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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谁做主? ...

  •   赵珈琳业界打拼二十余载,就算不是元老级的人物,靠走女强人的路线一路艰辛,也算见过不少,比如,敢当面撕破脸的刺头。

      但眼前的青年神情除了倔强,更多的是笃信。

      换以往她此时应该已经掉头走人让下属去走解约重新招标了。但这个项目,毕竟有点不同。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回头去看何屿:“何总,什么时候贵所的实习生也可以当家做主了?”

      何屿施施然上前,把手里的图纸小心叠好收进风衣衣兜,笑得颇为大尾巴狼:“哎呀不瞒您说,一般实习生确实不行,但他嘛,可以。”

      雎小山心底漏跳一拍,险些一个趔趄。

      赵珈琳扭头深深看了雎小山一眼,雎小山欲哭无泪:你你你别误会,我真就一穷学生没啥背景不是vip管不了何屿的饭碗!

      现在再说自己是一时上头夸下海口是彻底来不及了。

      雎小山按捺心底悲痛,面上僵着脸继续装大爷——年纪2打头的大爷。

      高深莫测的两人和赵总监大眼瞪小眼看了好一会儿,赵珈琳终于软下语气说道:“行吧,反正解约也需要让业务和法务先去对接,他们拿出正式东西走程序之前,我不介意再给你们一点时间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认为这些玩意儿会是核心的卖点?”

      何雎两人对视一眼,雎小山点开手机相册的一张图片递过去:“这个您认识吗?”

      赵珈琳定睛:“这烟盒...我记得这牌子当年很有名吧?现在好像没了。”

      “是的,在上个世纪,谁能抽这个牌子的烟,几乎和家里同时拥有三大件同样气派。”

      “那您知道,这个烟,包括如今很多卖得很好的烟,它们的卷烟纸当年都是哪里生产的吗?”

      答案不言而喻,女人若有所思。

      “对抽烟的人来说,烟是一种难以戒断磨灭的生活记号,对于很多如今有经济实力的中年人士或者退休有闲的老人来说,烟草、卷烟盒是他们对于青春或者记忆中小时候对父辈的情感符号。”

      “至于这个大到夸张的蒸球,即便只是对当年这间造纸厂的所有工人子弟,也是不可磨灭的骄傲,是一个时代顶峰的见证。”

      “总而言之,既然这是您和何总试图打着文化旗号搞钱的项目,”雎小山露出一点狡黠的笑,“那用这个唤起所有人的好奇和情感共鸣,我想此处不会再找到更合适的载体了。”

      斜阳西照,赵珈琳逆着光重新抬头望去,厚重的球体无比安静,上面仿佛有赭色的光线缓缓流动。

      她仍清楚记得那个巨大的蒸球运转起来的样子。

      纸浆咆哮着撞入球体,加热、旋转,捶打内壁发出怒吼,溢出的气味十分刺鼻,它昼夜不息,像一只庞大却乖顺的怪物,能吞噬任何来这里找爸爸的孩子全部的注意力。

      “怎么样?这可是全——国最大的!害怕不?”

      “操作这玩意儿的可是你爸哦,厉不厉害?”

      “小琳!不要站在那里!多危险啊赶紧下来!”

      素来果敢凌厉的女强人,难得在工作场合感到拂面而来的柔软和温情。

      即便这里布满灰尘,到处都是一片破败。

      雎小山看着她的表情细微变化,心里隐约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何屿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来负责方案的现场解说。

      他在利用他。

      也只有他,具备这种利用价值。

      雎小山咬咬牙,侧过身把男人的身影从视线中踢出去,朝赵珈琳温声道:“赵总监,这里并不是什么古迹,从我们做文化建筑改造的视角来说,她不到百年,还很年轻。”

      “年轻就意味着,世上仍有人走过她的来路,并可以陪着她继续走下去。”

      人的记忆往往会因为久远而褪色,但一旦重返故地,那仅剩的那一点碎片如同枯木逢春,疯狂生长出原有的血肉,颜色、气味、声音,一切都合着此时此刻的呼吸起伏而愈发生动。

      “我们擅长改旧,您擅长市场营销,但其实这两者一样,都需要主题和情绪。”

      “如果您相信我,那么只要这幢建筑还有人以‘家’的情感去怀念和对待,用‘回’而不是‘去’来形容,那这里将永远不缺营销话题和盈利点——我可以用我的亲身经历保证。”

      喉头涌上酸涩,雎小山止了话头,没有再说什么。

      遥远南方的山岭深处,曾是“家”的土楼,不也是这样吗。

      只不过那里现在的名字叫“靖远楼”,是曾养活民俗研究者的乌托邦,是闻名遐迩的文化建筑景点,是无数电影文艺小说的取景地。

      唯独不再是雎姓以外的人不得进的家。

      从被迫离家到有家不回,这么多年,雎小山即便回到歙远,也只是到镇上的“新家”去落个脚、看看奶奶。

      记忆会在故地苏醒,疯狂长出血肉,但从没人告诉过你长出血肉的过程同样伴随着痛苦。

      雎小山一直在逃避这份痛苦,即便他能从歙远的朋友们口中、从新闻上听到看到如今的“靖远楼”改造之成功,让多少同乡过上了更好的日子。

      何屿的导师曾说过,这叫“活化”,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意思。

      但既然那里不曾死去,又谈何而来的“活”?

      大概是他话里的语气太过真诚,赵珈琳没有再在第一时间回怼什么,高跟鞋“哒哒”砸在车间地上,清脆可闻,她就这么绕着那组硕大的蒸球默默走了三圈。

      雎小山去瞅何屿,后者比了个“嘘”,眉梢间已然是胜券在握。

      啧,这个老狐狸。

      “你想表达的我听懂了。”脚步声停了下来,赵总监朝两人摆了摆手,“按照你们的方案,这家酒店开业的原始客户和未来的宣传都有落脚点,成吧,我同意你们保留这里,客房数的问题我们用别的方式补足盈利。”

      雎小山肩膀一松。

      出差补贴这回总算是跑不掉了。

      结束了实地讲演,送赵珈琳回下塌酒店的路上一切顺利,几个人走进大堂,雎小山正打算狗腿地跟着何屿的告别语加一句“再见”,就听女人道:“何总,你的人我想留一下。”

      雎小山:....我?

      何屿也有些出乎意料:“您找小山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是方案的事...”

      “大家合作一场,我想和他再聊聊有何不可?”赵珈琳对着何屿皮笑肉不笑,转头看向雎小山的眼神有些赞赏,“这小家伙挺能耐,我看上了。”

      “你下午拿来向我保证的‘亲身经历’,我很感兴趣,这里的行政酒廊还凑合,你给我展开讲讲吧。”

      何屿立刻:“他酒量贼大,你喝不过他。”

      赵珈琳:“我又不灌他又不比酒,聊会天怎么了?”

      何屿:“哎哟这就一实习生,您和他能聊出个啥?至于他下午没讲的故事,我其实也知道,不如让我来...”

      赵珈琳不怒反笑:“何总,您这是怕我挖墙脚么?”

      “那不敢不敢,我这不是怕年轻人不会说话冲撞了您...”

      “那有什么,他下午冲撞得挺好,情绪也到位,把我直接带沟里去了现在还不愿意爬出来呢。嗯?你说是吧?”

      雎小山白着脸左右看看,心底默默比对了一下老狐狸和霸道总,下意识往何屿的方向挪了几厘米。

      赵珈琳火眼金睛:“我说你虽然是个实习生,也是成年人了吧?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况且——何总这地儿不其实是你做主么?”

      雎小山急了:“赵总监!那那那是他下午胡说....”手腕忽然一暖,他低头一看,何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身旁,拽着他就往大门口撤退。

      “不是胡说,所里的事是他做主。”何屿回头朝赵珈琳告别,面上的笑容不减,“但他的事,我做主。”

      雎小山耳朵腾地烧成爆米花炉。

      什么鬼这是!

      当着甲方大大的面调戏我有什么好处?!

      赵珈琳定定看着俩人快要走进旋转门,突然喊道:“雎小山!”

      “嗯?赵总您吩咐!”经此一役,雎小山已经在24小时内熟练掌握职场狗腿子学。

      女人没有上前,高跟鞋支撑了一整天的身姿此刻依旧笔直。

      隔着夜晚大堂的喧嚣,他听见她洒脱的笑声。

      “谢谢你。”

      “谢谢你替我守护了我的记忆——这不是代表谁,是来自我本人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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