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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我不叫露露 ...

  •   这个年纪尚轻的孩子孤零零地站在床尾,一个人默而无声地不知道看了他多久,纪临颇有些尴尬地垂了下眉眼,刚苏醒的嗓音还有些黏糊:“露露,你怎么在这儿?”

      “哥哥。”露露唤了他一声,却是没有继续下去。

      纪临敏锐地从这一声呼唤里听出点不寻常的意味,他微微皱了下眉,心思转了两圈,询问她:“怎么了,露露?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女孩忽然垂下了眼角,一副委屈的模样看着他,说:“我不叫露露。”

      不叫露露?

      纪临微微皱了下眉,有点没太明白她的意思,是觉得小名不好听了吗?纪临依稀记得,自己在童年阶段,似乎也有过那么一段时间,对大人呼唤自己的小名感到很排斥。

      想通了这一点的纪临很快又把眉毛舒展开,善解人意地说:“那叫你大名好不好?叫你……”

      刹那间,纪临猛然一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知晓露露的大名,好像她这个人生来就叫“露露”一般。他抚了抚额头,仔细搜索了一番,确然没有关乎她姓名的记忆。

      意识到这一点的纪临感到一阵内疚,再望向女孩的眼神也带着自责,他悄然而低声地询问:“露露,你的大名是什么?”

      他好像第一次问出这样的问题,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涩顿。

      “哥哥,”女孩安静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强调,“我不叫露露。”

      顷刻间,一股灵光闪电般从脑海中划过,纪临微微睁大了双眼,脑海里蹦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他看着女孩再次张开了双唇,一张一合都在他眼里变得尤为缓慢——

      “露露,是陈安老师女儿的名字。”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纪临浑身都冒起了一层冷汗,头皮神经蓦然绷紧了一瞬,他来不及思考更多,只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女孩,声音极其轻微地说:“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女孩似乎很久没有提及她的姓名了,她有些生疏地而缓慢地回答:“我叫安语,我的名字,是院长妈妈取的……”

      ——

      我叫安语,自小在福利院长大,我从小就没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院子里只有一个头发花白而戴着眼镜的妈妈。

      有时候院里会有些大人进来,他们会挑选一些健康而漂亮的小孩离开,他们挑选的小孩一般都比较小,像我这样大的,基本上没什么市场。

      我第一回见到妈妈的时候,她的头发还没那么白,有人说小孩的记忆没那么早诞生,可我清晰地记得院里的每一个细节。

      我被院长妈妈捡回去的时候,好像已经长到三岁了,这是妈妈告诉我的,我不太清楚。

      福利院里有栋小楼,红色的尖顶房子,房子里没什么东西,但那是我最喜欢的乐园。有一天妈妈跟我说,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很可怕的事,她把我们所有孩子都召集在了一起,每天都要点上三遍姓名,她说怕我们丢掉,她说怕我们离开。

      可最先离开的,却是妈妈……

      某一天清晨,我们像往常一样来到大厅集合,可妈妈却迟迟没有出现,我盯着墙上的时钟转过了一圈,忽然看见一个西装革履而挺着大肚子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告诉我们,院长妈妈不会再来了。

      我不相信,院长妈妈是世界上最爱我们的人,我不相信她会这样离开,我告诉他我要去找院长妈妈,他把我关进了尖顶小屋。

      我在那栋小屋里被关了一个星期,某一天午后,我忽然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像是有谁在学老虎,又像是很大很大的猫咪叫声。

      我看到那个大肚子的男人从宿舍楼里冲了出来,他身后跟了许多其他孩子,瘸腿的、眼斜的、胳膊腿儿伸不直走路打圈的……三三两两,全都跟着跑了。

      我听见楼里传来婴儿尖锐的啼哭声,恍然意识到,他们把我忘记了。

      其实那栋尖顶小屋根本就关不住我,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伸手撬开了窗户。我从福利院的大楼后绕了出去,那是我第一次自己一个人离开。

      外面的世界,比我想象的要难看很多。

      很多车,很多人,车在叫,人也在叫。我想要口饭吃,他们叫我滚远点,我想讨口水喝,他们说我哪来的小破烂。

      我在外面走了很久,但外面的人类越来越少。很多大人都变成了奇怪的模样,很多小孩也变得古怪起来。

      我跟着一群大人逃跑,也跟着一群小孩游戏,我认识了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孩子。

      她长了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说话的时候一闪一闪的,她总是咳嗽,皮肤比我还要白。她告诉我她叫陈屿露,我说我的名字里也有“语”。她说她的小名叫丫丫,我说我没有小名。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她一把牵起了我的手掌,掌心沁出的汗水有些微凉,她摸着我的手背说:“我可以把我的名字给你你以后,就叫露露。”

      我没答应她,她的爸爸来把她接回了家。

      我再也没见过她第二面。

      很久很久之后,有一天我的肚皮很饿。

      面包放在架子上,但架子前有很奇怪的大人——我已经知道了,这种奇怪的大人叫作丧尸。

      丧尸大人站在一排排的面包前,我知道我不应该靠近,可我的肚皮还在跳舞。

      我实在是太饿了,忍不住就往那边伸出了手。那个大人看见了我,便张开了血盆大口,朝着我猛扑过来,他咬着我的肩膀,我的肩膀很痛,一痛就痛晕了过去。

      我醒来后看见一个大人,正好从我的面前经过,我认出了他的模样,我记得他是陈屿露的爸爸。

      我叫了他一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露露。”

      我清晰记得他那时候的表情,好像很惊讶也很痛苦,他看着我突然哭了出来,于是我没有再问丫丫的下落,再后来,他就把我带走了。

      ——

      纪临听完这一长串话,接二连三的震撼侵袭他的大脑,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安语,艰难而缓慢地问她:“你被咬了吗?”

      安语点了点头,她将自己左侧的袖子撸起来,侧身走到纪临身边,给他看了自己的肩膀。

      那上面的的确确烙着一个牙印似的伤疤,大小瞧着也不像一个孩子的玩笑,纪临无意识地碰了下她细嫩的肌肤,轻声问道:“疼吗?”

      安语摇了摇头:“现在不疼了。”

      纪临一时说不出话来,却听见女孩认真的声音继续:“哥哥,我身上可能有抗体,你可以用我进行研究。”

      纪临瞬时间皱紧了眉头,他轻握着女孩的胳膊,替她拉好衣袖,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认真地凝视着安语,女孩却突然落下了泪。

      她望着纪临的眼睛,一字一句哽咽着说:“我的小狗,没了。”

      刹那间,纪临明白了一切。

      安语养了一窝小狗,养在诺顿家的后院里。小狗毛茸茸又肉嘟嘟的,看着很是喜人。

      基地里的人只知道她爱小狗,却不知道,这是她在这座基地里、也是在这个世界里,最后的牵挂。

      安语养那窝小狗的时候,想那是她全部的寄托。

      她给每一只小狗都取名叫“安安”,她想小狗养得好了,她就能好,小狗养不好了,她也就不好。

      可最后一只小狗,还是死了。

      安语有时候会想,想她是不是个扫把星。否则为什么亲生的爸妈不要她,跟她沾边的人和动物,也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最后一只小狗的时候她养得很细心,也一早就过了最容易夭折的阶段,她以为会这样顺顺利利地生活下去,却不想只是放它离开了一会儿,再见面时,它已经趴在地上奄奄一息了。

      多乖多可怜的小狗啊,到了最后时刻还在舔她的手指。

      安语问过诺顿,诺顿说,小狗是受到外伤死亡。

      这么大一个基地,原来容不下一只小狗。

      安语没去纠结是谁害死了它,她只是低头后悔着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或许她的错误发生在更早之前,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收养它们。也许它们在外面更广阔的天地里,能活得比桃源快乐,跟着自己,这实在是种错误。

      小狗离去后,安语给它办了一个小小的葬礼。她把它埋在了绿草地下,那里曾是他们最喜欢的乐园。

      女孩一声声的啼哭让纪临的心脏阵痛,他轻柔抚摸着对方的头发,想要安慰却不知该从何开口,他静静默了半晌,柔声地说:“你被丧尸咬过的事,一定不能告诉别人,知道吗?要保密,谁也不能说。”

      “抗体的事用不着你操心,这是大人之间的事,用不着你一个小孩着急。”纪临挺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和地笑了声,轻松地说:“你这么点大小孩想什么呢,再怎么着,也轮不到你来牺牲啊,乖,别想太多。”

      纪临温和的嗓音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安语的悲伤,但她揉了揉眼睛,冷静下来后,却仍是说:“我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太过冷静而镇定,她稚气未脱的面庞显出不和谐的严肃,纪临一时被她成熟的发言冲撞了头脑,安语目光炯炯而笃定地看着他:“哥哥,我的小狗死了,我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病毒已经害死了很多无辜的人了,再磨蹭下去,以后只会更加艰难。我的身体里有抗体,如果我可以帮助他们的话,这将是我最后的愿望。”

      “哥哥。”女孩把袖口撸起来,将一条细嫩的胳膊摆在他的面前,纪临凝神望着她肌肤下的青紫血脉,眸光闪过几分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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