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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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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神纪元的天空没有昼夜交替。
容静栖扶着柳期云走下丘陵时，始终能看见那团柔和的光晕悬在同样的高度，将整个世界笼罩在永恒的黄昏色调里。光线斜斜地铺展，给螺旋生长的建筑投下扭曲的阴影，那些阴影在地面上缓缓蠕动，像是有生命。
脚下的草地质感很奇特，草叶细长而坚韧，表面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踩上去几乎无声。空气里飘浮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混合了檀香、蜂蜜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矿物气息。远处那座悬空的桥梁上，淡紫色的光点如萤火般沿着桥身流动。
“时间在这里……很慢。”柳期云靠在容静栖肩上，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但依旧虚弱，“我的时钟虽然停了，但我能感觉到这个纪元的时间流速只有外界的十分之一。也许更慢。”
“所以你恢复得也慢。”容静栖撑着她，小心地避开地面上那些蠕动得特别剧烈的阴影。圣痕在古神纪元的环境下显得异常平静，不再灼痛，而是像浸在温水里，温和地搏动着。“那座塔还有多远？”
“看着近，走起来……”柳期云抬头望向城市中央的螺旋塔，估算了一下，“至少还要两小时。前提是我们不被这座城市‘欢迎’。”
她说的“欢迎”很快应验了。
她们进入城市边缘时，第一座建筑——一栋墙壁呈波浪状起伏的白色房屋——的门突然无声滑开。门内没有家具，只有一个圆形的平台，平台中央站着一个人影。
不，不是活人。是时间留影，像记忆战场里那些凝固的场景，但更清晰、更稳定。那是个穿着古神纪元服饰的女子，长袍的材质像是流动的水银，上面绣着星辰运转的图案。她保持着一个抬手敲门的姿势，但敲门对象——那扇门本身——已经在三千年的时光中腐朽消失了。
女子旁边浮现出几行浮空的文字，用的是一种优美而复杂的古神文字。容静栖不认识，但圣痕忽然发热，那些文字的含义直接涌入她的意识：
“辰星院学徒苏夜，于第三纪年第七轮月，叩问‘万物归时’之理。导师未应，门扉永闭。”
“她在这里等了多久？”柳期云低声问。
“等到时间本身遗忘了她。”容静栖绕过那个留影，继续前进。越往城里走，这样的留影越多：有站在街角交谈的学者，动作定格在争论最激烈的瞬间；有蹲在地上绘制某种法阵的孩子，手中的光笔还亮着微弱的光；甚至有一对拥抱的情侣，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融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心形。
整座城市是一个巨大的时间琥珀，封存着古神纪元覆灭前最后一刻的日常。
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时，她们遇到了第一个“活动”的存在。
那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坐在路边的石阶上，赤脚在空中晃荡。她穿着简单的亚麻短袍，头发是浅金色的，编成两条松散的发辫。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纯粹的金色，没有眼白。
女孩看见她们，歪了歪头。
“你们不是这个时间的。”她的声音清脆，像是敲击水晶的音色，“你们从‘未来裂隙’掉进来的。”
柳期云立刻将容静栖护在身后，但动作扯到了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女孩从石阶上跳下来，赤脚踩在珍珠质感的草地上，没有发出声音。“别紧张，时间旅人。我是‘守墓人’，不是‘追猎者’。我的职责是守护这座城市的安眠，不是伤害迷途者。”
她走近几步，金色瞳孔打量着她们。“一个时钟停摆的宿主，一个圣痕即将完整的宿主。你们来找时暮大法师，对不对？”
“你认识他？”容静栖问。
“整个纪元谁不认识他？”女孩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超越年龄的沧桑，“最后的时间大法师，唯一敢质疑‘神圣循环’的叛逆者。他住在螺旋塔顶，守着那件‘不该存在的遗物’，等待注定不会来的救赎。”
她转身，指向城市深处。“我可以带你们去塔下。但有两个条件。”
柳期云警惕地看着她：“什么条件？”
“第一，不要触碰任何留影。他们虽然只是时间的回声，但触碰会扰乱这座城市脆弱的时序平衡，可能让整座城坍塌成时间尘埃。”女孩竖起一根手指，又竖起第二根，“第二，如果见到大法师，替我问一个问题：他后悔了吗？”
“后悔什么？”
“后悔选择守护，而不是毁灭。”女孩的金色瞳孔暗淡了一瞬，“这个纪元本可以留下更多东西的。但他选择封存一切，包括……我们这些‘守墓人’。”
她不再多说，开始在前面带路。她的步伐很轻，但每一步都避开地面上那些蠕动最剧烈的阴影。容静栖注意到，那些阴影在她经过时会短暂地凝固，像被驯服的野兽。
沿途的建筑越来越宏伟。有些完全是反重力的结构，巨大的水晶球体悬浮在半空，通过发光的索道彼此连接；有些建筑像是活的植物，表面覆盖着会呼吸的鳞片状材质；还有些干脆就是凝固的光——纯粹的光构成的建筑，内部隐约可见流动的影像。
“古神纪元是魔法文明的巅峰。”女孩边走边说，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我们驯服了时间，解构了空间，甚至触摸到了世界的法则本身。但也因为如此，当光暗失衡时，崩塌也来得更彻底。”
她在一座喷泉前停下脚步。喷泉早已干涸，池底铺满了细碎的、发光的晶体。池边坐着另一个留影：一个老人，手捧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流淌着液态的银色文字。
“我的祖父。”女孩轻声说，“纪元最伟大的空间建筑师。他死前最后一刻还在计算如何建造一座能跨越时间的桥。当然，他失败了。”
她伸出手，在祖父留影的肩膀上虚虚地拍了拍——没有触碰，只是隔着一厘米的距离。那个留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露出一个模糊的微笑，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你们守墓人……是什么？”柳期云问。
“时间法则的眷族。”女孩继续前进，“古神纪元覆灭时，一部分生灵与破碎的时间法则融合，成了永恒的存在。我们不会衰老，不会死亡，但也无法离开这座城。我们是纪元的墓碑，也是它的囚徒。”
她们穿过一片由悬浮阶梯组成的广场，踏上通往螺旋塔的最后一段路。塔近看更加震撼——它不是用砖石建造的，而是某种半透明的结晶材质，塔身内部可见复杂的、发光的脉络，那些脉络在有规律地搏动，像巨兽的血管。
塔基周围有一圈空地，空地上站着十二个身影。
不是留影，是真实的、活动的存在。他们穿着统一的银色长袍，脸上戴着没有五官的纯白面具，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柄扭曲的权杖，杖头镶嵌着不同颜色的宝石。
“时间守护者。”女孩停下脚步，语气变得严肃，“大法师的私人卫队。他们不会允许任何人打扰他的沉思。”
十二个守护者同时转身，面具朝向她们。没有语言交流，但权杖上的宝石开始发光。
柳期云松开容静栖的手，上前一步。“我们需要见他。事关两个纪元的存续。”
为首的那个守护者举起权杖。杖头的深蓝色宝石射出一道光线，不是攻击，而是扫描——光线扫过柳期云的身体，在她手腕的泪滴印记和停止的齿轮纹路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守护者们集体后退一步，让开了通往塔门的道路。
“他们认得你身上的印记。”女孩惊讶地说，“那是初代圣女的血……大法师等的是携带这个印记的人。”
塔门是一面光滑如镜的水晶墙。当她们走近时，墙面上浮现出一个老人的面孔——正是容静栖在记忆战场最后瞥见的那个人。
时间大法师，时暮。
他的眼睛是纯粹的银白色，没有瞳孔，目光越过三千年的时光，落在她们身上。
“你们终于来了。”他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回响在意识深处，“比预言的晚了七十二年，但终究还是来了。”
水晶墙开始融化，露出后面的入口。
女孩在塔外停下。“我只能送到这里。记住我的问题。”
柳期云和容静栖对视一眼，踏入塔内。
塔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完全违背了物理法则。她们站在一片无垠的星空中，脚下是缓慢旋转的银河，头顶是流淌的星云。在这片星空的中央，悬浮着一座简单的石台。
石台上，时暮大法师盘膝而坐。
他看起来很老了，白发如雪，皮肤上布满细密的皱纹，像是时间本身在他身上刻下的年轮。他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掌心向上。在他双手之间，悬浮着第三片石板碎片。
但这片碎片和前两片不同。
它不再是灰白色，而是透明的，像一块切割完美的水晶。碎片内部封存着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金色的，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初代圣女的心脏。”时暮睁开眼睛，银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万千星辰，“她当年献祭时，我将它偷了出来，封存在这里。这是圣痕真正的源头，也是终结循环的唯一钥匙。”
他看向容静栖，目光穿透了她的身体，直视她胸口的圣痕。
“孩子，你愿意承担这个真相的重量吗？”
塔外的永恒黄昏，第一次开始变化。
天空中的光晕，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暗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