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克星出马 ...
-
“诸位,以上就是我们初步提出的改造方案,以造纸厂原有的粗粝工业风为基底,结合灰瓦坡顶、木格栅等本地的传统建筑元素,通过‘新旧材质对比’‘功能与形式重构’‘文化符号转译’三大手法,形成“硬核工业感+柔软在地性”的复合风格,给未来入住酒店的客人以“住工业旧宅、品造纸文化、享现代度假”的独特体验。”
电子白板前,叶果果一身干练职装、右手不时挥动翻页笔,侃侃而谈。
甲方又追问了些什么,她上翻了几页PPT开始补充解释。
雎小山的思绪逐渐跑题,偷偷环顾起会议室。
这里比不上所里,甲方似乎也是为了这个项目在旁边临时借的办公场地,此刻项目组全体都在现场挤坐一起,难免有点闷气。
如果他这个实习生不被硬拉参会,大家眼下还能稍微坐得宽敞一点。
“喂?小山呐,让小吴给你订张明天的机票,对,从南都直接飞过来,何总钦定,我们需要你的支援。”
冷不丁接到叶果果的外援电话,雎小山有点懵。
那日烧烤啤酒夜之后,隔天中午何屿就飞离南都开启了连日出差,据说是为了之前谈下的一个项目。
过了一周,叶果果作为项目组长也开启了出差模式。
雎小山接到这个电话,已经是项目组成员接二连三被薅过去的大半个月后。
“叶总,我只是实习生,负责的部分之前线上都搞定了...你确定他是要我过来?”
“话可先说好了啊,这事不是我撺掇老大的,”叶果果那边背景音嘈杂,似乎有人在争论不休,她还是暗暗压低声音,“我们这的情况吧...怎么说呢,他也许是觉得你既然能克他,应该也能....”
克甲方是吧。雎小山撇嘴。
进之岛之前,怎么从来没发现自己八字这么好用?
“你呐放宽心,这里气候不错,可比南都舒服多了,就当公款旅游!总之,明天下午4点开会,你买机票记得看好时间哈,明儿下午茶见!”
思绪醒转回到现在,眼下会议已经过了大半,雎小山左听右听,听懂了项目内容,唯独没听懂自己此刻必须屁股坐在这里的理由。
总不能真的是何屿吃饱了撑的让我公款旅游吧。
那晚之后,俩人公事公办,线下没见过面不说,微信里再没提过工作以外的事情。
正愣神间,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何屿和一位女士一前一后进来,打断了叶果果的陈述。
“赵总监。”叶果果颔首退到一旁。雎小山看到何屿面对这位总监和煦谦恭的样子,心里大概有了数。
召唤本八字大杀器,目标就是这位么。
赵珈琳是这次度假酒店项目的资方,衣着打扮虽说不像叶果果那般职业凌厉,个子也不高,但人往那一站,已隐隐透出不怒自威的压势。
她没有坐下,直接对设计方案开始连珠炮提问。雎小山肉眼可见周围的伙伴们绷紧了神经,连叶果果都站得更直了些。
于是他充分发挥自己实习生的自觉,往椅子里偷偷缩矮一大截。
存在感消失术,启动。
一小时后,连珠炮的审问终于接近尾声,赵珈琳依旧绷着嘴角,但神情比刚进来松弛了不少:“何总,你的方案总体我们还是认可的。”
何屿久经沙场,当然懂啥叫欲抑先扬。
“当然,我刚才说的只是在设计层面。”
“项目施工成本、美学风格的市场接受度、设计房间数量的盈利预期——虽然你们建筑师不愿意考虑这些,但却是我们资方首要考虑的。”她把“资方”俩字特意咬得重了些。
“那当然,做项目嘛,不盈利还有什么搞头?”何屿笑着接过话头,“打着文化噱头,归根结底还是得大家都有得赚不是?”
雎小山微微皱眉。
道理说得不错,他无可辩驳。
只是当年的屿哥若听到这一句,不知会作何想法。
“不过...你们所之前出圈的几个项目,干的都是文保改造,官家资金和我们这种,何总自己更偏好哪种项目?”赵珈琳皮笑肉不笑。
“我们追求的是共赢,既然最后是中标的是我们,我想我和您最终的利益点还是一致的。”何屿云淡风轻,朝赵珈琳比了个手势,“时间不早了,您看?”
赵总监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对何屿道:“成,你提过的人呢?走吧下现场。”
....
....
....
雎小山缓缓眨了眨眼。
眼前逐渐开朗,是大家推推搡搡为他让出了一条路——走向何屿和赵珈琳的路。
你们....干嘛....?
人群一角,叶果果露出半张脸,朝他嘴型夸张地比划:
克星,上啊!
“.....”
卧槽。
我何德何能,你们居然为我单开专场??
他思想斗争了足足一分钟,赶在赵总监的表情彻底裂开前扶着椅子勉力站起。
厂区空旷,三个人推开车间门,脚步激扬起大片灰尘,在斜阳中铺天盖地下起太阳雨。
赵珈琳毫不在意,率先步入,扭头朝雎小山颔首:“还不开始?”
虽然参与了这个项目设计的全过程,雎小山在赵总监的威压下还是偷偷咽了口水。
不管他何屿同不同意,回去都得勒索财务小吴给他多报一笔精神损失费!
“这里是制浆车间,我们打算把它改造成酒店大堂。”
“这个原浆池会保留,填充清水并铺设玻璃栈道供客人来往观察走动,构筑形成‘池上大堂’的视觉焦点。”
“旁边的操作台我们打算沿用原有架构,借助车间之前的生产动线,改造成金属工业风的观景吧台。”
沉浸进方案现场讲解的青年不知不觉间褪去了刚开始的羞涩,镜片之后的眼神沉静,嗓音和缓,娓娓道来。
赵珈琳一言不发,边听看着身边落满灰尘的装置,不知在想什么。
雎小山带着二人穿过走廊,“那么,这里是抄纸车间,我们计划借助这一处超级挑高的空间,做一个主题餐厅...”
“你来过这里?这么熟?”赵珈琳突然问道,神情晦暗不明。
“没有。”空着手的雎小山远远瞥一眼何屿手里的图纸,意识到这人在怀疑什么。
“虽然我个人是第一次来,但请您相信,方案中融汇了所有做过深度实地调研的同事的心血。”
“哼,看样子你是实习生吧?何总,是我不够资格还是你有什么把柄在这个小同学手上?就给我请这么个导游?”
“他可有和叶总刚才会议上讲得不一致的地方?”
赵珈琳嘴角讥笑:“你可不是实习生,不至于听不懂我的话。”
“我安排他来讲自然有我的道理,您请稍安勿躁,继续听下去就是。”何屿丝毫不慌,朝雎小山递了个眼色,“小山同学,继续。”
雎小山心里默默翻了个大白眼。
其实我和赵总监有同样的问题。
你那道理是用中文讲不出来么,非要让我做阅读理解?
雎小山心思回转,忍痛想想出差补贴,还是迅速调整龟缩为鸵鸟模。
车间方位和方案图纸都记得清楚,赶紧把该介绍的麻溜吐完就撤。
“这里是干燥车间,也是酒店的客房区域。”
“打通房梁结构,我们计划将这里改成回字形结构。回字天井的中间,是这个。”他抬手指向车间中央的一座硕大设备。
足足几层楼高的架子上,高低错落固定着三个硕大的蒸球,锈迹遍布的球型金属安静沉稳,反射的光线朦胧变幻间,让人能够想见时光积累厚重之前,这里日夜轰鸣作响的曾是怎样磅礴的场景。
雎小山指着其中最大的一个说道:“这是这座造纸厂在上世纪60年代生产出来的,体量足足有...”
“四十立方米,这不用你费心介绍。”赵珈琳低声道。
雎小山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谁在接话。不远处,何屿眉头悄然微动。
“是的,迄今为止这依旧是行业位列第一的最大规格案例,我们希望在方案中把它保留下来,和每一位到来的客人共同回顾那段磅礴的历史。”
他向何屿打了个手势,想让他把手上的图纸——那里面有效果图——交给赵总监方便后面的讲解,但何屿只是静静看着他,笑容意义不明,手上没有任何动作。
雎小山:虽然这里三个人三个姓——但我不算和你是自己人吗??
“好吧...具体来说,我们会保留墙面上原料残留的痕迹,并通过投影技术叠加纸浆流动、蒸球旋转的动态光影,模拟当年车间边蒸边旋转的效果,形成‘历史与现实交织’的沉浸感。”
他干巴巴说完,游移不定转头去看赵珈琳,后者目光定定落在蒸球上,身姿和高跟鞋跟一样笔挺,对他刚才的一通叭叭输出置若罔闻。
几分钟后。
雎小山求救似地看向何屿,后者竖起食指往唇前一送,继续安安静静当空气。
雎小山:呵,你敢不敢走过来离我们近一点。
赵珈琳思绪回转之后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要留?天井占的空间很大,改造成本不提,房间数会受到严重压减。”
雎小山:“我们设计的定位是保留工业文化的小众精品度假酒店,客房数量总量控制在60间,二者是相匹配的。”
赵珈琳讥笑:“定位?你说的定位是你们自己的臆想还是我们给的命题作文?”
“呃,您这边当初给的总体方向倒也不是这么...”
“小同学,刚才的会议你也在的吧?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我站在这里代表的究竟是谁?”她扫了眼在旁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何屿,重新盯住雎小山,“你好好想一想现在要回答的究竟是谁,我给你2分钟重新组织回答。”
雎小山脸颊发烫,他一直明白甲方乙方的道理,但没有亲身经历过,对这一字之差意味着什么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他无数次听叶果果和其他同事吐槽过,无数次的改稿甚至推翻重来,无论美学或实用,无论专业或业余,意见是必须要采纳的,修改是必须落地的,反馈是必须及时快速的。
衣食父母这几个字每个拿出来都含着温度,组合起来只剩下冰冷纯粹的现实无情。
青年稍稍低下头,短暂阖上视野,在脑海中快速梳理了一遍这个项目的所有过往和方案迭代。
从一句话的理念到最终的方案成形,从最早的碰头会到无数次脑暴和激烈讨论,从虚无的设想到身临其境脚踏此地。
赵珈琳的意思很明确,雎小山其实听得懂。
成年人的烦恼,往往在于“平衡”,天秤两端的砝码那么多、那么杂,小小的托盘总是看起来摇摇欲坠、脆弱不堪。
可是如果...
如果是当年的屿哥,眼下会怎么应对呢?
他缓缓睁眼,余光深处,男人静静站着,身影仿佛一座站在过去凝望而来的雕塑。
“赵总,恕我直言,这个蒸球的天井景观必须保留,这不单单是出于美学或设计的考虑,也是方案中对于这座酒店盈利的最核心卖点。”
“您懂的是承接市场和做生意,而我们懂的是引导激发使用这座建筑的人的心情。其他不说,但有一点,您不可否认:生意的底层,就在于让潜在每位客人的付费意愿最终兑现。”
赵珈琳眉头紧锁,嘴角随着青年的话语愈发紧绷,雎小山不管不顾继续道:“如果没有情绪和期待值的支撑,那么一座度假酒店从一开始就是死的,并且永远无法复活。”
青年声音不大,砸在地上,惊起灰尘的浪。
何屿手中的图纸发出一声捏皱的轻响,但三个人谁也没注意到。
“这么说吧,”他直视那双情绪冰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果您代表资方执意要求我们取消方案中蒸球为代表的景观,那这个案子我们不接了,今晚就可以启动毁约赔偿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