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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飞鸟与心湖 “窦棠婴, ...

  •   窦棠婴的车也修好了,他没让多吉雅跟来。是啊,他今天才知道,元吉雅只是他久违的汉名,别人一般喊他多吉或是雅,只有他这个愚蠢的外乡人喊他吉雅,多么无知啊窦棠婴,怪不得所有人都弃你而去,你连人家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刚将车头调转,驶出的瞬间,一道人影便从旁猛地闪出——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猛地一顿,窦棠婴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他一个急刹,心有余悸地目视车前的人。

      多吉雅就站在车前,车头保险杠甚至抵在了他的小腿上,而他纹丝不动,仿佛生根。那双总是平静如高原湖泊的眼睛,此刻像酝酿着风暴,紧紧锁着车里的窦棠婴。

      他大步走到驾驶座旁,手掌“啪”一声按在车窗玻璃上,力道之大,仿佛能震碎隔阂。窦棠婴没有摁下车窗,冰冷的隔音玻璃映出他紧绷的侧脸。

      “你要去哪?”多吉雅的声音隔着玻璃,显得低沉,却更具压迫感。

      窦棠婴根本不想搭理他,手下用力,手刹被猛地拉下,发出清晰的齿轮咬合声,仿佛是他决意的宣告。他踩下油门,企图用引擎的低吼逼退对方。

      “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的。”

      窦棠婴闻言,只是从喉间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他刚想升起车窗彻底隔绝,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擦伤痕迹的手,竟快如闪电地从车窗缝隙猛地伸了进来,精准地按下了内侧的门锁开关!

      “咔哒”一声,车门解锁。

      窦棠婴还来不及反应,多吉雅已经拉开车门,整个身体带着窗外凛冽的空气探了进来。狭小的驾驶座空间瞬间被他的气息充斥。

      “滚出去!”窦棠婴一巴掌迎面而上,掌心火辣辣地拍在多吉雅的颈侧与下颌处,发出清脆的响声。

      多吉雅硬生生受了这一下,头偏了偏,眼神却更加沉黯。一手绕过他的后背,另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他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用身体的力量强行压制住窦棠婴所有的踢打与挣扎,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人整个从驾驶座里抱了出来。

      “多吉雅,你发什么疯!报警!我找人抓你!”

      “你给我松开!!”

      过程中,窦棠婴的拳头和踢踹落在他身上,这人也只是闷哼,肌肉绷紧,却丝毫没有松劲。窦棠婴几乎是被多吉雅“塞”进了副驾驶,并迅速拉过安全带把他扣上,“咔”一声轻响,如同落锁断绝了自己任何即刻逃离的可能。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给窦棠婴留下一点反抗的余地。

      “混蛋!你给我死开!!”

      孟凡和路斟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两人只是对视一眼,孟凡轻轻摇了摇头,路斟则挑了挑眉,彼此眼中都已了然。这是他们之间私密的战争,外人无从插手。

      “多吉雅你给我下车!这是我的车!”窦棠婴被困在副驾,声音因愤怒和方才的挣扎而微喘。

      “现在我在开。”多吉雅已经坐上驾驶座,关好车门,系上安全带,动作流畅而坚定。他启动引擎,目光直视前方。

      “明明是你先食言扔下我,出尔反尔的人是你。”窦棠婴扭过头,盯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控诉道。

      “是我。”多吉雅干脆地承认,这坦然的承认反而像一盆冰水,浇得窦棠婴心头一窒。

      “那就滚啊!”窦棠婴几乎是吼了出来。

      而多吉雅的回应是——猛地将油门深踩下去!

      引擎发出狂暴的咆哮,车速在国道上陡然提升。那种失控般的共振与漂浮感瞬间袭来,车身仿佛在每一个起伏的路面上跳跃,金属部件发出细微的哀鸣,真的让人感觉整个车子下一秒就会散架。

      窦棠婴下意识地紧攥头顶的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他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多吉雅你发什么疯!”

      他都还没有抓狂,他凭什么先发疯!

      车速并未减缓。多吉雅紧握着方向盘,撇开头,回避他的视线,仿佛只要没有视线交错,他就奈何不了他。

      手背青筋隆起,多吉雅依然目视前方,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愤怒、后悔与某种破釜沉舟决绝的气场,让这飞驰的车厢变成了一个情感高压的囚笼。危险,却又在极致的速度中,滋生出一丝扭曲的、令人心跳失序的亲密。

      就连被人追捕他都是理智的,可现在的他理智好像搅和进了尘土飞扬。

      “多吉雅!我要下车!!!”

      “好啊……”

      车子停了。引擎刚熄火的声音就像两个人之间骤冷的气氛,尾气滋滋滋的冒烟,两个人的呼吸缓缓变慢。

      吉雅下了车,绕过车头,打开了窦棠婴的车门。探进身体解开了窦棠婴的安全带。

      窦棠婴死活不下车,那他就抱他下车。窦棠婴不走,那他就抱着他走。

      “多吉雅!你放我下来!”

      这个男人平时的淡漠和经文都读哪去了!任凭窦棠婴拳打脚踢他硬是一声不吭。仿佛所有的击打都落在一尊沉默的石佛上,而石佛的眼底,正翻涌着凡人看不见的业火。

      多吉雅温声却厉色道:

      “窦棠婴,我如果放手,我们之间就真完了。”

      那里有个坟冢,任青在天上盘旋。

      窦棠婴心里一空…期间多吉雅和他描述了那天的事发过程,窦棠婴完全没有兴趣,他又不是警察,和他说这些也是徒劳的。警察能断案还他自由,而他只会把多吉雅这个人驱逐出自己的世界。

      “窦棠婴,我想离开你。”

      窦棠婴垂在腰侧的拳头忽然松开了,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多吉雅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这反而让窦棠婴松了一口气。

      是啊,一切都是他强求来的,如果不是他,他就不会错过迦南寺,如果不是他,他现在还在深山里,如果不是他,他就不会身入这纷扰的俗世,专心抄写他的经文。一切都是窦棠婴向慈悲的佛祖抢来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永远不属于自己。

      现在不过是还给人家了而已。

      窦棠婴觉得这一程也就这样了。

      “窦棠婴,我想离开你……是因为我感到害怕。”

      “我活了这么多年,我的心就像雪山下的湖,从来没有起过波澜。我以为我会这样一辈子,直到佛祖召我去。可是你来了……你让我回头,让我看见除了经文和轮回之外,还有一个人让我想留在现在,留在眼前。”

      “我害怕这种改变,害怕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所以我想过逃,想回到以前那种死水一样的生活……但那滩死水已经被你搅活了,我回不去了。”

      “窦棠婴,我想离开你,我想的,可我却往反方向走去。不受我自己控制的冥想是我害怕的源头,我的念想里全是你……害怕自己会因为你,再也做不回原来的多吉雅。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害怕,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变了。”

      “窦棠婴!”

      窦棠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耳朵坏了,眼前四五重影,山羊在悬崖哀鸣,地衣在为棺材添置素色的夏。

      他倒在地上,吉雅说了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见,这样也好,老天捂住了他的耳朵,心疼怜爱地捂住那些残忍的话。

      或许,他的父母也是这么想的。他是抢走父母生命喘息的罪人,也是夺走父母拥有自由意志的人。

      吉雅跪下来,用力捧起他的脸,逼迫那双失焦的眼睛看向自己,眼底是近乎疯狂的虔诚与绝望:

      “窦棠婴…”

      他在干些什么。

      窦棠婴却在此刻捧起了吉雅的脸,两人的灵魂宛若在一瞬间被漩涡吸纳了进去,他们都无法还回人间。

      “…永恒的黑暗怎么就有了光的出现?”

      窦棠婴摸了摸他的眼角,湿润的,温热的,像水,是水。

      “我才那个被抛弃的,你哭什么啊?”

      “多吉雅…”

      “多吉雅你干什么…”

      多吉雅拉起他的手,两个人企图穿越那个漩涡,大雨之后是迷雾,他们往迷雾深处而去,如果四处都是看不见的前程,那往哪走都是向前走,只要身边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

      他们在山脊上奔跑,向着太阳而去。

      如果荒唐那就一直荒唐下去吧。

      “你说黑暗为什么会有光…”

      “你…”

      “美吗?”

      眼前是一片碧蓝!是一片清澈得犹如梦一样的蓝色湖泊。这里,杜鹃花盛开满坡,鸢尾花绿绒嵩桃儿七还有雪兔子,都在这片山脊上,下过雨的空气湿润又冷冽,视野清亮透彻,呼吸里与自然万物同频。

      植被在4100米的海拔肆意生长,经幡洒满大地,绿野的山坡上雪山若隐若现,山坡下——

      窦棠婴觉得可怕的是,他看见了一颗心的模样。

      原来,在现实生活中感受到犹如美梦一般的美好,人永远不会在第一瞬间接受,而是会反复确认这样的美梦自己真的配得到吗?

      雪山之下,群山围绕着一片碧蓝色的湖泊,

      “佛经里说,‘色即是空’。当我看见这面湖泊时,我错了……光和暗,本就是一体的。就像……”

      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融进风里。

      “……就像,我想离开你的念头,和现在想要你留下的我,都是同一个我。”

      原来,害怕被抛弃的恐惧,与渴望去爱的勇气,可以同时存在。

      原来,吉雅的逃离,和他此刻的追随,并不矛盾。

      原来,黑暗的深渊也会拥有如此澄澈的蓝。

      窦棠婴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窦棠婴,我不想与你有任何误会,所以我要解决误会。误会的源头是我自己,误会的地点是这里,所以…我要带你从源头开始,重新认识我。”

      爸爸妈妈都没有做到的事,

      而吉雅做了…

      元吉雅把袖子穿好,真诚地自我介绍:

      “我叫多吉雅,因为阿妈是汉族人姓元,所以我还有个汉族名字叫元吉雅。今年24岁,做过很多事,修车餐馆向导翻译志愿者我都做过,见过很多人,亚洲欧洲美洲非洲人我都见过,可是他们只会叫我多吉,阿妈之后只有你叫我吉雅。窦棠婴,我很喜欢你唤我名字的声音,我喜欢当你呼唤我时我自己因你而跳动的心跳声,那感觉我还活着。”

      “离开是一个很重的词汇,在你之前离开对我来说却像飞鸟展翅一般轻松,我几乎没有羁绊,所以我可以轻易地脱口而出离开。可有了你,我才知道扬起的从来不是风而是心甘情愿。”

      “从这里,我们重新出发,重新开始好不好?”

      “窦棠婴,这一次你愿意陪我走上一程吗?”

      这一次,窦棠婴不必再向神明抢夺,

      因为信徒停止了仰望,转而看向了他。

      “算了。”

      窦棠婴要是这么轻易就原谅或憎恶某人,他就不是窦棠婴了。

      他只会冷冷地远离这个人,这是从小被人冷眼相待后的后遗症,他不可能拥有大起大落,大开大合地去爱去恨某人的念头,他的心就像塔黄,会在土地中沉眠数十年或许只有死亡的那一刻,感知到了生命的那一瞬间,他才会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世人看给爱人看,你瞧,我的心也是血红的跳动。

      窦棠婴垂眸还没自怨自艾,他就感到一阵头晕眼花:

      “多吉雅!你放开我!”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多吉雅就已经将他抱起,“你说的,我不能言而不行,我会陪你直到你离开西藏。”

      窦棠婴咬牙忍下掐死多吉雅的冲动:

      “我明天就走。”

      走得远远的。

      多吉雅思索了一瞬间,就答应道:

      “好,那我就陪你直至明日黎明升起。”他没想到,多吉雅还是个草原无赖。

      “你以为死皮赖脸我就会原谅你吗?!你还不如去死呢!”

      窦棠婴挣扎:“多吉雅,你把我放下!”

      多吉雅摇了摇头笃定:

      “不要。”

      “多吉雅,放我下来!”

      他还是:“不要。”

      山路不好走,陡峭又滑坡,但是多吉雅如履平地自如,在他怀中的窦棠婴都不敢看眼下的路。他感觉心跳加速,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吉雅背后的衣服:

      “多吉雅,我要是摔了,我就把你杀了。”

      “那我抱紧一些。”

      “滚。”

      反抗之下,窦棠婴气喘吁吁,头晕眼花,他不自觉地倚靠在吉雅怀中,心中暗恼这人体力怎么这么好,他就不会高反吗?

      吉雅将他放回副驾上,替他系好了安全带。

      飞鸟盘旋在这片天空,或许是他舍不得,或许是他飞跃不过雪山之巅,或许他就是自由的。

      吉雅的食指敲打在方向盘上,思考了一下说道:

      “我们去看鸟儿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飞鸟与心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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