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他好像被人一盆水泼了出去 ...
-
这是周烬自力更生的第三天，依旧，找不到工作。
面对行色匆匆的路人与旷阔无边的蓝天，他只觉得，纪临好像把他流放了。
他也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听话地在实验楼的小屋里等着纪临。
他变成丧尸后的日子好像总是在等，在尸巢的时候等日落，在桃源的时候等纪临。
那一日他等了很久，久到窗边的太阳都不见了踪迹，久到灰白的双眼也看见了月牙。他模糊地想，纪临好像把他忘了。
也许是他没了研究价值，也许是他吃的肉饼太多，又也有可能，是戴野口中的那批“货”绊住了他……但总之，纪临直到了天黑，也没有来找过他。
他在迷糊里睡了过去，又在茫然里张开双眼。他看见漆黑一片的实验室里，身旁突然多了个人。
是纪临。
“嗷……”周烬懒洋洋地睁开双眼，又觉得眼皮子沉重不堪，他本能地想要靠近纪临，挪了两步又堪堪停下，他抱膝蹲在纪临面前，轻轻地抱怨一声：“……晚。”
“嗯，晚安。”人类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又冷又淡。
他觉得纪临好像误会了什么，不过也没那么重要就是了。
“纪临。”这大概是他现在所能说的最清楚的字了。
“怎么了？饿了吗？”
哗啦啦一声响，丧尸模糊的视线里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但通过他的动作，周烬猜测出，他应该带了只袋子过来。
纪临一边翻着，一边语气平平地跟他说：“太晚了，没有肉给你吃了。”
周烬尚且来不及遗憾，眼前又多了袋面包。他听见纪临含笑的声音道：“肉松的，凑合一下吧。”
“……好。”周烬捏着面包袋子，歪头想了想，补充一句：“谢谢哥哥。”
这是他和露露学来的，他觉得这样很有礼貌。
借着月光，周烬将手上的面包撕成了两份，他把包装袋里的那份递给了纪临：“给，吃。”
他听见纪临从鼻腔里笑了一声，又轻又淡，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脑瓜子：“自己吃，我在外面吃过了。”
“哦。”
“今晚不回去了，就在这里住，可以吗？”纪临仰靠在生冷的墙壁上，声音略显疲惫。
周烬啃着面包的嘴一顿，抬头看他一眼，然而背光的视角下，什么也看不清：“好。”他点点头，继续低下头去啃面包。
他以为纪临会走，就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放下食物，然后离开。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这一回，纪临竟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周烬诧异地抬头，却看见人类已经靠在墙上闭了双眼。
这时间夜风恰好拨开云层，冷清清的月光银碎一样地落下，他看见纪临在银白的帷幕下沉睡，清瘦的身形好像一阵风就能刮走。
他坐在了纪临身边，挡住夜风。
后来的事他就不知道了，再次睁开眼时，纪临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面前站了几个面色复杂的人类，四五张嘴吵吵嚷嚷的，似乎在争论什么。
他揉了揉眼睛，听见最中心的那一个说：“那还能怎么办？！守了一晚上了一点动静没有，都答应了人家总不能再出尔反尔吧？！”
“消消气、消消气。”
“答应归答应，那你要是真不同意他还能跟你对着干？”
“怎么不能对着干？你是不知道他昨天那副样子！就差拿刀架自己脖子上了！我就这一个学生了，我还能怎么办？！”
“行了行了，我看这丧尸也没什么攻击——诶，醒了。”
几双瞳孔同时盯着他看，好奇与审视的目光扫过他的全身，中间那位花白发色的男人瞪了他两眼，愤愤离场，余下几人面面相觑。
“要不……就放了吧？”
“真就这么放了？”
“放了吧。”
“……”
周烬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也并不关心，他只是看着昨晚靠过的墙角，好奇纪临去了哪里。
“笃笃”，有人敲门。
周烬本能地被声音吸引去目光，却意外地看见纪临站在了门口：“商量好了吗？出尔反尔，还是信守承诺？”
纪临的身体微微倾斜，肩膀轻轻地点在门框的边缘，他双手抱在身前，眉眼透出淡薄的倦意。
周烬只是看了这么一眼，就瞬间被他夺去了目光。
太……太好看了……
那几个陌生人类说的话他全听不见了，眼睛好像黏住了似的，单单地只看着纪临。
他忽然听见窗外的阵风吹起，撩动枝头的绿叶哗哗作响。
他就这样看着，直到视线中心的人迈步走了过来。
“周烬？”
他好像呼吸停滞了一瞬，也可能心脏跳动了一下，总之他的身体出现了异常情况，他处理不好。
“……唔？”
他看见纪临又笑了，笑得很轻：“起来吧，以后别老随便坐在地上了。”
直到纪临拉着他起来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身边的生人已经在未知的某时某刻离开了。
“以、后，”他努力模仿着纪临的口音，“是、什么？”
“是你以后不用再被困住的意思。”
困住？他没这么觉得。
纪临告诉他，他现在是一个自由的丧尸，他可以选择离开桃源，也可以选择留下。
选择前者，他会找人捎他出城，自寻一片自由的场地生存；但若是选择后者，那他就要想办法赚取工资换食物，基地不养闲人。
丧尸的脑子不足以支撑他思考利弊，但他想象了一下以后见不到纪临的日子，他忽然觉得可怕，于是没有什么疑问的，周烬选择了留下。
他以为留下的含义是继续跟随纪临，日日等着对方投喂，却没想到，在他做出抉择的下一刻，纪临就抛给了他一只袋子，把他丢到了门外。
他说：“既然选择了留下，那你就要学会自力更生。袋子里给你装了一些面包，饿的时候记得吃。”
说完，纪临没有给他丝毫反应的机会，一把关闭大门，把他彻底地泼了出去。
他好像……被人扫地出门了？
周烬不是没试过守着纪临，然而每一回见着对方，总不过三句，那人就要说：“你别跟着我了。”
周烬不懂，但周烬听话。
周烬一连在门口蹲了两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闯进了大楼。
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周烬顺利地找到了纪临，见到对方的那一刹，他就无故地觉着委屈。
他看见对方叹了口气，眼神盯着他也不说话。
“我、在外面，没有找到，工作。”
“到底是没有找到，还是压根没去找？”纪临都懒得拆穿他，真当他眼睛是瞎的吗？
“我……”周烬低下头，不敢说话。
“袋子里面包吃完了吗？”
周烬抖了抖空荡荡的塑料袋，点点头。
其实面包早在第一天就让他给吃完了，只是纪临给的袋子，他总不舍得扔。
他骤然想起箱房里的那一朵花，也不知道它还好不好。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道小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哥哥你帮我养小狗吧，我每天付给你一块钱的工资。”
纪临交叠着双臂，语气里似有无奈的意味：“露露。”
“唔？怎么了纪临哥哥？”露露一脸无辜地走出来。
“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女孩不解地歪起头，唇边显出一个小小的梨涡，“我只是觉得哥哥找不到工作太可怜了而已，我可以给他付工资。”
纪临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点警告：“不要这么戏耍哥哥，哥哥只是看着跟我们不太一样，但你也不可以欺骗、捉弄对方，明白了吗？”
露露撇了撇嘴，应一声：“噢，我知道了。”
纪临轻叹一句：“一天到晚跟着诺顿都学了啥啊。”
话音未落，纪临忽然觉得衣摆被人轻轻地拉扯了一下，他转头看去，是周烬攥住了他的衣角。
随着对方视线的落下，周烬迅速地松开指尖，小声道：“纪临。”
“嗯？”
“我想……”周烬踟蹰着，不确定他要不要说。
“想什么？”
纪临看着他，目光一如往日的宁静，却无端地鼓励了他，周烬鼓起勇气说：“我想跟你回——”
“陈老师！”
周烬的声音忽然被打断，他顺着露露的视线看去，是他上回见过的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这个男人似乎很不待见他，他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视线从露露挪到他身上之后，脸色就顿时做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翻转。
“露露，过来，别在里面玩。”陈安勉强敛了下神色，仍是不太好看，轻声道：“我带你去找诺顿哥哥，他那里有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露露果然眼前一亮，跳了两步就跑到陈安面前。
“从城外带回来的玩具，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小狗布偶吗？给你带回来了……”
一老一少的声音渐渐远去，周烬盯着专注工作的纪临没敢打扰，只能站桩一样地在他身后杵着。
“嗯？”直到了纪临准备离开之时，他才好像刚刚注意到对方一样，问一句：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
“……等你。”周烬拘谨地站着，整个人显得有些忸怩。
“等我干什么？”纪临平静地看着他。
正要张口，纪临又道：“要吃饭你得自己去想办法，我之前说过了，基地不养闲人，闲尸也不行。”
他冷淡的语气，让丧尸本就牵强的嘴角，彻底垮了下来，他低下头抠了抠手，又把塑料捏得哗啦啦响。
可人类继续冷漠：“说起来，你身上这身衣服还是我给你的，挣了钱记得还，我可以给你打对折。”
“……哦。”
纪临从这声“哦”里听出了几分情绪，心里一笑，对着他：“好了，不跟你扯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你呢，就好好去找工作，找不到呢……”
他刻意拖长的尾音让周烬又一次充满希望，他紧张地盯着对方——
“滴滴。”
“喂？就好，马上来。”纪临迅速地收了线，转头看向周烬，在他紧张的视线里轻松一笑，道：“要是你实在找不到工作呢——”
“就别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