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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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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宫门,进入庭院内部。眼前的景色格外精美,亭台楼阁一片通明,一眼看去,到处都点缀着由灵石驱动的长明灯,在夜色中营造出远超白日的明亮。
然而,一路走来,谢嘉奴却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这座巨大的宫殿,有着华美的景致,辉煌的灯火,在夜色中明亮如同白昼,仿佛无比热闹。可是只有走近了你才知道,这一切都是表象,它的内里空无一人,是与外表截然相反的寂寞冷清。
行走在其中,一种由内而外的孤独感席上心头。
直到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离恨殿的主殿前。
谢嘉奴总算见到了活人。
六个身穿白衣的侍女守在主殿门口,面对面站立。殿门紧闭,透过门上的窗纸,能够看到大殿内部点满了烛火,光芒穿过窗纸,照亮她们的脸颊,个个低眉垂目,面无表情,像是纸扎的假人。
嬴天琦在这里停下步伐,她朝主殿隔壁的偏殿一指,冲着谢嘉奴扬扬下巴,“那是我的房间,你先进去吧,桌子上有吃的。”
谢嘉奴实在是饿极了,没心情推辞,点点头就往偏殿走去。不过,在踏入偏殿时,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却见那在他眼中不可一世、倨傲冷漠、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嬴天琦一撩衣摆,噗通一声跪在了主殿门口。
长明不灭的灯火无风自动。谢嘉奴以为看错,眨眨眼,嬴天琦对着殿门,不声不响的磕了三个响头,六个侍女分立在两侧,面无表情的将她围绕。
这个角度,这个距离,谢嘉奴看不到她的表情,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但不知为何,他只觉得这一幕格外的刺眼。
她的师傅不是在闭关吗?为什么她还需要对着一扇殿门下跪磕头,闭关的人能感觉到吗,还是说,这是修真界特有的尊师重道?
谢嘉奴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偏殿内干净整洁,没有太多装饰,比外面的景致更符合他对一个修真者住所的想象。
谢嘉奴一眼就看到了圆桌上摆放的几碟糕点,明明之前都饿得要死,可这会儿吃着却也没有太多满足感,反而有些食不知味。
他在想之后的事情。手指扣着桌子的纹理,谢嘉奴心情惆怅。他总不能一辈子给嬴天琦当狗吧。
这可是修真界。这里没有他所熟知的法律,看嬴天琦那个样子,以前似乎还有过别的狗,并且都是被她挖去眼睛割掉舌头的。谢嘉奴不觉得这种狗的下场会太好,以嬴天琦的脾气,腻了大概率就会杀掉吧。虽然他幸运的没有被挖眼割舌,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和那些‘狗’的命运有何不同。
他得想想怎么自救才行。或许,修行?请求嬴天琦让他修炼。额,完全不可行。嬴天琦会让一个被她当做厌恶对象的替身的(主要功能是被虐待折磨侮辱)宠物修行吗?
就算嬴天琦真的松口让他修行,肯定也有后招拿捏他。毕竟这可是修真界,弄个什么蛊什么咒他不就彻底完蛋了吗?
谢嘉奴越想越心塞,只觉前路无望。
正在这时,殿门被推开,嬴天琦走进来,在桌前坐下。
谢嘉奴很有眼色的提起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茶,推到她手边。
接着,他站在她身侧,一个不算远,又不会显得过分亲近的距离。
看到嬴天琦拿起了那盏茶,谢嘉奴才状似无意的开口试探,“刚刚那位王星……是什么人?”其实更想问的,是她为什么要跪殿门,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很在意这一点。
嬴天琦摇晃着茶杯,碧绿的茶水映出她姝丽眉眼,语气淡淡:“你很想知道?”
“只是有点好奇。”谢嘉奴弱弱解释,“他看起来,对我很不满。”
“他是宗主的儿子,跟他爹一样,是个该死的贱人。”嬴天琦的声线动听,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杀意,似乎是回忆到了什么不爽的事情,一股冰寒之气从她身上溢散开来,手中的茶水顷刻凝冰冻结,“早晚有一天我会杀了他。”
室内温度骤降,谢嘉奴喉结滚动了下。
嬴天琦警告他,“你最好别想着利用他逃跑。王星这个人,可要比我恶毒得多。”
恶毒。她用恶毒称呼自己,她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有问题的吗?
“我从没想过逃跑,待在你身边,我觉得很开心。”谢嘉奴否认,声调平稳清朗,填饱肚子之后,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演技高超的谢二少。就算真想跑也不可能去找王星,那家伙就是个死变态,还对嬴天琦心怀不轨,刚才看他的眼神恨不得杀了他,找他帮忙不是纯往火坑里跳吗?
然而,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嬴天琦凝视了他片刻,慢慢收敛了周身的寒意,轻哼一声,“最好如此。”
她知道谢嘉奴说的多半是假话,可是没关系,只要能让她满意就行。反正她有自信,她想要的东西,绝对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你困了吗?”
“还好。”谢嘉奴一愣,摇头,没想到话题跳跃度这么大,“你呢?”问完,又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嬴天琦是修士,应该是不需要睡眠的吧,修仙小说不都那么写,睡眠都是在修行中度过。
然而嬴天琦却说,“我不困,可我想睡觉。”
她起身,走向内室床榻,脱了鞋子躺上去,命令他,“你过来,讲个故事给我听。”
谢嘉奴迟疑靠近,在塌边的脚踏上坐下。
“你想听什么?”他犹疑的发问。
“随便什么都可以。”嬴天琦很随意,似乎真的只是单纯想睡觉,而不是想要折磨他,此时的她显得相当好说话,“你是天外之人,给我讲些你那个世界的故事就好,只要能让我睡着。”
说着她闭上眼,面容平静,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恍惚之间,谢嘉奴竟然有种错觉。仿佛眼前的这个人,不再是那个差点把他掐死的恶魔,而是一个正在央求他讲个故事哄自己入睡的孩子一般。
孩子。孩子。孩子。他在心底咀嚼这两个字眼。她有着年轻的面容,有着不定的脾气,有着毒辣的心肠,有着怪异的癖好。
她到底是青年,少年,还是一个孩童呢?
“……这是一个关于小美人鱼的童话……”谢嘉奴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朗温和富有磁性,刻意压低时更显温柔,一点点将这个在书上看来的故事娓娓道出,“从前,在蔚蓝色的大海里,有一个海的家族……”
谢嘉奴讲得很认真,目光落在嬴天琦脸上,一边讲一边关注少女的表情变化。其实这个故事是他很小的时候看的,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而且感觉故事本身不够刺激,就凭借想象往里面胡编乱造了一些情节,纯属梦到哪讲哪。
“人们发现,王子竟然是假的,真王子另有其人。原来,十八年前女仆……”
这是谢嘉奴第一次讲故事给别人听,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总觉得,“故事”这个词太过温馨,跟嬴天琦完全不搭调,而“讲故事”这个行为本身,显然也不适合出现在他们二人的关系之中。
不过嬴天琦实在是个随心所欲的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或许,她根本没想那么多,或许,她和以前的狗也是这样相处的。
渐渐的,嬴天琦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睡颜安静,在明亮的光线中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谢嘉奴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低,最后渐渐停下。他看着她的睡脸,一瞬间,一个奇怪的念头闪过脑海——好亮啊。
这样能睡安稳吗?
谢嘉奴解开了束着帷帐的丝绸,床帐如水般滑落,隔绝了外面的烛光,也将两人罩在了同一方私密的空间。光线暗下的瞬间,谢嘉奴重新坐回了脚踏上。这回,他趴在了床沿,枕着自己的胳膊闭眼睡觉。
这方空间有着少女身上独有的冷香,趴在这里,若有若无的香气涌入鼻尖。
谢嘉奴的心,静了。
这一晚,他趴在嬴天琦的床边,睡的格外安稳。
翌日清晨,谢嘉奴醒来时,只觉全身骨头都很酸痛,尤其是左眼,又痒又疼,还有脖子,也痛的要死,但都在可忍受范围之内。
嬴天琦不见踪影,床榻上丢着一套白色衣服,跟昨晚在主殿门口看到的侍女身上穿的一致,但这一件是男款。
谢嘉奴没有犹豫,换上了它。
刚穿戴整齐,扣门声便响起。
谢嘉奴打开门,四个侍女走进来,送上洗漱用品和一些餐食。她们动作熟练,安静无声,几张脸上是一模一样的空洞无情。
不知是否皆为哑巴,她们全程没有跟谢嘉奴有任何交流,连一个对视、一句话都没有。
气氛格外压抑。这些侍女一个个的,宛如假人一般。
尽管谁也没有说话,但这些物品显然是为他准备的。
可能以前她们也是这么喂嬴天琦其他狗的。
其他狗……
心情有点复杂。
谢嘉奴沉默的用过早餐,然后留在房间里等待嬴天琦。侍女们没有限制他的自由,收好餐盘便无声的退下了。
谢嘉奴没有出去乱走。
这地方的人都不太正常。尤其是这座离恨殿。在这里,他就没见到一个正常人。嬴天琦、王星,个顶个的变态神经病,那些侍女更加诡异,神态举止如同木偶傀儡,毫无一丝人气。
不知道这个宫殿里的其他人是不是都像她们一样,至少在谢嘉奴听来,这座宫殿格外寂静,不是那种去除杂音的安静,而是一种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个人的死寂,听不见一丝属于人的声音。
这种情况下,谢嘉奴哪里敢出去乱跑,他自认不是仙侠小说里的大男主,更没有能够堵上性命只要自由的勇气。
而且,他的身份只是嬴天琦的一条狗,万一出个门把嬴天琦惹生气了可怎么办。
他在这个世界目前只认识嬴天琦一个人,虽然说对他很差劲,但偶尔还是有丝温馨(?)的,在暂时改变不了处境之前,他尽量不想做可能会激怒嬴天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