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Day3 “让我再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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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的时候，梁萱抬头看天。
灰白的天空上，乌云连成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海，云卷云舒，海浪朝着一个方向迁徙。
空气潮湿，闷热。
将要下一场大雨。
梁萱低头拿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
晚上八点有暴雨。
应该遇不上。
不打算绕路找便利店买伞，梁萱切回地图，沿着导航往地铁站去。
她约了今天下午去办港澳通行证。
说起来也有点不好意思。
她到现在都没办护照和港澳通。
大学期间，是因为没钱出去玩，就没必要办。
虽然那时和陈叙恋爱，他的钱多到花不完，也非常主动地给她花，但那毕竟是别人的。梁萱自尊心比较强，不太乐意收陈叙的转账和礼物，出去约会也从不叫他请客，坚持AA，不愿欠他什么，和他算得清清楚楚。
后来参加工作了，一直待在单位，假期很少。她忙着工作也出不了远门，就更没必要办了。
不过这次来深圳，秉持着来都来了的想法，她打算顺路去香港和澳门转两圈。
查了攻略，港澳通可以在深圳异地办理，梁萱在政务程序上预约了个下午的时间，睡到自然醒过去。
□□人的人不少，每一个自助机子前都排了不少人，梁萱在业务厅待了三个小时，才终于办完业务，领了回执单。
柜台工作人员说十天后来取。
梁萱算了一下，正好是她海南行程结束后。
把回执单收起来，她出业务厅，发现周倩给她发了消息，约她去吃茶。
看看时间，下午四点。
她问：「早茶吗？下午也开吗？」
「茶楼开到晚上呢。」
周倩和她说：「我离你那不远，现在去接你。」
但梁萱现在倒是离酒店有点距离。
她回了个不用，要了地址坐地铁过去。
到了地方的时候，周倩也刚到。
下午这个这个时间点，茶楼人不多，零散几桌。
挑了个大圆桌落座，周倩问她去了哪里。
“去办了个港澳通，打算从海南回来后顺便去香港和澳门逛逛。”
梁萱随口应着。
服务员过来问位点茶，梁萱想起昨天喝的菊花不错，又要了金菊。
周倩随她，喝什么都行。
点了茶，她把菜单递给梁萱，由她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茶点，她则在边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见梁萱没什么异状，语气也淡然。
大概没计较她给她叫来深圳又为五斗米折腰抛弃了她的事情……但周倩还是有着深深的负罪感，毕竟是她有错在先。
“咳，咳。”
但是又想起昨天陈叙对她的吩咐，犹豫再三，周倩轻咳两声。
梁萱翻着菜单的手一停，抬眼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周倩掌根支着脖子，有点不太自然地挠了挠后颈。打算迂回一点，“你一个人，可以吗？出去玩，拍照什么的。”
“可以啊，我都习惯了一个人出去玩，反正国内安全，也没什么出片的需求，一个人可以的。”
看出她的犹豫，梁萱笑笑，反过来宽解她：“你也不用有什么负罪感，有好的工作机会赶紧抓住很正常啊，你要是为了陪我放弃那么多钱，我才会不开心。”
这话也是真的。
梁萱早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这些年很忙，休假的时间很少，没功夫交友，也没功夫玩乐，偶尔觉得这样实在乏闷，想要出去逛逛，也约不上人。就她自己在安徽周边几个著名的旅游城市走走，走马观花式地打卡，拍点景点的照片，按照攻略尝点当地美食，最后再在朋友圈再晒个定位，旅途结束，继续工作。
所以梁萱对旅游没什么兴趣，对必须要有人陪着一起旅游这件事更觉得没什么必要。
更别说这次是出来散心，说不定一个人更好，能有时间发发呆，消化情绪。
不过这句话她没和周倩说。
周倩看她确实无所谓的模样，清楚她对自己没什么意见，松了口气。
坑了朋友一次，她也不想再坑第二次。
梁萱不愿意，她肯定不能把陈叙强塞给她。
心中默默念着老板你自求多福吧，周倩拿起手机：“那好吧，我和我老板说一声，你想自己一个人。”
嗯了一声，梁萱重新翻菜单，点了些她之前听说过的较为经典的茶点。
她把菜单传回周倩手里，她没看，专心编辑着消息：“你想吃什么点什么就行，我请你，可以把招牌都点了。”
梁萱没和她客气，在业务厅站了挤了那么久，她又饿又累，翻翻菜单，又点了几道。
服务员收单备菜，周倩又接了个业务电话，梁萱有点无聊，低头看桌上垫纸上印的饮茶六部曲。
——问位点茶，滚水渌碗，水滚茶靓，叩手茶礼，揭盖续水，睇数埋单。
这么几道工序，梁萱觉着新鲜，看得津津有味。
茶水上来后，周倩伸手给她斟茶，她学着拿中指食指叩了下桌面，行了个礼。
周倩看见，笑了笑。
电话还没打完，她没说什么。刚挂断，她便揶揄她：“可以啊，学那么快。”
“入乡随俗嘛，挺新鲜的。”
梁萱说着，指了指垫纸上的续水一项：“还有啊，我才知道，壶盖半放着是续水的意思，之前我。”
一些相关的回忆这个时候涌上来，她兀然止了声。
“对啊。”
周倩看过去，没太在意她的停顿，跟着附声道：“我之前第一次来茶楼都没注意这些，还是之后过来吃了几次才知道，不过现在大部分人已经不太在意这些了吧。”
梁萱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她又想起陈叙。
她也不愿意，但是在遇见他之后，有关于他的记忆一直在往外冒。
像是不小心凿开了一个活跃的泉眼，随之泉水溢出，濡湿周身，再到将她逐渐淹没。随手一捞，手掬起到水面上是从前从未留意的一角。
之前她和陈叙出去吃饭，倒茶，添水的时候，他也是手点桌面，把茶壶盖子半悬在壶口。
陈叙是广州人，小时在香港念书，初中转回大陆，一直在湾区长大，这些都是下意识的习惯。
她不知道这些小动作是什么意思，也没问过。
现在却倏然想起来，躲都躲不开。
……
吃完饭，七点多。
周倩问她要不要再逛逛，可以去夜市买点黄皮，现在的黄皮果蛮甜的。
梁萱没吃过黄皮，也有点积食，兴趣上来了想去逛逛。
但想起周倩席间说明天的飞机飞欧洲，航程太长，梁萱怕她累，说了声不了，让她抓紧时间去休息。
正好周倩还有行李没收拾完，便也没坚持，给梁萱发了附近夜市的地址，叮嘱了一声：“你到酒店之后给我发个消息哈。”
梁萱比了个OK的手势。
迎着逐渐往下掉的夕阳，梁萱往夜市去。
没多远，转过路口见人群熙攘，一股烧烤味往面上扑，就知道到了。
卖水果的摊位很显眼，老板推着车，车上载着绿枝黄果。
梁萱走过去挑，老板热情地给她剥了一个试吃，确实挺甜。
再往前走，还看见有卖青椰的，五块钱一个。
她买了一小兜黄皮，挎在手腕上，另手捧着个插了吸管的椰子，晃晃悠悠地从夜市的这头走到那头。
再往前，就不知道是哪了，地处一个十字路口，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行人。
梁萱拿出手机，刚想看看地图。忽然。
啪嗒——
一滴雨点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她抬头看，夜空往下坠着雨。
几乎是下意识，梁萱随着人流，朝路边商铺的屋檐下挤去。
人挨着人，摩肩擦踵。
空气中除开迅速漫散开的土腥气，还有氤氲的潮热，来自周围人的体温。
梁萱稍微往外站了一点，环抱着椰子护在身前。
胳膊淋上外面的雨，夏季的雨都带了点温度，像是泪滴。
身边有人看天气预报，说这雨还要下一会。
也有人持不同意见，说夏天嘛，爱下阵雨，过会就停了。
不信你看。
梁萱抬头看眼前雨幕，细雨濛濛——灯下照出透明的，连绵不绝的丝线，众神在垂钓。
然而一个恍惚，又变成暴雨如注。
下大了，应该过会就不下了。
身边又有人说。
夏天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梁萱在过会等雨小点买把伞走去地铁站和现在叫车离开这两个选择上犹豫。
忽然，眼前缓缓滑来一辆车，停在她面前的路边。
紧接着，靠她这侧的副驾车窗降下。
她视线落进车内，驾驶座上的人同时转头看来，两人目光相接。
“梁萱。”
陈叙隔着雨幕叫她名字。
……
沉默，诡异的沉默。
梁萱坐在副驾，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扣着椰子的底壳，眼观鼻鼻观心。
装着黄皮的塑料袋被她搁在腿上，因为穿的是短裤，薄薄塑料兜着的小果子温度没什么阻碍地传来，凉凉的。车内空调温度好像也有点低，但也可能是旁边的人的气压太低……
总之，她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如坐针毡。
熬过几个呼吸，她微微侧过去视线，看身边的陈叙。
他目视前方，安安稳稳地开车。整张脸隐在夜色阴影里，随着窗外路灯而过忽明忽暗，堪堪能辨析他——没什么表情。
挺自然的。
她又何必拘束。
这样想着，梁萱默默然收回目光。
但车内不知道是因为隔音太好还是因为什么，安静得过分。
她就听着自己的心跳，砰砰。
闷到透不过气。
直到读秒如年后的某一年，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梁萱如释重负，赶紧拿出来看。
是周倩发来的，一条语音：“到没到酒店啊，现在下雨了，雨还挺大，你还在夜市吗？我回去接你。”
没开外放，响在这落针可闻的车内，声音很大。
陈叙肯定听见了。
这次，梁萱大大方方地看他一眼，见他面色不改，没有半分波澜。
咳了一声，她也用语音回周倩：“不用了，我在出租车上。”
消息刚发出，还没看对面怎么回的。
蓦然，她听见一声轻笑。
紧接着，出租车司机发话了：“你来这几天，还习惯吗？”
闻言，梁萱按熄屏幕，扭脸。
陈叙开车很专心，视线依旧不离前方。
不过车内就他们两个人，即使他没看着她，显然也是在和她说话。
梁萱视线回正，也随着他看向前挡风。
雨刮一直晃动不停，在玻璃上划出水幕。
她点了点头，后意识到他看不到，补了句：“还行。”
语气自然。
于是陈叙又开口，也学着她这自然的语气，继续问：“什么时候走？”
“明天，”梁萱说，“去海南。”
“挺好。”
“……”
天聊死了，又陷入了寂静。
梁萱有点受不了了。
从前天茶室遇见他开始，她的整颗心就被他的种种行为吊得七上八下的。
做了那么多，见面又沉默。
她真的搞不懂陈叙想要什么。
要杀要剐，要怨要恨，就直接说，如今钝刀子割肉，搞得一点都不爽快。
所以，她主动开口，问他：“你不问问我什么吗？”
陈叙没回，反而反问她：“你想我问什么？”
？？？
梁萱看他一眼，还端着。
“不知道。”她耸耸肩，语气无所谓。
不过转而，她幽声说道：“不过某人又是八万八吉利，又是抢地主的，现在怎么见了面……”
“为什么分手。”
陈叙打断她，终于开口。不过上来就是一个难题。
梁萱愣了很久。
为什么分手……
她当初没有说明白，现在也不想回答，含糊着回：“太久了，忘了。”
陈叙又笑一声。他怎么那么爱笑。
“不是和我，是和那个男的。”
“哦，他啊，”想起前天在茶室，他肯定听见了，梁萱也没有遮掩，“他出轨了。”
点点头，陈叙轻轻揭过，转而问了下一个问题。
和所有久别重逢的前任一样，十分老套：“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梁萱话也没说满，也学着十分老套的回答敷衍，“凑合。”
说完，礼尚往来，她也问了一下他：“你呢？”
“我过得挺好。”
陈叙语气轻轻。
“……”
他怎么不按套路来？
梁萱听着他这话，心中莫名有点堵。
前任重逢，曾经爱过，好歹要留几分薄面吧。说起分开这几年，回答不应该要么是凑合，要么是不好吗。
营造出一种我离了你过得一般，或者我没你不行的模样，然后再互相安慰抱头痛哭，之后惺惺相惜到悔不当初……
“看出来了。”
梁萱压住心里的胡思乱想，酸溜溜地说。
陈叙家境本来就不错，现在又自己当了老板，事业有成，性格看起来也成熟许多。
确实过得挺好。
“大学毕业后，我跟着家里做过一年生意，后来去美国又读了硕，前两年才回国，开了公司。”
陈叙又开始跟她详细介绍。
梁萱不想听，他在炫耀什么？
说了离开她过得很好，还不够，还要再详细描绘一遍过得多么成功滋润，要不要她再给他放个礼花庆祝一下？
她闭了闭眼。
“但是为什么？”
接着，陈叙话锋一转。
“什么为什么？”
梁萱一时没有跟上。
路遇红灯，陈叙踩了刹车缓缓刹停。
一分半的时间，他看向她，足够将她看得仔细。
她很多地方有了改变。
白了一点，头发长了很多，常挂着的神情也变了大半。
——成熟，疲惫，微微下垂的眼角会令他以为她在难过。
但或许真的是难过呢？
陈叙偶尔会忍不住关注她的近况。梁萱的生活很单调，除开上班就是休息，社交圈子也很简单，家人，恋人，朋友都没多少。
那么无聊的生活，与她从前描绘的大相径庭。
但是没变的也有。
比如偶尔的心软，和面对他时还残留着的几分生气。
捕捉到这些。
陈叙静静敛目。
绿灯亮起。
他想起之后要说什么，无声地牵了牵唇角，然后回她：“为什么还是忘不掉你，甚至还跟脑子抽风一样又往你跟前凑。”
被他刚刚直白的目光盯得发毛，现在又被他这么一呛。
梁萱说不出来自己心里到底是涩然更多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占据了上风，总之感觉整颗心脏酸酸涨涨的。
她小声道：“我又没叫你这样。”
“对，你当然没叫，”陈叙点头，语气回归波澜不惊，一条条数着她的罪状，“你绝情，冷漠，自私。又怎么会管我。”
停，她有错在先，她认。但也不至于损她那么多吧……
梁萱轻咳一声，示意他尽可而止。
“但是我偏偏要这么做。”
到了酒店落客厅，陈叙停下，开口。
说的话有点莫名其妙。
梁萱还没明白，侍应生撑着伞过来开车门。
陈叙则伸手，在驾驶座按关了门锁。
接着，他看向梁萱，端正了语气，叫她：“梁萱，所以我想求你给我个机会。”
被他锁在车内，那么近的距离之间，梁萱直直看进他的双眼，一时有点恍然，连他说什么都只能勉强捕捉到，难以处理。
她只得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什么，机会？”
“让我再陪你一程。”
陈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再被你抛弃，清楚你的绝情，冷漠。”
“让我彻底死心。”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Day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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