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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8、新家 我是谁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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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与序茫然地跟着养兄走进了那片灯光里,养兄上前一步推开了客厅的木门,里面的光线涌出,将两人笼罩。
客厅很大,铺设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正中央是一组沉重的红木沙发和茶几。养父母正坐在正对着门的沙发上,平日里在公司里说一不二的养父此刻却罕见地有些局促,即使在空调房,他额头上仍不断渗出汗珠,拿着纸巾不断擦拭。养母坐在他身边,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不自在地笑着,眼神时不时飘向对面的客人,难掩紧张。
见初与序走进来,养父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笑容,夹着嗓子温声道:“小序回来啦?外面热吧?快过来,快过来,喝点水。”
养母也跟着起身,殷勤地拿起茶壶亲自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将茶杯推到初与序的方向。
初与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走到茶几边,看向另一侧的红木沙发,那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只一眼,初与序就确定,真的是妈妈。
初母坐在那里,身姿笔挺,长发挽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她穿着米白色套装,胸襟处别着一枚价值不菲的高定胸针,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钻戒,在水晶吊灯的折射下发出五彩斑斓的光芒,闪得初与序眼睛疼,下意识地避开了些许。
在初母身边,还坐着一个看起来八九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扎着两个短双马尾,穿着粉色的公主裙,脚上是一双小皮鞋。她一点也不怕生,晃着两条小腿,毫不掩饰地好奇地打量着突然出现的初与序,没有半分见到陌生人的警惕和不安。
初与序看了看小姑娘,又看了看母亲,总觉得她们长得很像。
“……妈。”她叫了一声。
初母眼圈瞬间就红了,朝着初与序伸出手:“小序,妈妈回来了。过来,过来给妈妈看看。”
初与序顺从地走了过去,在母亲面前停下。初母立刻抬起双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胳膊两侧,隔着外套清晰地感受到了底下手臂的瘦削和纤细。
初母上上下下地描摹着女儿的脸庞——过分苍白的脸色,眼下淡淡的青黑,没血色的唇,还有缠着绷带的脖颈。
她的手轻轻颤抖了起来,喃喃道:“怎么……怎么这么瘦了……”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忽然扫到初与序露出的手背,那手背上赫然留着几块未消退的淤青。
在永冬之城的九千年,对于现实世界而言只过去了几秒钟。初与序离开善佑医院后,在这个“家”里仍然承受着暴力与苛待,以至于现在的身体上依旧带着新鲜的伤痕。
初母猛地一愣,一把撩起了初与序的袖子,露出了小臂上青青紫紫的痕迹。
她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死死盯着那些伤痕,胸膛剧烈起伏,紧紧握着女儿的手臂。
养父母一看这情形,彻底慌了神,急忙从沙发上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这……这是孩子自己不小心摔的!我们、我们涂了药的,恢复慢!”
“是的是的!小序走路快,性子急,我们这片路也不平,我们自己也容易摔着!”
初母突然狠狠一巴掌拍在红木茶几上!茶杯盖被震得叮当作响。她站起身,挡在了初与序面前,伸手指着对面脸色煞白的养父母,开口怒道:“我连续四年,一个月给你们五万生活费!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我女儿的?!”
“让她给你们全家人当佣人!洗衣做饭拖地!衣服全穿你们儿子不要的破烂!不给她饭吃!不让她好好上学!还把她送进精神病院!等到快高考了,知道瞒不住了,才假惺惺地把她接出来应付我?!”
“你们还打她了?!这身上的伤是哪里来的?!要不是我突然回来,我还不知道!你们说话啊!”
她的骂声一句比一句掷地有声,和初与序记忆里的样子截然不同,有底气有力量。
初与序站在母亲身后,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是流泪,还是该跟母亲一起痛骂。最终她只是默默将袖子拉回去,背过手,然后跟沙发上的小姑娘大眼瞪小眼。
养父母被骂得脸色青白交加,想辩解,但根本插不进一句话,只能一边擦着冷汗一边点头哈腰地道歉。
养兄站在一旁更是手足无措。他疯狂给初与序使眼色,先是习惯性的威胁,后又变成恳求,希望她能开口说些什么,平息这场风暴。初与序只是移开视线,装作没看见。
初母骂够了,懒得再看那对夫妇一眼,转过身一手牵起沙发上小女孩,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拉过初与序的手:“走!别收什么行李了,这破地方的东西咱不要了!跟妈妈回家!”
她拉着两个孩子,踩着高跟鞋就朝着门口走去。
“诶!初太太!您别……您听我们解释……”养父还想追上来阻拦。
初母头也不回,冷冷丢下一句:“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拉着初与序和小女孩,快步穿过灯火通明的走廊,一把拉开大门,夏夜的凉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涌了进来。
别墅门外此时此刻停着一亮黑色豪华轿车,穿着黑西装的司机等候在车门边。见她们出来,立刻躬身,利落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初母先让小女孩坐了进去,然后侧过身看向站在夜色里的初与序:“上车吧,小序。”
“妈妈……带你回家。”
初母口中的“家”,并不是初与序记忆里那个属于童年的地方。轿车行驶了很久,窗外的景色从郊区来到街区,最终驶入一片门禁森严的别墅区,停在了一栋远比养父母家更为气派的独立别墅门前。
初与序推开车门,跟在母亲后面,踏入这个陌生的家。
别墅内部空间非常开阔,挑高的客厅天花板悬挂着吊灯,光线璀璨。家具是统一的欧式风格,描金雕花,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薰的气味。
一位管家等候在门厅,见到她们,端上三盏茶。随后走到初母身侧,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应该是关于公司或生意上的事情。初母听完,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知晓,管家便退到了一边。
整个过程,初与序安静地站在一边,打开手机点开了高考成绩的查询页面。
果不其然,分数查十分到五百。但这个结果早已无足轻重了,没有人会在乎,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到太多的失落,平静地关上手机屏幕。
就在这时,别墅大厅那扇木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戴着金丝边眼镜,衣着得体,举手投足间带着养尊处优的从容与疏离,与初母年纪相仿。
一直坐在沙发上的小姑娘一看到他,立刻跳了起来,迈着腿就朝他飞奔过去,一头扑进他怀里:“爸爸!你回来啦!”
男人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头,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嗯,爸爸回来了。小熙今天玩得怎么样?”
“很开心!”小姑娘搂着他脖子。
这温馨的一幕发生时,初与序能感觉到母亲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紧张地观察着自己。她只当不知道,安静地站在原地。
男人和女儿简单地说了几句话便站起身,走到初与序面前站定,恢复了冷淡的神情,朝她点了点头:“与序,我姓夏。”
初与序立刻就看出来男人不喜欢自己,还是朝着他微微欠了欠身:“您好,夏叔叔。”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回到了初母身边,拉住她的衣角,仰起头笑嘻嘻地看着初与序,终于问道:“妈妈,她是客人嘛?怎么跟着我们回家啦?”
初与序抬头看向母亲。
哦,她是我妈女儿。
那我是谁?
我是谁女儿?
初母下意识地和初与序对视,蹲下身,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对小姑娘说:“小熙,她不是客人,她是你姐姐呀,一直待在国内的。过几天我们回新加坡,姐姐也会跟着我们一起走的。”
“姐姐”两个字一出口,小姑娘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她的脸色沉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初与序,慢慢皱起眉头。
过了几秒,她蹭蹭蹭几步跑到茶几边,客厅里三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
她猛地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用尽全力,朝着几步之外的初与序狠狠砸去!
“小序!”初母惊呼出声。
初与序条件反射地侧身躲开!她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了,但距离太近,烟灰缸边缘一角还是擦着她额头飞了过去,砸在地板上,碎裂开来。
额角传来尖锐的刺痛,血渗了出来。
“哇——!!!!”
与此同时,小姑娘嘹亮地哭了出来。她根本没有因为自己伤人而害怕或愧疚,反而哭得声嘶力竭,仿佛被打到的人是她自己。
“我不要她当我姐姐!我不要她来这里!不要她跟我们回去!!我才是妈妈唯一的女儿!唯一的!!”
她一边哭喊,一边转身扑进初母怀里,双手死死抱住母亲,把脸埋进去,哭声震天:“我不喜欢她!妈妈也不许喜欢她!不许!把她赶走!赶走!!”
初母被她撞得后退半步,脸上写满了错愕和尴尬。她下意识抱住了怀里哭闹不休的小女儿,焦急地看向初与序。
“小熙!你怎么能动手打姐姐!快、快别哭了……”
她抬头,看向站在一旁脸色沉下去的夏先生,急道:“老夏,快,快去叫医生来!小序流血了。”
夏先生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吩咐管家,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不必了。”
“破了点皮而已,没事。”初与序随手抽出几张纸,按住伤口,对着夏先生点了下头,“谢谢您。”
小姑娘从初母怀里探出半个脑袋,泪眼朦胧但充满敌意地等着初与序。初母深吸一口气,低声对她说:“小熙,听话。姐姐也是妈妈的女儿,是你的亲姐姐。姐姐性格很好的,以后跟我们生活在一起,还可以经常带你玩。你刚才那样动手打姐姐,是非常不对的,非常危险的,知道吗?”
“我就不嘛!我也不要她带我玩!”小姑娘又尖叫起来,撒泼打滚,“我有好多好朋友!Alina,Cecelia,还有Mia!她们都最喜欢跟我玩了!我就是不喜欢她!她一看就没朋友,肯定也不喜欢我!她是坏人!她才不是妈妈的女儿!妈妈只有我一个女儿!”
初与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妈,叔叔,我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朝着大门走去。
“小序!”初母下意识喊了一声,想要追上去。但衣角被怀里的小姑娘死死攥着,小姑娘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哭得很大声,初母只能看着初与序推开门走出去,身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别担心。”夏先生走到她身边,揽住她肩膀拍了拍,“与序已经成年了,有分寸,不会出什么事了。等明天白天我们再联系她,也要给小熙一点接受的时间。突然多出个姐姐,她一时难以接受,也正常。”
初母仍皱眉看着大门的方向,怀里的小姑娘察觉到母亲的注意力还在那个“姐姐”身上,立刻又扭动起来,仰起脸扯了扯母亲的衣角,撒娇道:
“妈妈!她走了!该给我讲睡前故事了!我们快上楼吧!”
初母叹了口气,收回视线,摸了摸女儿的头:“好,我们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