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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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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实验大楼。
“纪临?”灰蓝眼珠的诺顿正结束一场治疗,送走病人后,时间已经到了深夜,他朝着住所出门,却看见实验大楼的灯光依然亮着。
“这么晚了还在做实验吗?”诺顿歪着身子靠在门框上,一眼便扫到实验室内疲惫的人影,不禁皱紧了眉头。
“快了,马上结束。”纪临正斜身靠在操作台前,两条胳膊相互交叠着,一双上挑的眼眸却是暗淡无光。
诺顿瞧着他这憔悴的模样抿了抿唇角,语气带着股责怪的意思道:“你这次又是熬了多久?”
回应他的只是纪临的沉默。
诺顿无声地叹了口气:“打从上回周烬离开,到现在——”
“没多久。”纪临蓦然开口打断了对方,眼神微微对视半秒,继而转向操作台的边缘,语气不冷不热地说:“没有多久,我现在很注意身体了。”
“很?注意?”诺顿着重强调了这几个字眼,胸膛里发出一声冷笑,他睁着一双不信任的眼睛望向对方,又冷又硬地说:“你到底几天没睡了?”
“几……天?”
纪临慢腾腾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好像实验操作已经熬干了他所有的精气,他整个人瞧着不光冷淡,还有带着股茫然的木讷,他站在灯光下,却好像整个人都灰蒙蒙地盖着层纱。他像是不明白对方的意思,静静地愣了半晌才回答:“没有几天,我每天都回去睡觉。”
“回去?回去多长时间?”诺顿一点也不肯信他,张口便说:“你每天在家睡的时间能有你在路上花的时间长吗?你干脆别回去得了,就在这睡多好啊,还省得浪费那点通勤时间。”
他这一番阴阳怪气的话语勉强扯回了纪临的神智,后者勾着唇角笑了一下,耸了耸肩,故作轻松道:“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呵,等有事了你就不这么说了。”诺顿扫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向操作台,毫不意外地说:“又失败了吗?”
“……”
“……嗯。”
他这话的声音很轻,眼底的阴霾却很沉重。
诺顿宽慰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捡出了一句很烂的安抚,他说:“你也别让自己压力太大了,毕竟……毕竟严格来说,你现在硕士都还没毕业。”
“……”
纪临微笑着点了点头,当即给了他一个巨大的白眼。
诺顿瘫着手收下他的白眼,一抬胳膊揽着他的肩膀:“诶呀,好啦,反正你现在在这待着也不会有什么进展的,不如回去好好睡一觉。”他说这话时手上一直在暗暗发力,却发现这人出乎意料的倔强,死活都推不动两步。
倔强的人拧着倔强眉毛,一脸不解地喃喃自语:“没道理啊,怎么会失败呢?”
看他这状态又是钻进去了,诺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与他同侧而立,也叠着胳膊,问一句:“你还跟着陈安的那一套来呢?”
“是啊,”纪临理所当然地说,“那不然还能怎么办?他是最接近病毒核心的人,他研究的方向不会出错。”
“是吗?”诺顿反问他,“你不是很早就在怀疑他的方向了吗?怎么到了这时候反而开始盲从了?”
纪临冷笑一声,当即拿了他自己的话堵回去:“毕竟我只是个连研都没读完的人罢了,能有什么资格质疑人家。”
“诶,”诺顿顿时感觉一块石头砸在了自己脚上,只好轻笑着摇了摇头,举手投降道,“好吧好吧,我错了,我说错话了行不?”
纪临没搭理他,仍旧盯着手上翻过了无数遍的材料,眉心就没熨平过。
陈安留下来的东西,早在上一回丧尸入侵的时候就被毁了大半。他的确怀疑过陈安的研究方向,但对方参与过病毒研究的事实,又让他不得不去相信。
一个参与过病毒研发诞生的人,该是世界上最了解它的人,可为什么……可为什么总是失败。
望着纪临紧锁的眉心,诺顿又一次出了主意,他大有种事不关己的无谓态度,散漫而随性地说:“反正你现在也弄不出来了,不如换个方向进行呗?玩么,放轻松点。”
纪临叹着气:“这种东西是能玩的吗?”
“可你现在不是也弄不出来吗?”
“我……”纪临一时语塞。
“放轻松吧,别有那么大压力,”诺顿顺手给他递了杯水,无所谓地说,“那么多比咱条件好的基地,他们不也没见得做出什么名堂么?咱一个小门小院、穷乡僻壤的地方,干嘛非得把自己往死了逼,再说了……”
诺顿又是一笑:“再说你个研究生都没读完的学生,再怎么也轮不上你着急啊,放轻松,昂。”
纪临跟着点了点头,神情却一点没有听进去的样子。
“行了,别搁这待着了,回去吧。”
“去哪?”
“回家啊,”诺顿一脸的莫名,“当然是回家休息啊,不然你还想干嘛?”
“留在这啊,”纪临也说得一脸应当,“省的来回跑浪费时间了,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诺顿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唇角抽搐了两下,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你不会来真的吧?”
“真的啊,”纪临点点头,随手从柜子里抽出两件外套,一脸平静地说,“今天是来不及了,拿外套凑合一下吧,你明天去我家帮我把被褥带来,我就在这扎营了。”
这一下诺顿脸上的表情是彻底绷不住了,他一把握住纪临的肩膀,没命地摇晃:“纪临!你清醒一点啊!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鬼上身了?你们国家是有这种说法吧?不行不行,我得找个什么东西给你叫下魂……”
“诶呀不行!这个实验室你不能待了,有不干净的东西!走,咱们快走!”诺顿一脸庄严地架起纪临的胳膊,煞有介事地左右看了看,鬼鬼祟祟又小心翼翼地把纪临往外拖。
“噗嗤——哈哈哈哈……”憋了半晌的纪临终于忍不住笑了,久未进食的胃部发出一阵阵疼痛,他艰难地捂住肚皮,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这一种相互交叠着的感官反映在脸上,就变成了诺顿眼里笑得特别苦的神情,这个高大的男人不由得叹了气,望向他的目光含着悲悯,他忽然提起一嘴:“你跟周烬还联系着么?”
猛然听到这个名字,纪临停下了笑意,他有些愣愣地扫了眼胸膛,薄薄的布料下掩盖着一个小巧的物件,一根红绳串联其间,他下意识地抚摸着那一块小小的骨节,忽然笑了一声,自嘲道:“我这样好像一个变态啊。”
诺顿自然是看到了他的一系列反应,也当然知道他脖子上挂着什么,他没做任何评价,语气自然地说:“你既然喜欢他,为什么不——”
“我没有喜欢他。”纪临神色冷淡地打断了他的话,轻巧地摇着头再次重复:“我没有喜欢他,没有。”
他一连强调了三遍,却不知是说给谁听的。但反正,诺顿是不相信的。
他不信有人会把不喜欢人的指骨挂在胸前,更不信这个人会在说着“不喜欢”的同时还不肯将手松开,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一点。
他没说话,纪临倒是自觉开了口:“周烬这两天没寄信来,可能尸巢没什么大动作吧。”
“他知道每天去查信的人是你吗?”
纪临轻轻眨了下眼,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跟他说……有别人去拿。”
“所以呢?所以你每天就这样实验室、家里、外面三头跑是么?”诺顿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都说得很重:“你不累吗?”
纪临沉默了一会儿,长时间没休息的眼皮忽然重了,他突兀地打了个哈欠,揉揉干涩的眼皮,道一声:“不累。”
诺顿彻底没了脾气,他一眼无药可救地看着纪临,摇着头告诉他:“我们都很担心你,我、戴野、王磊、孙琪,还有露露,我们每一个人都很担心你。”
“我知道你想做出疫苗、想做出贡献,但你不应该拿自己的身体做养料。”
“周烬那边一直是你单线联系的,其实你们要是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的话,完全可以托个人去。我是不太方便外出,但你知道的,戴野、王磊、孙琪,甚至是年纪最小的露露,他们每个人都很愿意帮你,你从来都不是自己一人,你没必要把自己逼得太狠。”
又一次深深地叹了口气,诺顿拍着纪临的肩膀,缓而慢地说:“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时间也不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这边的大楼我给你锁了,你至少在家休息两天再回来。”
纪临本能地还想再辩,可诺顿已经完全不给他机会了。他眼睁睁望着诺顿将电闸拉下、大门落锁,唯一的一串钥匙也被对方揣入口袋,他下意识地想要索取,但最终还是垂下了胳膊,他闷闷地“嗯”了一声,目送着对方离开视线。
第二日早,习惯了短暂休眠的纪临,一早就醒了过来,望着窗外尚早的天色,他裹着被子怎么也睡不着觉,他忽然,想去隔壁的屋子看一看了。
他不是没来过这栋屋子,只是几乎每一次都只停留在门口,那个人离开后,他更是连房前的空地都没涉足过。
站在门前犹豫了半天,纪临还是推开了那扇大门。基地统一的构造,与他的屋子没什么区别。屋子里的陈设比他的要少,但每一件都摆放得十分整齐,地面上没有多余的垃圾,桌面上也没有杂乱的物件,他沿着楼梯一路向上,看见了周烬曾经睡过的床榻。
大概是走得太急了吧,床上的被褥还维持着离开时的模样,纪临鬼使神差地捏了捏被角,一股莫名的倦意涌上心头,他忽然,很想在这张床上躺一躺。
坐上床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偷,偷窃一些早已流逝的温暖,也偷窃一些惶惶不安的宁静,他觉得自己不堪,又难以抵挡住这种诱惑。
周烬的被窝早就没了人气,久未住人的房子里只有股淡淡的霉气,纪临一躺进被褥里就觉得疲倦,等不及第二次眨眼,他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香,再一次睁开眼时,太阳已经划过了正南,纪临慢吞吞地从被褥里坐起,一抬眼,便看见了站在床尾的露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