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纸条博物馆 ...
-
雎小山吭哧吭哧闷头上楼，何大尾巴狼把周围看过来的目光一个一个坦然迎回去，步履轻快跟着钻进宿舍。
两人一间的宿舍放在哪个大学都能算条件不错，但何屿只花两秒钟扫了个底儿掉，点开手机，噼里啪啦往备忘录里砸要添补的东西。
雎小山看他神情严肃，以为他在回客户微信，手足无措中决定搞杯水象征性接待一下贵客——虽然这位压根不受他欢迎。
长长的列表收尾，何屿把眼前的水杯推回去：“吃药，我看着你吃。”
“....你又不是我哥。”雎小山闷气。
“看在你确确实实喊过我哥的份上，对你自己上点心成不？”没了外人，何屿眼底阴霾重返，“我要是你亲哥还让你过成这样，能揍自己八百回。”
雎小山没了话，避开他的目光去吞药片，桌上药盒转眼进了何屿的手。
“行了，你还没到而立，别一天到晚思想负担这么大，”他摩挲着药盒上大大的太阳笑脸，“很遗憾我不是你哥，但也幸好，我不是，”
“比起兄弟的名头，我希望可以以更堂而皇之的名义一直站在你身边，为你撑起比之更大的空间。”
他语气很轻，轻到几乎让雎小山认为那只是随便的自言自语。
门外忽然经过一群刚打完球回来的同学，笑闹声过了很远都听得清楚，他方才塞进嘴里的药片黏在喉管，怎么吞咽都不肯下肚，生理性的泪水刺激上来，沾湿视野。
如果一些横亘其间的旧事能厘清、能释怀，是不是在面对他的时候，他也可以真的放下心防，随意地笑或者闹呢。
冒出这个想法的瞬间，疲倦感汹汹上涌，雎小山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终于意识到最近真的没有好好对待自己。
这一瞬的迟钝没有逃过何屿的眼睛，他起身拉上窗帘，颔首示意他脱衣服上床，“不管叶果果给你布置了什么活，先睡觉，休息好了才有革命的本钱。”
雎小山瞥了眼床，攥住衣角半天没动静。
“哎，你这人，清醒的时候真不可爱。”何屿叹气。
男人高大的身影迫近，雎小山正纠结是优先护住衬衫还是裤子，忽然鼻尖一点温热——
何屿的吻如蜻蜓点水，转瞬只剩一丝来自他颈侧的气息还留在原地。
雎小山循着那缕气息下意识抬头，紧接着被人揉着头发按下脑袋：“你啊想什么呢，我虽然不君子，但也不乐意当小人。”
“在你真正接受我之前，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放心吧。”
他说完就推门走了出去，“咔哒”门锁轻阖，直到楼下隐约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雎小山才回过神，冲上前拨开一点窗帘。
缝隙中，何屿的车拐上大路、绝尘远去。
明明车行得挺平稳，他盯着视野中越来越小的色块，从中莫名咂吧出点仓皇的意味。
如果没看错，方才余光中何屿推门出去的背影，耳尖好像...红得滴血。
·
两天后，羊山市。
7月初，这座南洋风格的老城暑气已盛，街头巷尾绿色浓郁，不时有石榴花的红明艳其中。
团长叶果果下飞机直接打了两辆车：“何总，你们这辆直接到会场，小山，我们的车还有几分钟到，你和对面再联系下。”
同事帮何屿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何屿看向雎小山：“有事联系我。”
叶果果翻白眼：“别矫情了老大，晚上肯定全须全尾给您送回酒店。”
私人博物馆的委托人庞树才是当地一位华侨富商，年轻时出海发家，前些年衣锦还乡，没事喜欢投资点有趣的项目玩，这家博物馆就是其中之一。
老庞对何屿来了羊山没找他毫不介意，对眼前的青年道：“真真是青年才俊，小何可是跟我打包票交给你没问题，我就放心托付给你啦？”
雎小山连连点头，但他心思完全没在老庞身上，早被眼前的场景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每个第一次来看我藏品的人都是这个反应。”老庞耸耸肩，朝叶果果笑得得意，“你当初和小宋过来时也是这反应。”
“确实，”叶果果环顾周遭，“您的藏品确实很独特，就算我们搞设计的没少见各种奇妙的东西，这里依旧很值得花时间好好逛逛。”
这里是老庞的一处房产，别墅掩映在树林深处，腾出偌大的厅堂作为临时展厅，错落有致陈列着的，不是什么精美的艺术品，而是各种各样的...纸条。
纸条大小不一、材质不一，有新有旧，上面的字迹有的端整有的潦草，既有中文也有各国的文字语言。
每张纸条旁，都有一个小小的展牌，简单介绍纸条背后的故事。
“我漂泊了大半辈子，世间人情冷暖，背叛还是重逢都见过不少。”
“现如今虽然有钱有闲，但人也老了，比起那些瞬间传达又能随便撤回或者删除的电子讯息，还是这种老派的信息传达更符合我这个老爷子的胃口。”
老庞看着各式纸条，目光闪烁，不知道回忆起了哪段过往。
即便明知纸张脆弱易损，明知字迹终将被时光磨灭消散，我也要赌一把，把自己的心绪传达给你。
雎小山走近左手边的一张，被人裁了一半的信纸，红色的横线断断续续，看样子像上个年代的物件。
“山里的雨季开始了，每次听着雨声入眠，我都在想，你那边的梅雨是不是也这么热闹。”
字迹很小，躲在原本整张信笺的末端，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他凑近去看讲解展板，背景是当年被迫天各一方的知青。
克制隐忍的叙述，纸条边缘裁剪齐整、折痕利落。
展板上没写提供这件藏品的人是发信人还是收信人，也没提后来两人是否走在了一起，让人生发无限联想。
雎小山定定神，转头去看旁边的纸条。
“拔了疼！”
这张纸条应该年纪不大，簇新的白纸，圆珠笔字迹歪歪斜斜，看起来应该出自才学写字的小孩。
难道是哪个拔了牙说不了话的小朋友对牙医的控诉？
但展板的解说否认了雎小山的判断。
这其实是一封从ICU病房流出给外面家属的求救信，也是对给予死亡的哀求。
被割了喉插了管，在沉默的痛苦中度日如年熬着死期，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坚持把感叹号的点打完，才让护士拿给外面的亲人。
“.....”看着感叹号下半糊成一团的点，雎小山半天说不出话。
叶果果说得对，不亲临现场体会，你没法真正理解委托方对于案子的诉求和期待。
身后，叶果果似乎在和老庞交谈，他不再理会，走开几步去看其他展品。
这张...大概是被火烧过，边缘卷曲，浓重的熏痕几乎遮盖住上面的字。
“i love U，mom”龙飞凤舞，草到起飞，幸好内容不复杂，还能辨认。
来自国外一场空难的残骸，遇难者把这张纸条塞进金属雪茄盒，幸免于难。
即便隔着玻璃罩，似乎也能嗅到书写者在浓重的绝望中唯一的一点点希望。
老庞痴迷于收集这些纸条的初衷，他似乎能窥见了一些。
就这样一张一张纸条看过去，各种年代、场景、人物，在移步换景的临时展览室中呈现，每一个都是一段活生生的故事，承载着当事人最真实的情感，寥寥言语，却总能瞬间将参观者拉进他们的人生。
不知不觉走到展览室尽头，雎小山在一面墙前停住脚步。
这里没有纸条，墙上贴着一张洁白硕大的纸张，上面有很多人的签名，大概是留给参观者的签名纪念板。
雎小山左右看看，从背包里掏出笔正打算写下自己的名字——
“哎等等！”老庞的声音突然自身后远处响起，雎小山的手停在半空。
“你再仔细看看，那可不是谁都能留名的签名版啊！它其实是我这最后一件展品。”
雎小山这才发现纸张右下角的讲解：
“如果你有收到或送出过对你而言弥足珍贵的纸条，如果你愿意有朝一日将它捐赠给我们，向世界分享你的故事，请在这里留下你的名字。”
他红了脸，忙不迭阖上笔：“啊不好意思是我刚才没看到...”
他忽然愣住了。
一堆纷乱的签名中，他好像瞥见了何屿的名字。
凑近去看，确实没错，这就是何屿的笔迹。
“怎么了？”老庞和叶果果此时走近，看见雎小山盯着一处愣神，笑道：“看见熟人了？”
“嗯，这个...应该是何总吧？”
“哦，你说他啊，那确实是。”
“这事儿呢说来可早了，几年前我刚开始收集纸条，这东西不比其他藏品没什么好的渠道，只好托问了不少朋友，那时候他和我约定，有朝一日也许他会捐给我一张纸条。”
“有朝一日？”雎小山皱眉，印象中除了夜里找他开小灶答疑的草稿纸，他应该没给他写过什么东西。
那段日子他天天能见到屿哥，可以说出来的心情早就当面交了底；至于不能或者不愿说的，他一初中虎子，还没开窍到可以有这样含蓄委婉的方式。
难道何屿说的纸条，是和别人，与他无关？
“是啊，有朝一日，他说他也不知道这张纸条什么时候能重见天日，也可能永远都不会。”老庞努力回忆着，缓缓道，“照这说法我猜是他给别人的纸条吧，但这人犟得很，无论我咋问，他都只说东西在歙远，除非对方收到后愿意捐赠，否则这藏品永远不会给我。”
歙远？
钝痛从后脑传来，是潜意识在擅自启动疯狂回溯记忆。
他花了几分钟确认，他从来没有收到过屿哥的纸条，至少在屿哥还住在歙远的时候。
但——
“就算以后课题结束我得离开，你也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和你保持联系。”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想找我，屿哥都会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