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好景降临 心里那块要 ...
-
*
派出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交谈声与脚步声此起彼伏。
助听器自动过滤了杂音,只剩下那两个字在耳畔回荡。
梁嘉衡手脚发冷,明明是预料之中的结果,但心里那块要落地的石头忽然变成了铡刀,把他割得血肉淋漓。
盛霄的掌心贴着盛月的后背,轻轻地拍着,疲惫的面容满是无奈。
再抬眼看向梁嘉衡时,他又恢复了那个笑,礼貌得以至疏离:“梁师傅,今天多谢你了。”
梁嘉衡语气平静,喉咙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人找回来就好。”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
盛霄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被梁嘉衡避开。
“不用。”他垂下眼,手扶着墙站稳,视线紧盯着地板,“谢谢盛总。”
梁嘉衡站直了身体,背对着盛霄,朝着派出所出口的方向大步离开。
盛霄嘴角的笑淡了些,视线追随着那道狼狈的身影,直到兜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他一只手抱着盛月,另一只手接起电话:“嗯,人找到了,我这就带她回去。她刚刚说梦话,想你了。”
梁嘉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空气如同钝刀,随着每一次呼吸卷进肺里。
回到酒吧时,小赵正在吧台按照菜单调酒,他缓缓地抬头问道:“师傅,那小孩送走了?”
梁嘉衡嗯一声。
“家属也找到了啊,”小赵又絮絮道,“这些家长也真是的,自家的孩子都看不好。又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这么好心……”
梁嘉衡没说话,心口钝痛的余震过去,唯余麻木。
也许盛霄真的忘记了一切,顺利娶妻生子,人生继续向前。
只有梁嘉衡还困在原地,踟蹰不前。
“师傅,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啊。”小赵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是不是昨天没睡好?要不再去睡会儿?”
梁嘉衡很轻地摇头,哑声:“我去洗脸。”
没等小赵应答,他走上楼,关门。
水龙头被开到了最大,梁嘉衡就着冷水泼在脸上。
他双手撑在洗手台,抬头凝视着镜中人。
头发被凝成几绺黏在额头,盖住了漆黑的眼睛,水珠沿着他的下颌滴落,在青白的手背溅开水花。
他有些恍惚,仿佛还是四年前的自己。
冷漠,锋利,不近人情。
碎发盖住眼睛,就没人能看出他的情绪。
那时候会有一只手轻轻碰他的额头,将垂在眼前的碎发扎成朝天辫,那人会笑弯了眼:“学长,一直低头的话,会看不清路的。你还是露出额头来好看。”
梁嘉衡缓缓抬手,向着虚空抓握一下,随后将那几缕头发拢到脑后。
但它们像个不听话的孩子,再次垂下来。
梁嘉衡没有动,他就站在原地,洗手台棱角硌进掌心。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如同哭不尽的泪。
“挺好,” 他自语道,“……那就别回头了。”
水龙头被拧紧,梁嘉衡推门走出。
他面上已经恢复往日的冷静,小赵还在楼下吧台苦着脸调新酒。
“师傅救命!”小赵嚷道,“我调出来的一点也不对味。”
梁嘉衡走过去瞧,将两个酒瓶调换了位置。
小赵顿时眼前一亮,孜孜不倦地继续试错。
放在吧台的手机响了一下,上面是日期提醒:【9月23日,青草园公墓。】
*
夜风清凉,巨大的香樟树随风摇曳。
盛霄抱着熟睡的盛月,在听到佣人的聊天声时脚步顿住。
他站在香樟树后,安静地听着。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他微微侧头,半张脸埋进阴影里。
“听说二少离开后,盛董生了好大的气,家宴结束回去后就对着大少爷发火,还扇了大少爷一巴掌,大家都听到了。”
“啧,真是造孽。不敢动主家的二少爷,就来找大少爷撒气。”
“可不是嘛,我听退休的王姐说啊,二少爷出生后就被扔到了福利院,盛家后继无人,盛董就让大少爷顶替了,谁成想,这二少爷给找回来了。”
“那盛董呢?到手的鸭子飞了,他怎么可能甘心啊?”
“最惨的是大少爷,给人白做了十八年嫁衣,还要天天挨亲爹打骂,活得还不如……”
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见鬼似地收声。
盛霄从阴影中走出,脸上挂着笑,语气轻松:“阿姨在聊什么呢,我也想听听。”
佣人垂手而立,低眉敛目站在两侧。
盛霄抱着盛月拾级而上,推开了别墅的门。
一抬眼,他就看到了坐在沙发里看财报的盛柏,脸上是清晰的五指印,嘴角裂开了口子,渗出血丝。
“来了。”
盛霄点下头,把盛月抱回卧室盖好被子出来,找了药箱出来,往茶几上一放。
他翘起二郎腿,往沙发后一靠,目光在应柏脸上游移,“我还以为外边阿姨在编故事呢,那老头下手这么重啊?要不要帮你报警啊哥?”
盛柏:……
“你要是闲得没事做,”盛柏说,“就去把上半年报表做了。”
“不做。”
盛霄闭上眼睛,伸了个懒腰,笑道:“这不是有你顶着么,等你什么时候顶不住了再说嘛。”
他很少来盛柏这儿,看着就没什么人气,规整得像个样板间,除了佣人和盛月外,连个能喘气的活物都没有。
盛霄微微侧头,却听盛柏说:“青草园那边,我让人清了场,你想去就尽快,免得被我爸的人发现。”
空气安静了片刻。
“怎么今年让我去了?”盛霄懒洋洋开口,“前几年不是嫌丢人?”
盛柏没说话,将财报翻过一页。
盛霄没有因为这突然的冷遇而气恼,伸手勾过医药箱,搭扣发出一声轻响。
“行啊,哥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盛霄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走到盛柏面前。
盛柏没抬头,嘴角却贴了个什么东西,他正欲开口训斥,盛霄已经走远,背对着他摆摆手,“回去了,你这儿睡得不舒服,下次人丢了我可不帮你找了啊。”
盛柏伸手一摸,嘴角那块儿是一片医用创可贴。
*
九月末,气候转凉。
青草园公墓在A市郊区,这里人烟稀少,墓碑林立,两侧植着柏树,四季常青。
梁嘉衡穿着风衣,往公墓最深处走去。
他在一块墓碑前站定,看了片刻后,放下一束花。
每年他都来一趟,也不说话,就扫扫墓,站一会儿离开。
当年他和盛霄都囊中羞涩,挑了半天才找到一家公墓安葬。
本来连石碑都没有,是工作人员给了他们一块废石板。
经年过去,石板上的字被风吹雨打,逐渐模糊不清。
梁嘉衡俯下身,抬手一点点擦去上面的灰尘,上面歪斜的字迹露出来:先祖父殷怀民墓。
他张了张唇,最后什么都没说。
直到一阵脚步从不远处传来,他猛地起身要走,却与一个人撞了满怀。
“草,”对方头戴鸭舌帽,个子矮小,手里的摄像机差点飞出去,“你特么眼瞎了啊?我的设备可是很贵的,你赔得起吗?”
梁嘉衡抬眼,冷冷看着矮个子,这人打扮怪异得很,更何况,公墓里更不可能会有这种人。
他神色冷漠,越过对方就要走。
倏地,他脚下一顿,目光落在不远处与工作人员交谈的那道背影身上。
是盛霄。
盛霄已经转过了脸,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梁嘉衡立刻背过身,藏到了柏树后。
哪知那矮个子躲到了树后,上下打量他一眼,“哥们,原来是同行啊,你早说嘛。盛二少的情报要不要,五千一条?”
梁嘉衡凉飕飕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在盛霄身上。
盛霄走到墓碑前,在看到那束花时顿住。
“爷爷,我来看你了,”盛霄摸着上面的字,轻轻地开口,“这么多年没来,您是不是生我气了?”
风轻轻地吹过来,拂乱盛霄的头发。
他想笑,唇角试图勾起一个惯常的弧度,但又很快压下去。
“这些年我过得挺好的,”他说,“没有人欺负我,还住大房子,当大老板。福利院翻新了,我给您留了小阳台,您想晒太阳种花都可以。”
盛霄动了动唇,顿了一下,“他们不让我来看你,说丢脸。有什么好丢脸的,再怎么着,也是您把我养大的。”
他靠着墓碑坐下来,从口袋里掏了掏,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放过去,然后又说:“盛二叔想让我相亲,我没去。如果您在的话,会不会也催着我找对象啊?”
“但是,我心里已经装不下别人了。”他苦笑一下。
柏树后传来一阵响动,但被风声盖过,盛霄微微仰起脸,只见树叶摇晃,斑驳的阴影投在脸上。
柏树后的矮个子已经架好相机,对准了盛霄的侧脸与墓碑,手指要往快门上按。
“把这张照片发给盛董,又能大赚一笔了。”矮个子想,“价钱要卖高点。”
他如意算盘打得响,浑然没注意身后人越来越冷的目光。
就在他要按下快门的一瞬,后颈被人一个手刀劈下来。
矮个子身体一软,直挺挺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