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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信徒的嘎玛 神明不曾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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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车,告别了这一家游历三十六国的音乐世家,窦棠婴傻眼在日喀则城里,日喀则也是依山傍水的格局,乍看与拉萨孪生。但脚下淌的是年楚河,而心里念的是拉萨河。两条河原是一母所生——都从雅鲁藏布江的胸膛里奔出来,只是在此处分了岔,一道往西南,一道向东北。原要去拉萨的,阴差阳错,竟停在了日喀则的黄昏里。
窦棠婴欲哭无泪,他和多吉雅吵架之后冲动地就坐上了陌生人的车,脑子空白地认定公路只有拉萨往返的汽车,可四通八达的公路哪都可以抵达,他气昏了头。
他是蠢猪!要走也是多吉雅走啊,他干嘛走啊!!!孤立无援的小麻雀坐在河边听着年楚河滚滚涛声,心中一下子崩溃而大哭!!好冷啊!!!还见鬼的下雨了!!
“呜呜呜!!”
“嬢嬢!!”
他们欺负我!!他们都欺负我!!
“我好想你啊!!!”
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走时还有一辆车,现在他连车都没有了!
越想就越痛哭流涕起来,几位好心的藏胞安抚着他抹泪,从扎什伦布寺出来的虔诚信徒甚至和他一块恸哭起来,场面一度难以忘怀。
太阳在宗山前坠落,又在年楚河上悬吊,它将死未死。
抬头看天,为什么雪山是黑色的…
此刻,世界上黑色的雪还在下,另一个噩耗传来…
他得到通知……音乐节自己的节目被取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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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吉雅进了市区后,却在一个路口的红绿灯跟丢了窦棠婴!
眼前的红绿灯开始犹如马赛克的拼贴,像是日晕切割成好多好多般分散了出去。
平静的身体忽然就这么不自觉地不寒而栗起来,救命的浮萍被水流带走,他也濒临死亡。
然后,日喀则开始下起绵绵细雨,雨色披薄在贫瘠山脊上,山顶没有一点雪,淡淡云雾徒增一抹灰白。
多吉雅久违地慌了…
久违地想要佝偻起脊背去蜷缩进身体来逃避这种生理上的胆怯。
多吉雅第一次出现这种感觉是那时他没了阿爸,阿妈从雪山被抬下,已成一口仅存余温的躯壳,眼看又要失去阿妈。
他像个疯了的乞丐,求遍每一座寺庙,额头磕破又结痂,从家乡一路跪拜到拉萨,从希夏邦马的雪线磕到玛布日山的石阶。他对着每一尊沉默的佛像哭喊,声音嘶哑:求求你,把她留给我。别让我一个人,别让我只剩一具空壳。
他以狭隘的私欲想博佛陀的偏爱,他以临时的虔诚想唤佛陀的怜悯,可想而知阿妈还是走了。
阿妈断气时,他正伏在几百里外冰冷的石板上,额头贴着另一片虚无。后来同乡告诉他,阿妈临走前,眼睛曾飘渺地睁开一条缝,空空地望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错过了。
从此,他的身体里好像被蛀空了,塞满干枯的、一碰就碎的落叶。每一步,都踩在无边无际的空洞回响里。
可意外地他没有哭丧,他哭不出来,身体和大脑都好像很平静…
他以为他没事了。
但其实窦棠婴消失在街头的这一刻,当自己举目无定的那个当下,荒凉的空虚其实从始至终都跟随着他,如影随形!!
寒意忽然从四面八方,从脊骨里,从外到内,由内而外,多吉雅紧握方向盘,耸肩佝背极度痛苦地坐在车上,嘴里忽然开始念起了经文…什么经也好!什么文都行!
他只求有人救他上岸…
对于他而言,自己却没有任何方式能找回这个人。
但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留下他的,对不对…
“别走…”
车里,多吉雅自言自语,低声哀求…
窦棠婴的来去,对多吉雅而言,就是像命运捉弄的一阵随心所欲的风。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本以为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下了车,走在街头,日喀则…他来过的,和拉萨很像,离拉萨很近,是西藏念经的唇。
人海茫茫,他又是一个孤独的人。
举目四望,街边闪烁的广告屏,小贩叫卖的声音,甚至风中翻卷的廉价画报……仿佛哪里都晃动着那张鲜活的脸。
“楼下的小哥!快让开——!!!”
一声嘶哑惊惶的吼叫,劈头砸下。
多吉雅茫然抬头——
轰!
一幅巨大的海报从商业楼顶轰然垂落,倾泻而下,海报上的面容瞬间占满他全部的视野!
这一刻,仿佛天光骤然展佛。拉萨炽烈的阳光砸在海报光洁的表面,迸溅出令人晕眩的、流金般的光芒。
光芒中央,是一张脸。
一张他熟悉到骨髓里,此刻却陌生到让他心脏骤停的脸。
海报上的“他”,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眼神是精心设计过的勾魂摄魄,握着麦克风,唇角扬起完美弧度的笑。那笑容依旧明媚,却裹挟着一种冷硬的、舞台化的光芒,锐利而遥远。这不再是他熟悉的会羞恼脸红、会脆弱蜷缩、会生气逃避的小麻雀。
海报的右下角,赫然映着两个银色字体,刺入他的眼底:
樾棠。
世界所有的声音,顷刻间被抽成真空。
多吉雅僵在原地仰望,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手机的塑料外壳里。瞳孔中,只剩下面前这副巨大的、光芒万丈的海报,以及海报上那个突然变得遥不可及、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人影。
父母去世后,多吉雅成了全村唾弃的罪人。他不肯将父母的遗体交付天葬,而是固执地、近乎疯狂地,将他们埋在了山中一处向阳的坡地,正对着终年积雪的珠穆朗玛峰。这里有温和的风,也有最干净的阳光。
村里老人指着他的鼻子骂:“白眼狼!违背祖训,你会遭报应的!”
他沉默地承受着所有诅咒,自己也觉得自己疯了。但失去父母的孩子,大概都是前世有罪,此生才被罚孑然一身,永世孤独。
所以,报应算什么。
没有棺椁,他用双手和一把旧铁锹,挖开了坚硬的冻土。没有跪拜,没有立碑,只有两抔微微隆起的新土。他知道,这里长眠着两个平凡而伟大的人,他们深爱这片土地,甚于自己的生命。是他们用最后的体温告诉他:在贫瘠的□□里,爱就是心脏。
他试图去理解、去继承他们的爱,试图去热爱他们用生命捍卫的“嘎玛”。可那是他们的,不是他的。那崇高的理想像一件过于宽大的袈裟,披在他身上,只剩空洞的飘荡。
于是,他踏上了路。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在荒芜的肉身上,承载着一场又一场毫无意义的山风与曝晒。
从藏北到藏南,从牧场到青稞田,从灼人的盛夏到刮骨的严冬。时间流逝,空间变换,他内心的迷茫与空妄却与日俱增。他像一片真正的枯叶,风起则行,风止则停,不知来路,不见归途。
直到那个夜晚。狂风卷着暴雨,像要撕碎整片草原。他浑身湿透,躲进一个狭小的洞穴。随后又挤进来几个同样狼狈的牧民。洞外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咆哮,洞内只有一簇微弱的、摇曳的篝火。
一个牧民拿出收音机,扭动旋钮。先是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断断续续地,传出新闻播报声……
多吉雅蜷缩在洞穴最深处,背对着那点可怜的光明。他已经很久没有合眼了,身体直接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任由洞顶渗下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他的额头、脖颈,他也毫无反应。
直到那电流杂音里,挣扎着浮出一段歌声。信号极差,歌声卡顿、失真,却像一根生锈的钢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耳膜:
“当我……瞭望春山,你又……剩下什么……
我不是你……我不是你……
我能否知道……你的孤独……
你的不舍……还有……人生剩下什么……”
那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嘶哑,却又奇异地干净,像雪水冲刷过粗粝的石头。
“当原野……吹起风……当雪山……飞过幡……
当无边宇宙……有了你的步伐……
我是否能明白……”
多吉雅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没有时间回头……没有人生重来……
自由不知死活……你在放下什么……
原野瞭望春山……你又剩下了什么……”
“剩下了什么……”
最后一句歌词在电流声中湮灭。
而多吉雅的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崩塌。
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像胎儿缩回子宫,脸深深埋进膝盖。牙齿死死咬住手背的皮肉,试图堵住那即将冲破喉咙的悲鸣。可没有用。压抑太久的泪水犹如混合着山洞的泥水,溃决而出。
起初是无声的汹涌,继而变成破碎的、野兽般的呜咽,在狭窄的洞穴里撞击回荡。
一位牧民阿佳默默靠近,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宽厚温暖的怀抱,紧紧搂住了他颤抖不止的、冰冷的肩膀。
“阿妈!!!”
“阿妈!!!”
“啊!!!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那一刻,在被全世界抛弃的荒原洞穴里,在一个陌生人的怀抱中,多吉雅哭得撕心裂肺。他从未如此清晰而痛楚地意识到:他想他们。他想他的阿爸,想他的阿妈。他想得骨头都在疼。
这天地那么大,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不知哭了多久,他在极度的疲惫与虚脱中沉沉睡去。梦里,他看见阿爸阿妈并肩站在开满格桑花的山野上,背影安详,仰望着任青在晴空里自在盘旋。
他们很幸福。
自那以后,他开始尝试去理解他曾怨恨的神佛,去翻阅那些关于轮回、永恒、超脱的经文。他开始用阿妈留下的那个老旧MP3,近乎偏执地收集这个陌生歌手的每一首歌。
那片漂泊无依的落叶,在虚无的风中,第一次,触碰到了可以依附的枝桠。
此刻,日喀则的街头。
巨大的海报在霓虹灯下熠熠生辉,海报上的人光芒万丈,名叫“樾棠”。
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激荡、回响,然后轰然碎裂,又缓慢重组。
原来……
那夜救赎他的歌声,来自睡梦中会无意识蹭他肩膀发出嘤咛的人。
原来……
他跋山涉水寻找的、属于自己的“嘎玛”,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他的身边,住进了他的副驾驶座。
原来……
神明不曾垂怜他的跪拜,却在他最狼狈不堪时,以最不经意的方式,将心脏送到了他的面前。
泪水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又被死死逼回。多吉雅站在人潮汹涌的拉萨街头,站在那幅巨大的、他全然陌生的海报下,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再像那个雨夜一样,痛哭一场。
忽然间,他听到一阵急促的哭声和哀嚎交叠起来的声音…多吉雅凑近一看,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某些事——
阿爸阿妈,热爱天地,热爱生命,热爱那个人,其实归根结底这三件事是一件事。
无论天际还是宇宙,
星辰高悬于万人仰望的天幕,
无论嘎玛还是尼玛,
而他都只是地上最沉默的、仰望者之一。
多吉雅想找到了自己的嘎玛,也想找回了…
“棠婴…”
多吉雅轻声呼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