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飞鸟的落泪 会和月亮说 ...
-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取证与搜查伊始,一阵沉闷如巨兽咆哮的轰隆声由远及近,大地微微颤抖。所有人脸色骤变,循声望去——
只见方才他们驶过的盘山路段,一侧的山体在暴雨的浸泡下,裹挟着万吨泥沙与巨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唯一的退路彻底吞没。
前后不过十几秒,世界安静了,只剩下淅沥的雨声。他们,被彻底困在了这片临崖的绝地。
气氛一时凝固。
短暂的死寂后,吉雅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晃了晃被铐住的双手,语气平静询问道:“路警官,能先解开吗?这种情况,多一双手更方便。”
路斟眼神锐利地审视着他,没有动。老曹更是直接呛声:“少耍花样!”
吉雅叹了口气,用下巴点了点越野车:“你们要的证据手机在车上储物格里。里面有你们想知道的情报。另外,”他顿了顿,看向那堆巨大的泥石流废墟,“窦棠婴是无辜的。在救援到来之前,我们得确保自己不会先饿死、冻死,或者被可能发生的第二次滑坡埋掉。”
窦棠婴也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拿出了职业性的冷静:“路警官,我知道你们职责所在。但在证明我们是清白的之前,我们是不是可以先活下去?吉雅是藏族人,熟悉山地环境,我……嗯,至少我也是个人力,想想办法。”
路斟的目光在吉雅坦然的双眼和窦棠婴强自镇定的脸上逡巡片刻,又看了一眼那令人绝望的滑坡体。他做出了务实的判断,对下属点了点头:“解开。老曹,你去拿手机,核实信息。”
手铐解开,紧张的对立气氛并未消散,但求生的本能暂时压过了一切。国际刑警的专业素养让他们迅速分工:有人尝试用卫星电话呼叫救援,有人警戒四周山体,老曹则阴沉着脸去车里取来了吉雅的手机。
路斟接过手机,毫不避讳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开机,调出一段加密的短信和几张偷拍的模糊照片——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另一伙人的行踪。“我们团队在追踪他们已有数月,一个月前我们在犯罪分子的手机中安装了跟踪系统,你们的行径路线与他们的高度一致,且手机又‘巧合’地落在了你的手里。”
“多说你们也当我是辩驳,可我依旧坚持我和我的同伴窦棠婴是无辜的。等明天出了山,你可以找宗宗村的孟凡主任了解情况,到时候一切都会了然。窦棠婴是清白,他甚至并不知道一切,出于对我的信任,与我结伴同路一程而已。你们要找的那人被我抓获如今在宗宗村警卫处接受村医的治疗,因为他的一只眼被苍鹰啄瞎了。”
路斟眉头微蹙,这类细节此人没必要作假。明天之后一切明了,再放人也不迟。
这时,负责探查环境的一名年轻刑警回来报告:“路队,前面有个废弃的养路工班房,结构还算完整,可以暂避,也能抵御一般落石。”
“转移。”路斟下令。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转移到工班房。屋内积满灰尘,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窦棠婴主动和那名年轻刑警一起,将有限的物资——几瓶水、一些压缩饼干和吉雅车上的一箱糌粑集中起来,进行分配管理。
气氛依旧微妙,信任的裂痕仍在。老曹始终抱着臂,靠在门口,眼神不时扫过吉雅,充满警惕。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是那个年轻刑警,他在查看屋后时,脚下的泥土因雨水浸泡突然松软,半个身子瞬间滑下陡坡,双手死死扒住一块突出的岩石,情况危急!
“小刘!”
路斟和老曹反应极快,立刻冲过去。但斜坡湿滑,无处着力,两人试图伸手去拉,却差了一截。
就在小刘体力不支,手指即将松脱的千钧一发之际,一条用车内备用绳索和撕开的布条快速结成的救生绳,精准地抛到了他手边。
是吉雅。他不知何时已找来工具,并将绳索另一端牢牢系在了屋角的坚固柱子上,这才救下了那人一命。
“抓住!”吉雅的声音沉稳有力。
小刘一把抓住绳索,在路斟和老曹的合力下,被艰难地拉了上来,惊魂未定,满身泥泞。
经过这一遭,工班房内的空气明显不同了。老曹虽然还是没给好脸色,但也不再出口针对。他默默拿出一包自己的压缩牛肉干,扔给了惊魂未定的小刘,也顺手递了一块给刚才一起使劲的窦棠婴。
窦棠婴接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他带着手铐的双手将自己刚刚省下的一瓶水推了过去。
路斟走到正在窗口观察雨势的吉雅身边,递给他一支烟。吉雅摆手示意不抽。
“谢谢。”路斟沉声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的双手,确实有一定的价值。”
吉雅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语气依旧平淡:“不客气。我只是没想到会被冤枉,也不想死在这里。”
夜色渐深,雨势渐小。卫星电话终于接通,救援预计明早才能到达。路斟在外汇报工作,期间因为信号陆陆续续地卡顿电话打了了一个多小时:
“老大,我想抓错人了。”
“在没有绝对的证据面前,不要妄下定论。”
“是。”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困境中,敌对的双方面对共同的危机,暂时缔结了脆弱的桥梁。信任的种子刚刚萌芽,仍在风雨中飘摇。窦棠婴靠在墙角,听着屋外渐渐停歇的雨声和屋内不同阵营几人压抑的呼吸,心想,这真是他这辈子最离奇、也最漫长的一夜。
被看守在屋子里窦棠婴遥望天月,明天当道路疏通,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什么?
吉雅用肩膀蹭了蹭窦棠婴,窦棠婴现在一定吓坏了。
“抱歉,让你受惊吓了。”
“元吉雅,你想过扔下我,自己走了。”
荒谬的自己根本不怕死,而是他愿意付出生命的人曾经想过离他而去。
“对不起”
窦棠婴更加坐实了自己扭曲的想法——他甚至懒得作过多解释,丢下你了又怎么样?
窦棠婴是个弃婴,他在一株海棠下被嬢嬢捡到,那天刚好是嬢嬢退休从学校回家的时候,闲来无事的老人捡回了一个孩子,从此她的退休生活又开始了教书育人。
所以,他又被人抛弃了一次。
他又被人选择了不要。
窦棠婴心灰意冷了。
他不要喜欢元吉雅了。
元吉雅抛弃了他。
吉雅觉得好像有片花瓣从彼此身边掉落,小麻雀依旧萎靡不振,他依旧心如死灰。自己的辩解有多无力,就像雪山上堆积的白雪,旅人压根分辨不清哪片是他的真心。
深夜,多吉雅从腰侧小盒子里拿出药膏,趁着窦棠婴睡觉时把索甲医生给的药膏揉摁在他的耳后。
他的耳垂很小很软,多吉雅只用了自己的拇指指腹的一小小地方,但很快他就不揉了。因为多吉雅觉得是自己太大力所以导致小麻雀的耳朵又红又烫。他立即收回了手,在他耳边留下了一句“阿弥陀佛”。
等到万物休息,窦棠婴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眶微红鼻子酸酸的……
朦胧视线里,只有一轮月独自发光。会和月亮说话的人,他心底一定装了很多星星,一颗一颗沉在心底,然后变成了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不要,不要再喜欢他了。
第二天,天色未亮透,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土石和失望的味道。祸不单行,这个词如同诅咒般应验。
那辆曾如红色闪电般的越野车,在经历昨日的亡命追逐和自然伟力的摧残后,彻底趴了窝。油箱在极端低温下冻得像块顽铁,刹车带在过度使用后干脆断裂,连水箱也未能幸免,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它不再是交通工具,而是一堆沉重、无用的废铁,瘫痪在泥泞之中,让人束手无策。
另一边,路斟他们的车辆情况同样糟糕。机车深陷泥潭,如同陷入琥珀的昆虫,徒劳地空转着车轮,溅起绝望的泥浆。几人围着车子转了两圈,摇摇头,摊手表示无能为力。起重机?在这条被泥石流封死的路上是天方夜谭。试图救援的装载机,自身也因超重而陷了进去,场面一片狼藉,徒增混乱。
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束手无策感,弥漫在每一个人的眉宇间。所有的现代工具、引以为傲的科技力量,在大自然最原始的障碍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路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做出了最务实的决定,尽管这决定透着无奈:“车不要了。老曹,你跟我,一人带一个,”他指了指吉雅和窦棠婴,“我们轻装徒步走出去,寻找有信号的地方。其他人原地等待救援。”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却也意味着体力与风险的成倍增加,以及将部分队友置于未知的等待中。
但很快他们陷入了沉思,石头堵住了狭窄的路…
“咴律律——”
一声清越、悠长,带着原始力量感的马嘶,如同划破厚重阴云的一道阳光,骤然从山谷那头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蜿蜒的山路尽头,一人一骑,正踏着湿滑的碎石,稳健而来。
“窦老师,吉雅!”
孟凡这个江南女子骑着马犹如青松定风雪,镇住了这个场子,她面容坚毅,眼神清亮如雪湖的水。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外面随意套了件反光的救援马甲,马鞍旁挂着绳索、水壶和一捆看不清用途的工具。她身后,还跟着四五匹矫健的驮马,以及两三个同样精干利落的村民。
当她看见窦棠婴和吉雅时,嘴角上扬起彼此相识又安心的笑容。
“窦老师,吉雅,你们放心我这就带你们出去。”
这一刻,她好帅。
“路堵死了,车进不来,也出不去。靠两条腿,走到天黑也绕不出这片塌方区。”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穿透了清晨湿冷的空气。
老曹皱起眉,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我们是国际刑警,在执行任务……”老曹一顿解释。
孟凡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流畅得像山间的风,向他们道:“我知道。昨晚就接到通知了。”她走到那辆陷得最深的车旁,用脚踢了踢轮胎下几乎成了浆糊的泥地,摇摇头。
她把一切安排好后,才介绍自己:
“你们好,我是宗宗村村委主任孟凡,你们的情况我已知晓,我可以证明藏族公民多吉雅在江贡拉山口以南方向抓捕嫌疑人一位,并搜获野生藏羚羊尸体三只,藏山羊尸体一只,犯人与证物均抓捕在宗宗村看守所里,等待你们清点归交。”
“明白。”
但他们出于谨慎仍未解开了他们的手铐,“辛苦你们了,但案件仍在调查阶段,我们将保留依法传唤的权利。如有需要,会随时通知二位配合后续调查。”
窦棠婴抬头仰望天空,
恍如隔世,
一切结束了,这一天犹如梦一样。
窦棠婴在临时审讯室待了一天,对于他来说是个极致的无妄之灾。
而这起源于元吉雅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