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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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雎小山千算万算,没料到生意人的脸皮可以如此之厚。
听见自己的提议,何总不仅脸上毫无波动,甚至上前一步道:“非要比一场才愿意分享的故事,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宋同学,刚好我们听完,我开车送你回U大吧。”
宋过白哭笑不得,雎小山看在眼里,突然有些后悔——怎么就忘了这人之前就顺杆爬得飞快,压根还没下来呢!
本来暗戳戳的私心被这人一搅合,自己反倒有点滑稽了。
雎小山哽着一口气,没发觉耳朵的红已经蔓延到脸上,比那两位才下赛场的更甚。
吊着这口气的雎姓河豚雄赳赳气昂昂领着两人走进疗养院的食堂——说是食堂,其间装潢布置、尤其临湖雅座的景色连市中心的米其林都难以望其项背。
一屁股霸占了这里景色最好的位置后,他大手一挥唤来服务员接过菜单:“不上套餐,单点,你们随便挑,这顿我请客。”
宋过白看着价格咂舌的菜单,欲言又止。
要不要提醒气头上的小山....这饭钱其实会被挂账在那位‘贵人’头上?
服务员犹犹豫豫,目光绕桌逡巡了一圈,突然换上明朗的笑容:“好嘞!我推荐你们点这个、这个和这个,全是当季时令特色,哦对了,明前刀鱼你们有兴趣吗,除了贵点,味道绝了!”
“点,来条最大的。”雎小山云淡风轻。
“没问题!”
宋过白:“.....”
小山你要不要看下这玩意的价格再装逼。
一直默不作声研究菜单的何总朝他笑了笑:“宋同学,愣着干嘛,点菜啊。”
....敢情您也是个逮着便宜不放手的狠角色啊。
上菜很快,几个人各怀心思风卷残云完,窗外正逢蓝调时刻,云雾渐起,湖泊远山氤氲在橙蓝交映处,瑰丽莫测。
餐厅十分上道,顶光退场,垂下灯盏堪堪照亮桌面一小方天地;窗户不知何时开敞,潮声鸟鸣混入,几人表情变得模糊不清、沉默却愈发清晰可闻。
何屿偏头望向窗外,余光漫不经心扫过桌对面的青年。
疗养院不是医院,雎小山穿着私服,毛衣开衫松松垮垮显得本来就清秀的脸堪称消瘦,视线被毫无知觉露出的脖颈吸引,那里正泛着和眉梢眼角一样的红。
体重太轻,黑眼圈太重。
发起倔脾气来...倒还和当年一样。
哎,心思这么重,可不好养活啊。
“这里景色怎么样?”他喉结滚动,选择打破沉默,“不瞒你们,这楼当初我参与了设计,楼栋走向就是为了最大化呈现这一刻的美。”
“这是你事务所的作品?”宋过白有点吃惊。
“不是,”他强迫自己垂下目光,拇指轻轻摩挲水杯边缘:“那时候我比你们现在大不了多少,刚进社会还没自立门户,所谓的设计权,也只是身为画图牛马在团队会上的建议权。”
桌对面,两只牛马面面相觑。
“嗯,设计得挺好,就是除了疗养院里的人能看到,外面的人根本无福消受这幅景色。”雎小山扁扁嘴,话里带刺。
“世界上无论什么资源都是稀缺的,景致也是,”何屿不以为意,“虽说看着你们会想起曾经热血的自己,但这个社会并不公平,想要获得一些东西,你势必会失去甚至得主动放弃更多——从这个角度来看,倒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公平。”
公平?
是啊,的确很公平。
那被放弃的呢?被作为代价支付出去的呢?
这些事物如果有情绪,这笔所谓“公平”的账,还应该这么自大冷酷地计算吗?
还是说,这一切本身已经被细细地核算进去,依旧得出了一个“划算”的结论?
晚风自湖边来,激起小臂上微不可查的战栗,凉意渐起。
“何总,您选择这行,一路走到现在,有放弃过什么人吗?”雎小山转过头看着他,嘴角上翘。
“当然。为了真正的目标,适当的放弃是必要的。”对方云淡风轻,”不然我怎么能进这里的门,还赶巧蹭到你们一顿刀鱼?哦对了,味道不错,谢啦小山同学。”
服务员刚好走过来打算加茶水,隔着几步远听见这句,脚下圆润180度掉头滑走。
总感觉再靠近这几位,那冤种贵人的账单还得多出一截。
“在我老家歙远的方言里,‘he’的发音听起来特别像‘hu’。”雎小山突然说。
何总置若罔闻。
“九年前...大概是初三下学期刚开学的时候,大家都在传镇长家来了群贵客,是从外面大城市过来的。其中有个人,名字也叫‘何屿’。”
宋过白满脸惊讶看向何总,后者耸耸肩:“哦,我这名字倒也不算罕见?”
“我们那地方小,连老师上课都讲方言,教室里挂再多‘请讲普通话’的牌子都没用。大概是被我、呃、被我们本地人老是叫错叫烦了,他让我直接喊他‘屿哥’。”
“这个称谓,我喊了他6个月。”
“直到有一天,他什么都没说,突然消失了。”
“也是那一天,我的家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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歙远的位置比南都更南,层层山岭深处,因为当地独特的风土人情和颇有意趣的环状土楼,后来成为了著名旅游网红地——对9年前的雎小山而言,这当然是后话。
偶尔前来的游客会认为这里景色秀致,但对当地人只有闭塞落后交通不便,大家族建设了一座又一座易守难攻的土楼世代群居,在这里随便推开一户人家的门,都姓雎。
青年来到这里三天,已经成功从“何”改姓为“胡”。
带他来的民俗学教授刚巧姓胡,雎姓人很自然地以为他俩是父子。
胡彬摸着光头笑得合不拢嘴:“小何16岁上大学,放着理工科不学非要读我们这种挣不了钱的文科,还申请直博,啧啧,你是没见当初物理院长那表情!他要真是我儿子啊,咱老胡家可就光宗耀祖啦!”
21岁的青年绷着嘴角,脸色青红相间,低头抄起笔记本跑去投奔团队里别的老师——这支队伍来歙远是驻点考察研究当地文俗文化,为了一个社科基金的大课题。
嗯,大课题,资金丰富,足足三十五万,论价格比不上隔壁物理系一台精密仪器。
经济状况外强中干的小队靠着胡彬一张嘴,成功忽悠镇长找了本地几个大户人家安排空房落脚,怒省一笔差旅费之余,成功把青年从宾馆踢到了一户、哦不,一座土楼中入住。
外面看起来挺大的土楼,围出一小块圆形的天空。暮色此时才稍沉,楼内已是意料之外的昏暗。
他拎着行李包站在楼梯口踌躇——当地人囫囵吞枣说的房间位置,在这个圆咕隆咚的地界上压根无法分辨——放眼周遭,只有一楼天井中间的空地上,一座祖庙模样的房子是方正的。
脚步试探着往上走,木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混杂在楼内隐约的碗筷碰撞声中,显得茫然无措。
“哎呀呀躲开!”刚拐上二楼,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群小屁孩飞奔而过,他躲避不及,手里的包“啪”一声摔地,从里面咕噜噜滚出牙刷牙缸一堆东西。
“.....”
脚下地板的震动随着肇事者跑远,过了许久才停息,青年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开始掏手机——才这会儿楼里已经彻底黑下来,没有光,他连平安下楼回宾馆都做不到。
“诺,给你。”一只手突然伸进狭窄的光照范围,把他吓了一大跳,“咚”,屁股着地的声音比刚才的冲撞更响。
“你还好吗?”电筒光缓缓上移,少年不耐地眯起眼,“唔,我是人不是鬼,拿开好吗?”
“....哦,那个....谢谢。”
“不客气。”少年抓过他的包,哐哐往里塞掉落的物件,“你很面生,这里二楼及以上是住人的,按照规矩外人不能上来,赶紧走吧。”
他张张嘴,磕巴了半天想该怎么解释,出口成了:“你会说普通话?”
“嗯,怎么了?我就算说方言你听不懂吧?”行李包重新收好拉上,被塞进他怀里。
“....哈哈。”从镇长到采访对象,这几天他满耳朵歙远话嗡嗡响,突然听到这么几句稍显稚嫩的普通话,忍不住低笑。
“我好心帮你,你还笑话我?”昏暗中,少年面容模糊,但听起来脾气真不小,“你赶紧跟着我下去,走吧别墨迹了,被老人家发现有外人闯进来要挨骂的。”
他手脚并用爬起来,乖乖跟着那声音下楼,天井的光漏下,越往下走视野反而更亮堂。
少年的身形逐渐清晰,发顶毛茸茸的,不时回头瞥他的眼神明亮,像惯常夜间出动的鸟。
看模样,约摸还在上初中。
“哦对了,你先别走!在这里等下,”他看着少年一股脑钻回黑暗深处,不一会儿楼内某处突然热闹起来——有个小孩儿哭唧唧被揪着耳朵扯到他面前:“你刚才对他干什么了?赶紧给人道歉!”
“呜呜呜小山哥哥我耳朵疼....”
“哦,现在知道疼了?刚才撞到人家不疼?”
“呜呜呜我错了叔叔对不起.....”
“.....”青年耳朵又红了。
“行了,回去吧,再晚抢不到肉菜了。”小孩子一溜烟跑走,少年满意叉腰,朝他点头:“那就不送了,外面路上有灯,你知道怎么回吧?”
青年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现在回去,回哪儿?
让胡彬把好不容易省下的经费再掏出来给宾馆么?
“小山?你和谁说话呢?”头顶突然传来苍老的声音,青年抬眼看去,栏杆旁有一个老人家在向下张望。
“奶奶,没事儿!就是一个外人迷路走错了。”
五分钟后。
“小胡,来,这边,你是这个屋。”老人家推开四楼一个房间门,“镇长和我们说了你住进来的事,但小山他们不知道,难为你了。”
“小胡”默默点头,看着祖孙俩走远,把行李包搁在房间地板上。
得巧这位小山的奶奶算是住在这幢土楼的家族分支的长老,他松下肩膀长出一口气——终于不用回去真的给胡教授当儿子了。
“咚咚”有人在敲门框。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又怎么了?
青年懒懒掀起眼皮,只见少年把老人送回三楼后,不知何时溜了回来,“哎,何屿?”
“....嗯。”
“你刚才干嘛不和我解释?”少年忿忿,“黑灯瞎火楼上楼下地跑好玩嘛?”
青年:你刚才怕我这个外人挨骂动作那么利索,给我留解释的机会了么。
“不说啦,既然你很喜欢爬楼,一会还得下去哦。”
“?”
“楼上没水,洗漱间都在一楼,”月光逐渐升高,擦亮少年蓬松的发顶,他倚在门框上,朝他的行李包努努嘴,狡黠道,“要讲卫生记得刷牙哦。”
青年:“....你刚在楼下干嘛不和我解释?”
“怎么?”少年偏头望他,挑眉轻叱,“彼此彼此。”
光影恍惚交错,少年眼睫灵动、清秀的眉梢划出一抹锋利,在某片素来沉静的夜海中烙下两点灼星。
——时光境迁,餐厅的落地窗边,何屿微微后仰,神情没入灯光无法触及的墨蓝阴翳、晦暗不明。
此时彼时,很多东西早已斑驳陆离面目全非,但当时雎小山的表情,和现如今眼前的他重叠。
严丝合缝、不曾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