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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莫干山的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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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莫干山的冬天来得比上海更早。山间的竹林依然苍翠,但清晨的薄霜已经让地面变得银白。崔俊龙和玉晓音带着团队,驱车从上海来到莫干山,实地勘察项目现场。
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喧嚣逐渐变为山林的静谧。玉晓音看着窗外,深深吸了口气:“空气真好。”
“嗯。”崔俊龙点头,“这里的环境很适合做高端民宿。”
远洋地产的莫干山项目位于半山腰,三十栋别墅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竹林和茶园之间。每栋别墅都有独立的设计,有的是现代简约的玻璃屋,有的是传统的中式院落,有的是北欧风的木屋。
项目负责人王经理已经在入口处等他们。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看起来很朴实。
“崔总,玉小姐,欢迎欢迎。”王经理热情地握手,“陈总交代了,要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
“谢谢王经理。”崔俊龙说,“我们先看看现场。”
我们一栋一栋地看。王经理详细介绍了每栋别墅的设计理念、目标客户、装修进度。
“这栋‘竹影’,面向竹林,有大落地窗。我们想营造一种‘人在画中’的感觉。”
“这栋‘山语’,背靠山崖,有天然瀑布。我们做了无边泳池,客人在泳池里就能看到瀑布。”
“这栋‘云栖’,在最高处,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云海。我们做了全玻璃的卧室,晚上可以躺着看星星。”
玉晓音一边听,一边拍照、记录。实地看过后,她对每栋别墅的理解更深了。设计图纸上的线条变成了真实的建筑,效果图上的色彩变成了实际的风景。
“王经理,这些别墅的内部装修到什么阶段了?”她问。
“硬装基本完成,软装刚开始。所以你们的产品要抓紧,我们要在明年五一前全部开业。”
“五一?”崔俊龙皱眉,“现在是十二月,只有五个月时间。”
“是啊,时间很紧。”王经理说,“但我们相信你们能做出来。”
压力很大。五个月,要完成三十套方案的设计、打样、生产、交付,还要保证质量。
看完现场,我们回到项目部的临时办公室。团队开始讨论。
“时间很紧,我们必须调整计划。”崔俊龙在白板上写,“原来计划两个月完成设计,现在压缩到一个半月。原来计划三个月生产,现在压缩到两个半月。剩下一个月用于运输、安装、调试。”
“生产时间太短了吧?”采购经理老陈说,“定制产品需要开模、打样、生产,每个环节都要时间。”
“所以要找能加急的工厂。”崔俊龙说,“老陈,你负责联系工厂,看哪些愿意接加急订单,价格可以谈。”
“好。”
“设计这边,”崔俊龙看向主设计师李工,“我们要加快进度。原来每周三套,现在要每周五套。”
“可以,但需要增加人手。”李工说,“我和两个助理忙不过来。”
“再招两个兼职设计师。”崔俊龙对玉晓音说,“你来负责招聘,要求有民宿或酒店设计经验,能立刻上手。”
“好。”
分工明确后,大家开始行动。崔俊龙和玉晓音留在莫干山,继续深入调研;其他人先回上海,开始设计工作。
晚上,我们住在项目部的招待所。条件简陋,但很干净。窗外是漆黑的竹林,偶尔传来虫鸣。
“累吗?”崔俊龙问。
“有点。”玉晓音坐在床边,“但很值得。今天看了现场,我对设计有了很多新想法。”
“比如?”
“比如‘竹影’那栋,我之前的设计太常规了。今天站在那间屋子里,看着窗外的竹林,我在想:我们能不能设计一套‘竹韵’系列?不只是用竹纤维,还要有竹子的形态、竹子的声音、竹子的意境……”
“很好。”崔俊龙点头,“设计要有灵魂,要讲故事。”
“是啊。”玉晓音眼睛亮了,“每栋别墅都有一个故事,我们的产品要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聊到深夜,我们各自回房休息。玉晓音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设计灵感:竹影、山语、云栖、茶园、民国、星空……
她爬起来,打开笔记本,开始画草图。一笔一划,勾勒出心中的画面。
第二天,我们继续深入调研。王经理带我们去了当地的竹编作坊、茶厂、手工艺人家里。
竹编作坊里,老师傅正在编篮子。他的手很粗糙,但动作很灵巧,竹篾在他手中像活了一样。
“老师傅,这个能编成洗漱包的外盒吗?”玉晓音问。
“可以啊。”老师傅说,“只要你有图纸,我就能编。”
“那价格呢?”
“看大小和复杂程度。像这个小篮子,一个五十块。”
“如果我们订三百个,能便宜吗?”
“三百个?”老师傅惊讶,“那要很多时间。”
“我们加钱,您能不能多找几个人,一起做?”
老师傅想了想:“可以。我叫我儿子、徒弟一起做。如果订三百个,每个四十五块。”
“好。我们回去设计图纸,再来找您。”
茶厂里,他们看到了茶叶从采摘到制作的全过程。玉晓音想到:能不能把茶叶元素融入设计?比如用茶染布,或者设计茶叶形状的香包?
手工艺人家里,我们看到了传统的蓝印花布、刺绣、木雕。每一样都有独特的魅力,可以成为设计的灵感来源。
三天后,我们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到上海。办公室里的设计工作已经开始了,李工和两个助理画出了十套方案的初稿。
“大家看,这是‘竹影’的新方案。”李工在投影仪上展示,“我们设计了三个层次的竹元素:材质用竹纤维,包装用竹编,图案用竹叶。另外,我们还设计了一个小配件:竹风铃,客人可以挂在窗前,风吹过时会发出声音。”
“很好。”崔俊龙点头,“‘山语’呢?”
“山语用了当地产的麻布,颜色是山色的渐变:从山脚的深绿到山顶的浅灰。我们还设计了一套‘山石’香薰,形状像山石,味道是松木和泥土的混合。”
“云栖?”
“云栖主打轻盈感。材料用了特殊的丝绸,薄如蝉翼。颜色是天空的渐变:清晨的淡粉,白天的湛蓝,傍晚的紫红。我们设计了三套,对应一天中的三个时段。”
“有创意。”玉晓音说,“但要注意实用性。丝绸虽然好看,但容易皱,不好打理。”
“我们会在材质上做处理,增加抗皱性。”李工说,“另外,我们设计了专用的收纳袋,方便客人携带。”
讨论了十几套方案,各有亮点,但也各有问题。有些设计太复杂,成本太高;有些设计太艺术,不实用;有些设计太相似,缺乏独特性。
“我们要平衡创意、实用、成本三者的关系。”崔俊龙总结,“每一套方案都要过三关:设计关、成本关、生产关。李工负责设计,老陈负责成本和供应链,晓音负责整体协调。”
团队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工作。这次,我们更加注重细节:材质的手感、颜色的搭配、图案的寓意、包装的体验、成本的核算、生产的可行性……
每天从早忙到晚,办公室的灯经常亮到深夜。外卖盒堆在墙角,咖啡杯摆满桌子,白板上画满了设计图和进度表。
玉晓音瘦了五斤,黑眼圈明显。崔俊龙也是,胡子拉碴,看起来憔悴但眼睛很亮。
“你该休息了。”一天晚上,玉晓音对崔俊龙说。
“你也是。”
“我们都该休息了。”玉晓音笑了,“但事情没做完,睡不着。”
我们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关东煮,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冬天的夜晚很冷,但热腾腾的食物让人温暖。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崔俊龙突然问。
“记得。在广州,你说你是从未来回来的。”玉晓音说,“那时我觉得你是个疯子。”
“现在呢?”
“现在……”玉晓音看着他,“现在我觉得,也许你真的来自未来。”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知道该做什么,该往哪里走。好像你早就看过剧本一样。”
“也许我真的看过。”崔俊龙轻声说,“但剧本可以改写。这一世,我要改写结局。”
玉晓音的心跳快了一拍。这样的话,他说过很多次,但每次听,都有不同的感受。
“崔俊龙,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在……在你说的那个前世,我们最后怎么样?”
这个问题,她一直想问,但一直不敢问。怕答案太沉重,怕自己承受不了。
崔俊龙沉默了很久。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几个年轻人说笑着走出来。路灯的光在冬夜的雾气中晕开,像一个个光圈。
“我们分开了。”他终于说,“我跳楼了,你……你应该过得很好。”
“应该?”
“我不知道。”崔俊龙看着远方,“我跳楼后,就回到了这里。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跳楼?”
“因为失败。因为绝望。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你,给不了你幸福。”
“所以这一世……”
“所以这一世,我要成功,要强大,要能给你幸福。”
玉晓音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悲伤,是心疼。心疼那个在另一个时空绝望的男人,心疼那个背负着前世记忆重生的灵魂。
“崔俊龙,你不需要证明什么。”她说,“你就是你,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你都是你。”
“但我需要。”我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泪光,“我需要证明,这一世可以不同。我需要证明,我们可以有好的结局。”
“我们会有的。”玉晓音握住他的手,“因为这一世,有我陪你。”
我们的手很冷,但握在一起,就有了温度。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久。聊前世,聊今生,聊梦想,聊恐惧,聊那些不敢对别人说的话。
凌晨两点,我们回到办公室。团队的人已经走了,只剩下满桌的设计稿和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图纸。
“继续工作吧。”崔俊龙说,“还有十套方案没完成。”
“嗯。”
我们各自回到座位,开始工作。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翻页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上海的夜晚依然有光。写字楼的灯还亮着,路上的车还在跑,这座城市的很多人和他们一样,为了梦想在深夜奋斗。
凌晨四点,玉晓音完成了最后一套方案的设计说明。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向崔俊龙。他还在电脑前,专注地修改设计图。
她悄悄走过去,给他倒了杯热水。
“谢谢。”我接过水杯,才发现是她,“你还没走?”
“你不也没走?”
“我马上就好。”
“我等你。”
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他的轮廓很清晰,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角有细纹。他才二十岁,但看起来像三十岁。
也许,重生的代价就是加速成熟,加速衰老。
“完成了。”崔俊龙保存文件,长舒一口气,“三十套方案,全部完成初稿。”
“恭喜。”
“也恭喜你。”
我们相视而笑。这一刻的成就感,无法用语言形容。三十个日夜,无数个小时,终于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工作。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睡一会儿吧。”崔俊龙说,“九点还要开会。”
“你也是。”
我们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和衣而卧。很挤,很硬,但很踏实。
玉晓音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她看到了莫干山的竹林,看到了别墅里的客人,看到了他们设计的用品被使用,被喜欢。
崔俊龙没睡,我看着她熟睡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一世,我改变了很多,但还有很多没改变。莫干山项目只是开始,后面的路更难。
但我不怕。
因为这一世,我不是一个人。
因为这一世,我有她。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照进办公室。新的一天,新的挑战,新的希望。
我们会一起面对,一起克服,一起走向那个不同的结局。
这就是重生的意义。
这就是梦想的重量。
这就是我们选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