墨羽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太懂“皇子”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每次去给皇后请安，那些穿着华丽的哥哥姐姐们总会笑话他的碎玉轩偏僻，笑话生母的份例少得可怜。
少年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我叫玄夜，住在前面的药铺。”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百草堂”，匾额上的字被晒得褪了色，“我师父说，练完剑要回去捣药，你要不要来看看？”
墨羽还没来得及回答，天边忽然滚过一声闷雷。他吓得一哆嗦，扑过去抱住了玄夜的腿，把脸埋在他的月白短打里。那布料上有淡淡的艾草香，混着少年身上的汗味，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别怕。”玄夜的手顿了顿，轻轻放在他的头顶，掌心温热，“打雷是老天爷在咳嗽，不是坏人。”
墨羽抬起头，看见玄夜的眼睛在槐树下亮得惊人，像盛着整个夏天的光。“真的？”
“真的。”玄夜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块桂花糕，用帕子擦了擦，递给他，“我娘说，吃点甜的就不怕了。”
那桂花糕是热的，大概是刚从药铺的蒸笼里拿出来的。墨羽咬了一口，甜香混着桂花香在舌尖炸开，连雷声好像都远了些。他看着玄夜额角的朱砂痣，忽然觉得，宫外的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你为什么练剑？”墨羽含着糕点，说话含糊不清。
玄夜捡起地上的木剑，比划了个劈的动作：“为了保护我妹妹。”他的眼睛亮了亮，“我妹妹叫玄婉儿，才三岁，像只小团子，我要练得很厉害，谁也不能欺负她。”
墨羽想起自己没有妹妹，只有些总爱抢他点心的哥哥。他忽然有点羡慕玄夜，羡慕他有要保护的人，羡慕他练剑时的样子，像只随时能飞起来的鹰。
“那你教我练剑好不好？”墨羽抓住玄夜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想保护人。”
玄夜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你还太小啦，等你长到我这么高，我就教你。”他把木剑递过来，“先给你摸摸，这剑是我师父做的，木头的，不伤人。”
墨羽的小手刚握住剑柄，就听见小禄子的呼喊声：“小墨羽！小墨羽你在哪啊！”
他吓得一哆嗦，把木剑塞回玄夜手里，转身就想跑。玄夜却拉住了他的手腕，塞给他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薄荷糖，打雷的时候含一颗，就不害怕了。”
少年的指尖有点糙，大概是练剑磨的，却烫得墨羽心口发暖。他攥着布包，跟着小禄子往皇宫跑，跑过街角时回头看，玄夜还站在槐树下，背着木剑，冲他挥了挥手，眉心的朱砂痣在夕阳下红得像朵小小的花。
那天晚上，墨羽把薄荷糖藏在枕头下。雷声再响时，他就含一颗，清清凉凉的甜从舌尖漫到心里，好像玄夜的声音就在耳边：“打雷是老天爷在咳嗽，不是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