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他数了数时间，把一切不堪的冲动咽回肚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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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临的模样瞧着比先前更憔悴了几分，一双眼睛憋得通红，他在周烬将他拥入怀里的那一刻涌出了眼泪，微微颤抖的唇角却说不出话来，他把自己的脑袋埋入了对方胸膛，一串串泪珠洇满了周烬的衬衣。
他哭得那样安静，又这样委屈，一滴滴潮湿的泪珠温热地黏在胸前，周烬只能用力地锢紧臂膀，牢牢地将他拥住，某一瞬间他甚至想过，为什么人不能把心爱的东西揉进身体里？为什么他这样努力地拥抱了，还是不能把他的眼泪擦干？
周烬悄悄蹭了下自己的眼角，一抬头，正瞧见露露的两只小手揪着裙边，默然无声。
她的神情看上去像是犯了什么错误，对上周烬视线时又有些退缩。
周烬将她也一起拥入了怀里。
三颗脑袋挨在一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悲痛忽然弥散。周烬一边一个地轻揉着两颗脑袋，心头慢腾腾地回忆起诺顿的话来。
其实他根本没有听清。
他的脑瓜子轰鸣乱叫，望着诺顿的时刻一片苍白，他企图让自己的心绪冷静下来，然而对方的一字一句都磨在心间，他瞧见那张线条分明的面容说——
陈安参与过病毒研制。
从听见这一句话开始，周烬的脑袋就宕机了，后续说的一切他都听不明白也不进脑子了，他只望着诺顿那一张嘴巴开开合合，满脑子却都只是纪临的面容。
他想纪临该怎么办？他要怎么面对这一切的真相。当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信任而依赖的导师就是罪魁祸首、当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研究不透的核心关键就是他日日相见的导师弄出来的、当他知道间接害死他所有亲人、朋友的罪人就在他的身边、当他知道……知道陈安一直以来都在骗他的时候，他又该怎么面对这一切呢？
陈安，那个早死的中年老头。年纪分明不大，瞧着却一副衰老的憔悴模样。上一回尸潮爆发的时候，这命薄的人在那一场争斗中死去。
周烬重新回到基地时，单知道对方快不行了，却并不了解陈安真正的死亡原因。
他以为是慢性病发作、是急性病爆发、是被丧尸抓到后的自行了断，然而这些都不是。
陈安真正的死因，是服毒自杀。
他在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尸潮里，看见了自己许久未见的女儿丫丫。
他那样心疼那个孩子，又怎么会认不出她呢？陈安几乎是在视线接触到尸潮的那一刹那，就分辨出了他无比疼爱的丫丫，那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姑娘，分明是被他好端端地安放在了别处，又怎么……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瞬间不解、困惑、愧疚、不安，还有一系列糟糕而痛苦的情绪，都如一场汹涌的海啸一般涌起，几乎在一瞬间就将他淹死了。
陈安失神地望着那个幼小身体，忽然发现，她的小花裙子似乎已经褪了色，记忆里红润的小脸蛋变得青白不堪，陈安死死地盯着那两只虚空中抓握的小手，从胸膛里咳出了一口血。
他后悔了。
他后悔将这个孩子留在身边，他后悔去接那不明不白的项目，他后悔把这炼狱般的痛苦带给人间。
或许他的丫丫生来命薄，或许他不应该强行挽留。
接到那个实验项目的时候，陈安根本不知道它会造成这样毁灭性的后果，或许他在实验中有过察觉吧，但他看着到手的高额工资，闭眼选择了沉默。
他需要钱，他需要大量的钱，他需要一笔足够让丫丫康复的钱，他需要一笔能够让家庭安心的钱，他需要那一笔……昧着良心的钱。
从项目组退出后，陈安经历了一年多割裂而不安的生活。
每一回看见丫丫的笑脸，他都会暗自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而每一回到了深夜，他又独自靠在阳台，一个人将烟吸到天亮。
这种忐忑的不安一直延续到病毒爆发的那一天，当他知晓一种未名的病毒席卷大地之时，他悬而不定的心脏终于落了地，他捂起耳朵、闭上眼，抱着丫丫，毅然选择了逃避。
他自以为这一切都不会被人发觉，至多不过一年的时间，一切都将尘埃落定，总会有人为这一场病毒爆发寻找借口的，而这个理由一定不会查到他的头上去。
他现在所需要做的只是隐藏、躲避，待挨过这一轮，一切都会埋入土里。
可他等来的并非是神的宽恕，而是上帝的审判。
他亲爱的女儿，他可怜的女儿，他拼尽了一切也要挽救的女儿，终于还是在逃亡的路上被感染了，被他亲手做出的恶魔侵蚀了。
陈安有很长一段时间消极抑郁，他甚至想过直接投入尸群陪伴丫丫，可就在这即将放弃的关头，他偏又收到了纪临的来信，信里面说，希望他能够参与疫苗研制。
许是逃避，许是赎罪，陈安来到了这座弱小的基地，彻底开启了疫苗研究的历程。
然而他终究还是晚了几步，待到他正式开始的时候，病毒已经与记忆里的模样产生了极大的出入，他日日对着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数据头疼，午夜梦回时又常常听见丫丫站在远处恨他。陈安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终于还是在那绝望的一天，自觉服下了毒药。
他想死，没有人拦得住他。
纪临拦不住、诺顿拦不住、桃源基地所有居民拦不住，城墙外的丫丫也拦不住，陈安就这样死在了众人面前，带着他本该隐藏一世的秘密。
从诺顿口里听到这一切的时候，周烬只觉得心脏发疼，他惶惶然闹不明白一切，只抱着纪临的头发，细细抚摸。
他觉得纪临此刻的心脏，一定很痛。
怎么会不痛呢？他所信仰的一切崩塌，像一座大厦倒下，他埋在废墟里，还要照着图纸重建。
诺顿忽然走了下来，他站在门外光线交错的地方，凝神望着室内，那一双灰蓝色的瞳孔早就看不清了，周烬却无端地觉得它有些悲哀。
他蹭干净了眼角，轻声唤了一句：“诺顿。”
诺顿走了进来。
“能麻烦你照顾一下露露吗？”
女孩自觉地向前一步。
这个穿红裙子的唯一知情人，陈安唯一吐露过真相的当事人，她捏着衣角抬起头，神色里满是惶惶不得安的无措，她朝着诺顿露出一个笑容，然而很快又飘着眼神落下唇角。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只是模糊地觉着，她应该告诉对方。
诺顿拍了拍女孩的发顶，像往常一样把她揽到了怀里，空气一时安静，他瞧见周烬抱起了纪临。
“喂，”眼看着两人即将离开，诺顿一手抚着露露的发顶，犹豫着说，“今天要不别出去了吧……外面那些人……不太冷静。”
他这话说得很委婉了，周烬直到走到街上才明白它的含义——
这个向来没有夜生活的小地方，头一次见着这样灯火通明的景象。不断有人从屋里探出头来咒骂，一连串不知名的物件都往他的身上倾砸，在这险象环生的街道里，周烬始终抱紧了纪临，他用自己的外套将对方裹好，又用自己的身躯替他遮掩。
他抱着他，一直抱到了家里。
路过院里板房的时候，周烬下意识地往里面扫了一眼，视线早就昏暗得看不出任何东西了，他却意外地瞥见了一把小锁。
周烬抱着他一路走上了楼梯，卧室里用被子裹住了他，他隔着被子将他拥住，蚕蛹一样慢慢地拍着脊背，他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左右轻摇着哄他将眉间的褶皱松开。
纪临并不是个很爱哭的人，早在迈出实验大楼的时候，他就已经停止了哭泣，他之所以埋在周烬的怀里，只是觉得有些疲惫罢了。
周烬自然认得出他的疲惫，只是许久并未进食，他总不能就这样让他睡着。
“纪临，”周烬轻声地唤着，捏着一根吸管送到他的嘴边，“喝一点水。”
纪临没有反应。
他这一双淡漠无神的眼睛像极了精致的琉璃娃娃，周烬看得心脏疼了又疼，只好顺着他的唇缝塞进去，继续哄着：“……纪小临，喝一点水吧。”
他其实想叫他“宝贝”的，但那样太唐突、也太冒犯了。
纪临似乎有了点反应，他黑黝黝的眼珠慢吞吞地转动，他盯着周烬看了好半天，终于吐出一句：“……周烬。”
这声音干涩又嘶哑，连他自己都晃了晃神，然而这一声过后，他便又不再说话了。
他顺从地靠在周烬怀里，任由他给自己喂水或者食物，他感觉今天实在是太过疲惫了，累得他的大脑完全不想转动，他靠在了周烬的怀里，那温柔体贴的拍抚使人心安，天色将要启明之时，他终于沉沉地昏睡过去。而周烬却悄然离开。
天快亮了，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预示。
周烬惦念着床上刚刚睡下的纪临，从对方的冰箱柜里翻出了一袋速冻汤圆。
他沉默地将一整袋汤圆都下入锅里，又把水池里留下的一只碗清洗干净。煮沸之后他关了火盖了盖，转身回到自己的家里。他知道纪临不爱做饭，所以给他送来的都是些只用加热的东西。
再次将纪临的冰箱填满后，周烬又一次返回了家中。
他从客厅茶几的抽屉里翻出一叠白纸，抓着一支半残的黑色水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他的离别。
他在信里告诉纪临：我要走了，也许以后都不会回来了，锅里有煮好的汤圆，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我把自己的指骨留下了，你要是不想要就丢掉吧，我走了，你要注意身体。
信的最后，周烬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写下告白，他想他都是要走的人了，留下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他想他都是要走的人了，总不能再给他留下烦恼。
这一封简短的信很快就写完了，再一次返回纪临家时，他听见二楼传来了轻微的声音。
他生怕自己进门的动静打扰到了对方，可又实在不甘心这样离开，他捏着四四方方的一张薄纸，掌心的薄汗擦了又出，他凝神望着卧室许久，终于还是缓缓走上了阶梯。
他瞧见纪临的卧室仍掩着门，门缝里蜷缩的人类还在熟睡。
曾经短暂的一段时光里，周烬最喜欢纪临这样的睡姿，这让他怀抱纪临的弧度很自然，嵌在胸膛里的姿势很安心。
周烬就这样定定地站在门口，安静地注视着对方的睡颜，他们的距离那样近，近到他几乎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又轻又缓，均匀而又舒畅。
周烬望着望着就忘记了一切，他满心欢喜地觉着对方可爱，他多么想进去偷一个轻吻啊，哪怕只是落在额头，可天光终于明晰了，他再怎么不甘也终要离去。
他数了数时间，把一切不堪的冲动咽回肚子里，把所有幻想的未来还给对方，他掩了门，迎着朝阳露水，悄然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他数了数时间，把一切不堪的冲动咽回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