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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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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岛建筑事务所不是什么业界大所,加上保洁阿姨也就30来人,何屿大手一挥,大家乌泱泱出发,汽车电瓶车共享单车最终齐聚某处废弃工地。
从工地的围墙一拐,里面是一个空旷无比的停车场,一角错落有致安置的几个集装箱吸引了雎小山注意:“这也可以开烧烤?”
叶果果得意地搂住他肩膀:“小山,这你就不懂行了,论南都夜宵之王,这家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来来来看菜单,能有这顿全靠你!咱今天不把老大钱包吃垮我们就不走了!”
一群人直接攻占了烧烤铺的大半江山,老板对着机器吐出来半米长的点菜单,又喜又怒地回后厨哼哧哼哧干活去了。
从事务所到这里,雎小山一直没见着何屿,不禁问叶果果:“何总呢?”
“放心吧,付钱的主还能跑了他?接了个电话嫌我们太吵吧。”
手机震动,是梁檐那家伙发来了一串美食图片和一张偷拍的宋过白,末了他发来一个红包,上面“谢谢老弟”几个字十分显眼。
他没有点开红包,对着“老弟”两个字愣了会神。
出发前,何屿在会议室的问话简直莫名其妙。
当初冒着危险把自己从天台拉回来的,可不是这位对什么都守持矜贵的何老总。
作为自己的救命恩人,年龄不论,叫梁檐一声“哥”又不会少块肉。
他到底有什么好醋的?难道是担心宋过白会跟着自己也喊他“哥”么?
雎小山脑子里想不通,脚下不知不觉离了座位。
“喂!小山你去哪?一会上串了!”
“哦,我...找一下洗手间。”
“成,那边黑自己小心点,”叶果果大概知道雎小山之前的事情,以为他是想找个地方吃药,没再追问,“这帮人肯定不会手下留情,串我先帮你抢几个留着,你别着急啊。”
“谢谢。”
雎小山嘴上应着,脚步在朝洗手间走了几步之后偷偷拐了弯。
绕过几个集装箱、扫遍整个停车场,何屿都不见踪影。
他犹豫着走出停车场的大门,越过废弃的矮墙,叶果果他们的喧嚣模模糊糊,远远地听不真切。
门外是临近郊区的一条小路,路灯昏暗、一盏接续一盏勉力将光亮延伸出去。
他眯起眼,在第九盏路灯柱子后发现何屿的身影。
看样子,他似乎在和谁打电话。
隔着太远,从雎小山站着的角度,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连脸也看不全,能看清的只有男人的影子斜在路上,左右逡巡,不时低头扶额。
这不是什么插足谈话的好时机,雎小山退后一步,想了想,还是没有转身回去,偷偷换了个能看清他的角度。
何屿的这通电话很长,当终于打完,他卸下了全身的力气,颓下肩膀靠在路灯柱子上,沉默着仰头望天,不知在想什么。
雎小山望着他孤零零的侧颜,心里忽然有些酸。
不管他当初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放弃自己的研究专业反而去搞建筑,也无论彼此失联的9年间他身上发生了什么,雎小山只是觉得,此时的何屿虽然站得很远,但也更近了一些。
他定了定神,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男人反应很快,扭头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笑道:“小山同学?怎么了?是烤串抢不过他们吗?”
“如果我说是,何总会帮忙吗?”
“那帮兔崽子,怎么连实习生都欺负?”何屿径直走过他面前,“走!我给你主持主持公道,先灌他们三轮喝饱了省点肉。”
他又恢复了平日惯常的样子,仿佛一切都能在云淡风轻中运筹帷幄。
“何总。”雎小山咬咬牙。
“嗯?”
“所里的情况,真的还好吗?”话问出口,他突然有些后悔。
“为什么这么说?”何屿摆手示意他跟上,“现在的环境么你也知道,但让大家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还是可以的。”
雎小山默默摇头,心说现在连很多著名的大所都开不出工资了,这个小所能运营成现在这样,项目不断顿、大家也没有被加班到濒临猝死,何屿作为老板到底背负了多大压力,即便他不说,叶果果他们平时私底下聊天也没少感叹。
“想什么呢小山同学?”烧烤店传来的叶果果他们的吵闹声清晰可闻,“哎呦我艹他们居然都喝起来了,谁擅自点了酒?都不等我开场的吗?”
何屿边走边说,步伐越来越快,正打算举手招呼大家迎接老板归来时,听见雎小山在背后冷冷道:“我来所里也一个多月了,这里氛围真的很好,大家平时也聊得不少,都是很好的人,”
“他们称呼你什么的都有,‘老大’‘何老总’‘boss何’,沈阿姨甚至直接喊你‘小屿’,”
“有一点我很好奇,既然你和大家关系都这么好,但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喊你‘哥’?就算看年龄,除了张工李总他们,很多同伴其实工作没几年,没你大吧?”
何屿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哈哈看看谁回来了!是我们朝思暮想的钱袋子!”叶果果率先发现走过来的两人,站起来大声喊道,“诸位,江湖规矩,来晚的人可得罚酒啊!一个都别想赖账!”
“来一个!”“吹一瓶!”“整一箱!”
两个人被众人拉到桌前,“框框”两大杯麦色的饮料推到眼皮底下,雎小山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人已经抄起来一饮而尽。
“我去老大好酒量!”“何总您今儿终于不藏了?”“哈哈哈再来一杯!”“小山愣着干嘛?你可别指望浑水摸鱼啊!”“就是,今晚谁养鱼谁吃不着串儿!”
雎小山退后一步,刚才逼问何屿什么的早已顾不上。
事务所里不是所有人知道他之前的情况,除了叶果果——她这会儿已经脸色潮红high得不行,也不知道是喝高了还是吃辣了。
至于另一位,一秒前刚把啤酒杯哐当撂下,此刻默不作声任由大家撒野起哄。
雎小山闭上眼,心头悠悠飘过一句弹幕:“做人须得留一线”。
算了,没人说得了玉玉症不能喝酒,也没人说喝了酒病情就会加重不是?
“啪!”酒杯落在桌上,雎小山通红着鼻尖大口喘气,众人凑头去看,发现酒水喝了个干干净净。
人群寂静一秒,爆发出更大的掌声:“我靠小山得劲!”“来来来满上!”“说好了啊,今晚所有人不醉不归!”
叶果果从这一幕稍微回过点味,偷偷往他手里塞了几串羊肉和土豆片:“抓紧垫点吃的,上来就这么猛怎么行?你又不是何总,他天天出去胡吃海喝的,你可得悠着点啊别被这群狗没良心的骗了!”
“哈哈有情况~果儿姐你也太偏心小山了吧?”
“人家还是个学生,你们这群人到底懂不懂尊老爱幼?”叶果果不方便明说原因,只好横眉叉腰正面硬怼。
雎小山轻拽住她衣角,摇了摇头,没等叶果果反应,伸手抄过一杯刚倒满的仰脖就灌。
何屿一直沉默着侧眸看他,看他喝完,突然弯腰从箱子里掏出一瓶,磕开盖子就吹。
叶果果简直不可置信:“今天是什么日子?堂堂何老板居然能中激将法两次?!”她转头看向雎小山的眼睛里充满崇拜和惊恐:“小山你是给他下蛊了吗?答应我,毕业后无论干什么都不要当何总的敌人好吗,我们可都还指望他吃饭呢!”
雎小山挑眉冷笑。
呵,敌人算什么,这个怂货连故人都不敢认!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闷头对喝,众人跟着彻底炸了锅,气氛又high上一层楼。
觥筹交错间,酒肉穿肠过,不知不觉这几桌人的账单越来越长。
烧烤老板忙到起飞,他不得不分神时时关注着那个被称为“何总”的人——在这位醉倒前,可务必得把账给结了...
最先趴下的是保洁沈阿姨他们,然后是年纪比较轻的设计师们,再然后是几位资深的总工,到最后——
叶果果趴在桌上边拍桌子边打酒嗝:“不喝了不喝了,我是真的真的不行了....”
视线朦胧中,她看见青年正小心翼翼扶着何屿重新坐回去——后者表情还算平静,动作也乖顺配合,就是眼睛紧闭着,不知道睡着醒着。
叶果果努力张嘴:“账?”
“嗯,结了,刷脸折腾了半天。”
她长出一口气放下心来,艰难抬起胳膊,朝他竖大拇指:“真看不出来啊,小山你...”
你的酒量居然如、此、牛、逼。
青年垂下头,耳尖虽然通红,神色却清明:“对不起,我之前没机会跟您说,生病之后也一直没碰过酒,没想到...”
叶果果秒接:“没想到大侠昔日风采依旧?”
“得嘞,以后何总出去化缘就带着你吧,喝趴甲方!画押合同!”
“我其实...没怎么喝趴过人。”雎小山苦笑。
歙远当地特产一种米酒,喝起来清甜甘冽仿佛甘蔗汁,三杯下肚就算狗熊也得昏一宿。
雎小山从小被奶奶用筷子沾着酒带大,今晚之前真正冲着喝趴去的只有屿哥一人。
屿哥搞民俗研究平日非常之不爱说话,小啜两口就能率先喝高,一旦喝高就会红着脸强行拉所有人开学术演讲——挥斥方遒、激情四射、滔滔不绝、叽哩呜噜,连胡彬都扛不住。
然后在某个瞬间突然断电、倒头就睡。
虽然他演讲的内容雎小山压根听不懂,但他真的很喜欢那种状态的屿哥,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物中无所顾忌的屿哥。
不远处有人在小声嘟囔,雎小山掐断回忆,站起来环顾周围,桌上酒杯和烤签横七竖八一片狼藉。
之前谁起哄拱酒说不醉不归来着,这么看大家居然还都说到做到了。
视线绕了一圈,最后还是不由自主被某人吸引过去,男人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眼睫紧闭,似乎已经沉入梦境。他双手随意垂在扶手两侧,领带只扯松了一寸,衬衫依旧扣到最上,只能看到一点脆弱的喉结。
夜风穿堂,扰动店里昏黄的吊灯,光影恍惚中,他依旧眉头紧蹙,似乎在忍受难耐的醉意,又似乎在梦里遇见了些什么。
从开喝第一口到现在,何屿什么话都没说。
雎小山暗暗握拳,忍住伸手去抚平那人眉头的冲动。
眼前的他,实在太安静了。
和雎小山记忆里的迥然不同。他很不习惯。
“呐,小山,”身后传来叶果果推开椅子站起来的声音,“咱们多打几辆车把大家送回去吧,哎,这一群菜鸡....”
叶果果语气比刚才清明了不少,这位事务所的二号位果然对得起女中豪杰几个字。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啪!”,两人眼前同时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