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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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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屋藏在洛萨城郊森林的最深处,是柳期云多年前布下的安全屋之一。屋子很小,只有一间主室和附带的储藏间,陈设简陋但异常干净。墙上挂着的不是装饰画,而是各种复杂的时间线图表和星象图,角落的架子上摆满了泛黄的手稿和古怪的机械零件。
容静栖坐在壁炉边的旧扶手椅上,看着柳期云处理手腕的烫伤。火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那些图表在她身后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药膏是特制的,深绿色,散发着薄荷和硫磺混合的气味。柳期云涂得很仔细,但每碰一下伤口,她的嘴角都会微微抽动。
“那个老人,”容静栖打破沉默,“时间大法师。初代圣女的记忆里关于他的部分很……矛盾。”
“矛盾?”柳期云缠好绷带,打了个简洁的结。
“初代圣女尊他为导师,但也畏惧他。”容静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扶手椅磨损的绒面,“因为他掌握了连古神都忌惮的禁忌知识——如何篡改时间的‘既定轨迹’。当年封印光暗之渊时,他提出了另一个方案:不是牺牲圣女,而是将整个循环的存在从时间线上切除。”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教会拒绝了。”柳期云说。这不是提问,是陈述。
“他们不敢冒这个险。如果成功,圣痕与时钟的诅咒会消失,但教会存在的‘神圣性’也会被动摇——毕竟圣痕是他们权力的基石之一。”容静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如果失败,时间线的崩塌可能会吞噬整个纪元。所以他们选择了更稳妥的献祭循环。”
柳期云坐进另一张椅子,将受伤的手腕搁在膝盖上。“所以那位大法师失望了,带着第三片石板躲进了记忆战场,等待真正想终结循环的人。”
“等待了三百年。”容静栖说,“但去古神纪元找他……那几乎不可能。时间魔法最多能做到短暂的‘观测’,无法进行实体跨越。而且古神纪元在三千年前就已经终结,它的时间线早已封闭。”
“几乎不可能,不代表完全不可能。”柳期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墙边的一个老旧书架。她不是去拿书,而是按住书架侧面的一个隐蔽按钮。书架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的密室入口。
密室比主室更小,但摆放的东西更加……危险。
房间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青铜装置,外形像多层的星盘,每层都在以不同的速度缓慢旋转。周围的架子上不是书,是各种被封印的时间容器:有封存着雷暴瞬间的水晶球,有装着永冻冰屑的银瓶,甚至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是一团静止的灰色火焰。
“我花了很多年收集这些东西。”柳期云走到星盘前,手指轻触最外层的圆环,“每一个都是时间的‘异常点’,是常规时间流中的褶皱和裂隙。用它们做燃料,理论上可以打开一条通往封闭时间线的通道。”
容静栖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些旋转的圆环。“理论上?”
“实际上没人试过。因为风险太高,可能半路被时间乱流撕碎,可能抵达的时间点完全错误,也可能……”柳期云顿了顿,“去了就再也回不来。时间旅行不是单程票,但封闭纪元就像黑洞,进去了,就找不到出来的路。”
密室的空气里有灰尘和旧金属的味道。那些时间容器在架子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沉睡的蜂群。
“你有多少把握?”容静栖问。
“四成能打开通道,三成能抵达正确的时间点,一成的概率我们能活着回来。”柳期云转身面对她,“加起来不到一成的成功率。但留在这里,你会在六十二小时后被圣痕烧尽,我会在几天内被时钟吞噬。相比之下,一成概率已经算慷慨。”
她走到一个架子前,取下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深蓝色的宝石,宝石内部有细小的银色光点如鱼群般游弋。
“时间锚点核心,陆临渊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柳期云将宝石放在星盘中央的凹陷处,“启动它需要巨大的能量,我和你的力量加起来勉强够。但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通道会持续消耗我们的生命力,直到抵达目的地,或者我们耗尽。”
容静栖看着那枚宝石。圣痕在胸腔里搏动,提醒她时间的紧迫。但更深处,初代圣女的记忆残响在低语:选择,总是选择。每一次看似自主的选择,都可能只是更大循环中的一个节点。
“你害怕吗?”她忽然问。
柳期云的手指停在宝石上方。“怕。怕死,更怕死得毫无意义。怕我们赌上一切,最后发现那个大法师早就疯了,或者石板根本没用。怕即使成功了,那个‘被遗忘’的代价会让我们……”
她没有说完,但容静栖懂了。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只有星盘圆环转动的细微摩擦声。壁炉的火光从主室漏进来,在密室地板上铺开一片摇曳的光斑。
然后柳期云开始行动。
她从各个架子上取下时间容器,按照某种复杂的顺序摆放在星盘周围。每一个容器放置的位置都有讲究,有的需要紧贴地面,有的必须悬浮在特定高度。她工作时的神情异常专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受伤的手腕在颤抖,但动作依旧精准。
容静栖帮不上忙,只能看着。她注意到柳期云在放置一个装有不灭雷暴的水晶球时,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戒指的样式很朴素,但内侧刻着一行字——距离太远,看不清内容。
全部容器就位后,柳期云退到星盘边缘,深吸一口气。“需要你的圣光,在我说‘现在’的时候,将全部力量注入宝石。不要保留,不要控制,就像你要把自己烧尽那样释放。”
“你会受伤。”容静栖说。强行吸收圣光之力,对时空魔法师来说几乎是毒药。
“反正已经够伤了,不差这一点。”柳期云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苍白,“准备好了吗?”
容静栖走到她对面,双手虚按在星盘上方。圣痕开始发光,金色的纹路爬满手臂,在皮肤下脉动如活物。她能感觉到心脏在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在加速侵蚀。
“开始。”
柳期云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的时空咒文。那些语言不属于任何现存的语系,音节坚硬而冰冷,像冰层开裂的声音。随着吟唱,周围的时间容器一个接一个亮起,释放出它们封存的异常时间流。
雷暴水晶球内部炸开闪电,永冻冰屑蒸腾起白色寒气,灰色火焰开始跳动。这些混乱的时间能量被星盘捕捉、梳理、导向中央的宝石。宝石越来越亮,深蓝色逐渐转为刺目的银白。
密室开始震动。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时间的震颤——墙壁的木板纹理在年轻与腐朽之间快速切换,地板的灰尘时而堆积如雪时而干净如新,连空气的味道都在变化:青草香、铁锈味、焚香、腐肉……
“现在!”
容静栖释放了圣痕的全部力量。金色的光柱从她掌心涌出,撞入宝石。那一瞬间的冲击让她几乎昏厥,眼前炸开无数光斑。但她咬牙撑住,将最后的力量持续注入。
宝石炸了。
不是碎裂,是能量过载的爆发。银白色的光芒吞没了整个密室,星盘疯狂旋转,所有圆环发出刺耳的尖啸。在光芒最炽烈的中心,一扇门缓缓打开——
不是常规的门,是时间本身的裂口。裂口另一端是一片黄昏色的天空,天空下是奇异的建筑轮廓:高塔不是向上建造,而是如藤蔓般螺旋生长;桥梁悬在空中,没有支撑;街道上有模糊的人影在行走,但他们的动作既快又慢,像是不同时间流速的叠加。
古神纪元。
“走!”柳期云抓住容静栖的手,冲向裂口。
就在她们即将踏入的瞬间,密室的门被撞开了。
虞清商站在门口,异色双瞳在银白光芒的映照下妖异非常。她的弯刀已经出鞘,刀刃上缠绕着浓稠的暗影。但她没有攻击,只是看着那扇时间裂口,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教宗猜对了,你们真的敢跳进时间黑洞。”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是钦佩还是嘲讽,“祝你们好运,疯子们。”
然后她后退一步,让开了路。
柳期云没有犹豫,拉着容静栖跃入裂口。
下坠。无尽的下坠。
不是空间的坠落,是时间的坠落。她们穿过一个又一个时代的光影碎片:骑士与龙的战场、精灵帝国的黄昏、魔导科技崛起的黎明……每个时代都只闪现一瞬,像翻动一本过于快速的史书。
容静栖感到圣痕的力量在快速流逝,柳期云的手也抓得越来越紧。时间旅行在抽干她们的生命力,像两头贪婪的野兽。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边缘,坠落停止了。
她们摔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黄昏色的天空,螺旋的高塔,悬空的桥梁——正是裂口另一端看到的景象。
古神纪元,到了。
容静栖勉强撑起身体,看向旁边的柳期云。她还活着,但脸色惨白如纸,手腕上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更糟糕的是,她手臂上的齿轮纹路停止了转动——完全停止了。
“期云?”容静栖扶起她。
柳期云睁开眼,瞳孔有些涣散。“时钟……停了。”她艰难地说,“时间旅行耗尽了它最后的动力。现在它……不再倒计时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暂时不会死。”柳期云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但也意味着,如果找不到方法重启它,我的时间魔法会逐渐失效,最后……变成一个普通人。或者一具活着的尸体。”
风吹过草地,带来远处奇异的花香。黄昏色的天空中没有太阳,只有一团柔和的光晕悬在正中,永不移动。
容静栖扶着柳期云站起来,环顾四周。她们站在一座丘陵的顶端,可以俯瞰下方那座不可思议的城市。城市里没有活物的动静,安静得像一座精致的坟墓。
而在城市中央最高的那座螺旋塔顶端,有一点微弱的、灰白色的光在闪烁。
像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