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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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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尸王死了,死得不算惊心动魄,也没有感天动地,他死在众人的簇拥下,死在他久未相认的儿子怀里,他死去的时候不算痛苦,却也带着遗憾,他死去的时候面带微笑,却不够安宁。
周烬一滴滴的泪水砸在他的身上,他握着父亲早已失去了力气的手掌,细细抚摸着掌心里的纹路,才发现在他并不知晓的某年月里,父亲的手掌竟变得如此粗糙。
他仿佛尘封已久的记忆,终于重启了,他记得那些个叹息与无奈的眼神,记得那一次次不愿放弃的执着,他记得他的父亲纵然在不相识的情形下,依然愿意守护他,他想起父亲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是如何留下的了。
那大概是他们相遇不久后的一天,彼时的周平安未必有做尸王的打算。
他领着周烬走街串巷,路过每一家便利店都去觅食,他试图纠正对方的饮食习惯,可周烬的眼里向来只有辣条。
周平安不太确定丧尸不吃东西会不会饿死,但为了他唯一的“小弟”生存,他只得沿街扫荡着带他搜罗辣条。
而意外,也就在这途中诞生。
彼时的周烬还是个呆头呆脑的人形生物,比两岁小儿的智力高不到哪去。他们路过一家超市,里面挤满了人头,周平安不过是一个晃神的功夫,周烬就挤进了尸潮当中,他知道对方是奔着辣条而去的。
心生无奈的同时,周平安也只能摇着头跟着进去,他一把拉住了周烬的手臂,怕他在拥挤的尸潮里走散,可就在这时,尸潮忽然一阵骚乱。
周平安不明所以地望向声音来源,却只见一道刺眼的亮光闪起,紧接着“嘭”的一声,大地撼动,细碎如肉沫般的腐肉从天而降,他愣愣地望着眼前,被粘稠的血液溅了一身。
他用力擦了下脸上的血迹,一把钳住周烬的臂膀,闷着头逆向逃亡。
有大批不明所以的丧尸被声音吸引而去,周平安在逆流而上的间隙里艰难前行,他听见身后不断传来爆炸的声音,一批又一批的丧尸殒命其中,他知道他们无法离开。
周平安按下周烬的肩膀,带着他躲进了肉铺的柜台底下,他忐忑地等待着对面的离开,直到一阵脚步声忽然靠近——
他看见了那一把枪。
“哒、哒。”
他靠近了。
“哒、哒……”
周平安屏住了呼吸。
“哒……”
“走吧纪临,别在这耗时间了,咱抓紧拿点东西回去了!”
“嗯?”一道清亮的声音骤然在头顶上空响起,那人的脚步就停在眼前,“嗯……好吧,我这就来。”
“哒、哒、哒……”
他离开了。
周平安悄然松了口气,他听着对面的声音似乎并不太近,于是小心翼翼地从柜台下探出一只眼睛,他看见三三两两鲜活的人类活动,而满地都是残缺的尸体。
他忽然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触动,他说不清。
“……走了!那个就别拿了,你拿回去谁吃啊,谁这个时候吃辣条啊!”
辣条?
“噌”的一声,周平安只见身旁忽然震颤一瞬,一道身影猛地站了起来,他灰白的瞳孔猛然一缩——
“砰!”
一声枪响擦着耳边响起,他感觉到有粘稠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他紧张地看了眼身下的丧尸,“啪嗒”一声,血液凝在他茫然的额前。
“算了别打了,该要的东西我们都已经拿到了,回去吧。”
还是那道清亮的声音,周平安认得它的主人。
“艹,又是你,每回你都这么说,你那么体恤丧尸你怎么不跟他们一块儿过去啊?!”
“我没那么说……”
“你没说你说什么了?!”
“好了别吵了!还嫌不够烦吗?一天到晚就听见你倒处吵吵吵吵——”
“我吵什么了我吵?!要不是他这个死玩意儿一天到晚——噗!纪临你他妈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
“我日你祖宗!”
砰!啪——
忽然之间,超市的另一头传来了不容忽视的打斗声,周平安愣愣地瞪着眼睛望向周烬,他看见自己的血液还在流淌,他忽然庆幸自己感知不到疼痛。
“啪嗒、啪嗒……”周烬望着那一串串、一滴滴渗下来的血珠,忽然浑身都打了个哆嗦,他的听觉好像在一瞬间灵敏起来,他听见不远处的地方有人正在打架,他蓦然翻身而起,拉起身旁丧尸的胳膊一步步爬行,终于抵达了安全通道的门前,他听见身后的动静骤然停止,而他没敢回头。
……
似乎从那之后周平安就诞生了建立尸巢的念头,而随着他身边丧尸的数量增长,周烬的存在也愈发变得可有可无起来,周平安再不会带着对方寻找辣条,而他脸上的疤痕却永久地留存下来,像是一个纪念,而并不完美。
周烬抚着自己不知何时再次湿润了的脸颊,凝神望着周平安的睡颜,忽然闭上了眼。他知道告别的时刻来临,他不该再继续下去。
周烬为他的父亲、也为这座尸巢的建立者,举办了一个简单的葬礼。他从未想过这件事会在这样的场合下发生,可生命里有太多的始料不及,他总在一次次的意外里走过人生。
为周平安整理衣物的时候,周烬发现了一张小小卡片,那是周平安生前所用过的身份证,上面有他未曾毁容时的样貌,周烬同样将它存放在了左胸口的位置。
为周平安办完葬礼的那个晚上,周烬左右也睡不着觉。他心中有一股难言的悲伤疼痛,密密麻麻挤满了他整个胸膛。
他独自一人爬上了高楼天台。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天空中只微微闪烁着几颗并不明晰的星子,他仰头凝望着高远的夜空,被秋风吹乱了头发。
他不自觉地用指尖在地上书写,一笔一划,将他所有的不安、惶恐、伤悲、疼痛……全都写进了夜色,可凉风一吹,便又消失不见了。他想风将他的悲哀吹散了,又想风将他的思念送去了。
周烬一夜未眠。
当天边的云彩再次翻涌卷出日光之时,周烬走下了天台,刚走出大楼,他就撞上了卓建。
这个丧尸也不知道在这里守了多久,那一日周平安与周烬相认的画面他也看在眼里,那一瞬间他顿然明白了这一场所谓的比赛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喷着鼻子扬长而去,根本没把结果放在眼里,他想这尸巢的老大只能有一个,就是他——卓建。
周烬自然了解对方的心理,看着对方阴鸷的眼神却也懒得搭理,他只当看不见这人似的,擦着肩从他的身旁路过。
“周烬。”卓建叫了他一声。
周烬的脚下微微顿了一步,继而更大步地离开,他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灼灼目光,像两个火把似的,恨不得将他的脊背烫穿。他活动了一下疲惫的腰杆,更加挺立地踏步而去。
他想了一夜,想死去的父亲,想下落不明的母亲,还有远在天边的心上人。他很想把这一切都告诉对方,可提笔写了几次,却又都被他揉团放弃,他思量了许久,最终提笔落下:
“亲爱的纪临: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我好久没再给你写信了,这些日子里尸巢没有什么动静。我其实很多次都想过给你写信以表思念,可又实在害怕我的废话会浪费你的时间,我忍了好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我其实也不知道要给你说些什么,我的日子日复一日的无趣,尸巢里总是这样无聊。我有时候会突发奇想,想我能不能偷偷地潜进桃源与你约会,可我一想到城墙上的那些激光炮台,就很果断地放弃了。我总不该在遇见你之前,就先失去了见你的资本。
纪临,我好想你,我好像从没跟你说过这些吧?但我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
我喜欢你,很喜欢。我也分不清是哪一天开始的了,只记得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已经满是你的身影。我从前不知道我是这样一个爱幻想的人,可与你相识后的每一天,我都会止不住地幻想。
我想你的脸、你的眼,想我拥抱你时你身上的温暖触感,想我看见你时你唇边的浅薄笑意。我想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以后,想我带你去最高的山峰上追日落,想你带我去最辽阔的海域等日出。
我想过我们会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我想我们每个夜晚都能相拥而眠……”
话说到这里,周烬忽然顿住了笔尖,他像是猛然间醒悟过来一般,双眼惊恐地瞪着纸上,握着笔的指节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他突然一笔划去了最后一行。
他本能地将纸张从下攥起,可目光扫到了那句“喜欢”又猛然顿住了,他将一颗心不上不下地卡在了中间,不知该如何举步。
这时间忽然一阵微风刮过,一只错了季节的蝴蝶悄然伫立,它轻薄的翅膀于秋风里微微瑟缩,然而短暂的停留过后,它便又果断离去,周烬尽可能地朝它伸去了手,那翩跹的蝴蝶并未驻留。
周烬重新捏住了笔,在他划去的字迹下继续写下:
“很抱歉说了这些话,希望没有恶心到你,如果你感到烦恼的话,就当我……”
周烬又划去了半句。
“就把我丢掉吧。”
信写到这,周烬认为是时候结束了,于是他撤下了这张写满了字迹的纸张,又重新在一张崭新的白纸上写下:
“纪临,好久不见。
近些日子尸巢没有什么动作,我写信来,希望你能给我一点帮助。老尸王死了,我现在在与另一个丧尸竞争尸王的地位,我们的能力半斤八两,我要稍逊半筹,如果能有什么好的建议或者药剂助力,请在回信中告知。
谢谢。”
他将这两张薄薄的纸张分别折叠了三次,一份放入胸前,一份存入了牛奶箱。
第三日,他收到了纪临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