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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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雎小山三言两语草草讲完,宋过白扫了眼窗外,湖山的轮廓刚刚融汇成黑色一体,更远处的公路上,星点溢彩正逐渐连起蜿蜒光带。
九年前,一群人带着课题来到小山的故乡歙远开展研究,和当地人同吃同住待了半年。结果一行人前脚才走,后脚几幢土楼被强行收编改造成了文俗景点。好在运气不错,土楼一朝网红,歙远成了旅游胜地,大家生活跟着好过不少。
雎小山的陈述实在太过平铺简洁,宋过白觉得自己听到的压根不是什么故事,简直一新闻简讯。
除了那位被他特意点出来的“屿哥”。
“屿哥”那半年和小山是怎么从相识到相处,后来又为何不告而别?
最重要的是,小山一家被迫从土楼中搬走,是因为这位“屿哥”吗?
宋过白实在很想问小山为什么非要拉着他听这么一段歙远县志,嘴张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妥。
当年雎小山才15岁,很多问题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而有的问题——
搞不好在顾忌桌对面正端坐着的何总。
“结束了?”
看来干建筑的老板何屿对搞民俗学的研究生何屿没什么特别的兴趣。
“你讲得有点短啊,我还期待能听到更多呢,比如那些人离开歙远后,你的故事。”何总没所谓地理了理袖口,“这么算,我替你打赢宋同学,账面上好像有点亏?”
何总从靠背中坐直身体,双腿随意交错,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这样吧,我有个小问题,你既然是歙远人,不如解答一下?”
不等雎小山有所反应,他直接问道:“家里的祠堂,你用过吗?”
“....哈?”
宋过白:“我虽然没去过歙远,但看过图...你是说土楼圆形天井中央的那个?”
雎小山闹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半晌缓缓摇头。
既然你问的是“用”,那我确实....
“哦,那见过别人用吗?”
“...见过。”
“见别人做什么用?”
“做什么?”雎小山瞪着他,这人明摆着明知故问,“祭祀。”
“还有?”
“啊?”
“歙远土楼因为独特的造型和深厚的文化底蕴闻名,你说自己在歙远的土楼长大,又是学建筑的,不会连这种祠堂还能做什么都不知道吧?”何总收敛笑意。
“我当然知道!”雎小山像被刺到的鱼,“婚丧嫁娶、添丁祝寿,还有春节端午这些年节的活动什么的...呃,.总之,族里但凡有大事都会在那里,你、你到底想问什么?”
“你刚说的那些场合,都亲眼见过吗?”他嘴唇嚅动,似乎是将雎小山的话又低低复述了一遍。
“当然!直到被赶出去,我在土楼生活了15年,这还能有假?”
“那,你刚才没提到的其他情况呢...见过吗?”
明明是句□□逻辑的追问,雎小山没来由地从问话中听出一丝委屈。
大概是何总问的内容迫使他触及一些久远但真切的记忆,他移开彼此对视的目光,扭头逃开去看窗外——
外面的世界已彻底黑下来,玻璃拦住他的视线,将室内的细节一一描摹映照。
那人仍保持着凝望他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眸反射微弱的光。
雎小山愣住了,何屿看起来怎么好像...在紧张?
他到底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答案?
“没有。”踌躇之下,他选择实话实说。
桌上就此陷入长久的寂静。
宋过白左看看右看看,这场景怎么好像研究生组会讨论半道遇到问题卡了壳。
不如让GPT给个答案,赶紧给在场两位一个痛快。
“嗯,我想也是。”何总突然低笑,不知想到什么,“为难你了,不好意思。”
他起身招呼两人:“行了我看时间不早了,今天聊得很开心,要不先这样?宋同学,我车送你回去。”
雎小山跟着站起来,却听何总接着道:“小山同学,打算什么时候过来我这实习?所里事情不少,正需要你。”
宋过白一听急了,虽说向何总粗略解释过雎小山为什么待在疗养院,但这未免也太资本家了。
牛马雎:“好,出院前我先线上参与可以吗?”
资本家何:“成交。明早我让助理给你发资料,下午还有个线上会记得进来。”
嘴慢宋:“....”
何总你要不要照照镜子,就差把“打场球总算有的赚”写脸上了。
几人分别前,宋过白坐在何屿车的副驾上,还是对雎小山不放心:“实习的事要不再缓缓?出院了再说也没事的。”
雎小山朝他眨眼拍胸脯:“没问题。“
既然你没听懂我的告警故事,那还是我亲自出马守护吧,不然被某个随时会反水玩失踪的大尾巴狼坑了咋办?
雎小山暗暗给自己打气,给梁檐投下坚定一票。
大尾巴狼发动车:“要不顺便捎你一段?这院里面的路我也熟,你走回住处有点距离吧?”
大路不论,抄近路其实挺近,只是羊肠小径沿湖穿林,这会儿早已经黑得彻底。
“不用。这里每条路连多宽我都记住了,就算闭眼走也不会翻进沟。”雎小山丝毫不慌。
“成,那不送了。”何屿轻敲方向盘,似笑非笑:“你那眼睛就是尺的能力,改日再好好请教请教。”
“何总客气,”雎小山学着他回敬一脸皮笑肉不笑,“我的答案还是和上次一样,熟能生巧。”
“如果没有拼着闭眼也要到达的地方,您大可不必这么执着。”
直到车拐出幽静之处,汇入院外主干道的车流,宋过白打破车里的沉默:“何总,你的球技真不错。”
“哦?承蒙夸奖,我这人除了工作没啥兴趣,打球算是不多的爱好。”
“是啊,观众反响也不错,”宋过白不咸不淡。“你在场上遛我的分也很熟练,刚刚好拖到晚饭点收工。”
周围人看球只看到热闹,他作为对家,深切感受到这人故意把球技藏拙到刚好比自己厉害一点,演够了一出磨到赛点才险胜的浮夸戏码。
“怎么?是刀鱼不好吃吗?居然怨气不小。”何屿笑笑,目光依旧直视前方。
“好吃,但运动完还要接着看两位谜语人隔空诳语,确实挺累。”
“今晚听了小山的故事,我大概可以猜出一些你们之间的过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他毫无解释,反正他看起来也没有想追问的意思,你俩...哎,但无论如何,按他现在的状态,”他顿了顿,说了和雎小山同样的话,“....何总,您大可不必这么执着。”
车内许久无人接话,何屿似乎一门心思专心开车,只有导航的女声不时响起。
离U大越近,车窗的风景逐渐繁华,虽然此刻疗养院已经万籁俱寂只剩鸟鸣,南都市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宋同学,有兴趣陪我喝一杯?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叫梁檐一起。”
“算了,上次饭局替我挡酒的可不是你,”宋过白摇下车窗别过头,“小山不在,咱们也别藏着掖着了,你拿我当挡箭牌忽悠小山没有意思。他靠自己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我们整个师门都看在眼里。”
这话听起来多少有些威胁的意味。
如果这是在生意场,无论是逞口舌之快怼回去还是使真手段,何屿都有得是办法。
“宋同学,你想多了,我确实对小山有兴趣,但很遗憾,我不是他口中提到的‘何屿’。”
车熄停在U大门口,导航暗了下去,何屿看着屏幕映照出自己的脸,不知在想什么。
车内一时无言,直到有人“咚咚”狂敲副驾的车窗。
一抬头,梁檐像只章鱼扒在窗上。
“学长,你不是替我去看雎小山吗?怎么能看到他的车上??”
一天内见到雎小山和梁檐两条河豚体,宋过白无语又好笑。
“何总,别!你可千万别下车,我今天不想再夹在谁中间维护世界和平了...”
他转头推门下车离开,听到何屿在背后喊道:“你明天来所里吗?”
梁檐又气鼓鼓了一点儿。
“当然,明天小山参加的线上会,我也一起——何总,我可是正儿八经签了实习协议的,你不会现在想赖账吧?”
“想什么呢,做生意,起码的契约精神当然有。”他狡黠道,“不过,作为实习内容,你应该不介意偶尔配合我做点别的事吧?”
“哈?”
“我想想啊,我记得实习协议关于工作内容应该有写‘部门和领导交办的其他事宜’....所以我的要求很合理,你要是记不得,要不要我让同事现在发你一份复习下?”
第三条河豚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看着两条河豚气鼓鼓手拉手走掉,何屿坐在车里兀自大笑了好一会,才重新打着车子,往事务所驶去。
夜已深,路上车辆零星;车窗下落,风里隐约能嗅到潮气。
快要下雨了。
路遇的红灯实在有些长,他瞥眼时间,抬手在屏幕上轻点。
“hello~欢迎聆听‘文化人儿’播客,今天呢刚巧是节气‘雨水’,那咱们就来聊一聊水利民俗中,关于‘水’这一文化意向的社会性的体现和传承...”
声波荡出沉闷的波纹,刚走几步就被黏滞的空气压趴了火。
他安静听着。
视野正中央,倒计时闪着红光,不紧不慢。
偌大的十字路口,从始至终,只有他一辆车在等。
跳秒终于归零,伴随发动机的低吼,车影消逝在水汽上漫的世界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