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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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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消失在水道尽头,芦苇丛合拢,水面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黏土化身留下的那些话,像无形的钉子楔进每个人心里,在浅滩上投下比影子更沉重的沉默。
奥莉维亚最先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四十年的计划’……他说我们所有人都是棋子。什么意思?”
“意思是,”银照漪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但司簌晚能听出那冷静下的紧绷,“从你祖母那代人开始,也许更早,就有人在布局。月影之门、银荆氏族、守夜人血脉……所有这些都不是偶然。”
她转向伊莉雅:“还有你。一个流落民间的氏族遗孤,偏偏在这个时候被发现。太巧合了。”
伊莉雅脸色苍白,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不知道……爷爷从没说过……”
“他可能也不知道全部。”西尔维娅医师轻声说,她的手放在伊莉雅肩上,像要给她一些支撑,“但他在笔记里警告过,有些门最好永远关闭。他可能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莉薇娅的脸色比任何人都难看。她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黏土化身消失的方向:“影棘家族宅邸。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又为什么要在那里见面?”
这是个关键问题。影棘家族作为帝国最古老的隐秘守护者家族之一,宅邸位置是高度机密,有重重防护法阵。外人不可能知道,更不可能指定在那里会面——除非……
“除非你们家族里有人参与。”司簌晚直截了当地说,“或者至少,有人提供了信息。”
莉薇娅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愤怒,但很快被更深的困惑取代:“不可能。影棘家族的誓言是——”
“——守护帝国最深的秘密。”司簌晚接上她的话,“但秘密有很多种。有些秘密,也许你们家族认为应该守护的方式,和别人认为的方式不同。”
塞拉斯队长这时走上前,表情凝重:“大人,无论这是什么情况,我们在沼泽里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我建议立刻出发,全速赶往帝都。到了那里,至少我们有主场优势。”
司簌晚没有立刻回应。她环视浅滩——水面平静,芦苇随风轻摇,阳光在水面洒下细碎的金光。看起来很安全,但安全往往是最危险的错觉。
“队长说得对。”她最终说,“但我们不能直接回帝都。如果影棘家族真的被卷入,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需要准备应对三天后的会面。”
“你想做什么?”银照漪问。
司簌晚从怀中取出那块已经失效的晶体。它现在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但内部那些精细的能量结构还在,只是失去了活性。她盯着它,琥珀色眼瞳中的幽蓝火光微微跃动。
“我需要联系一个人。”她说,“一个不在官方记录中,但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谁?”
“我的……制造者。”司簌晚的语气很平静,但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当年把我转化为亡灵的那个人。如果他还在世,可能知道一些关于古老计划的事。”
银照漪睁大眼睛:“你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因为我不想提。”司簌晚简单地说,“但现在可能有必要了。”
她将晶体放在地上,然后从腰包里取出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但颜色和质地很像。她拔掉瓶塞,小心地将一滴液体滴在晶体表面。
液体没有滑落,而是被晶体吸收。原本灰暗的石头内部,突然亮起了一丝微弱的红光,像炭火在灰烬深处的余烬。
“这是什么?”奥莉维亚问。
“命匣之血的提取物。”司簌晚回答,“每个高等亡灵都有命匣,那是我们存在的核心。制造者知道我的命匣特征,用这个可以建立短暂的联系——如果他愿意回应。”
她单膝跪在晶体旁,双手虚按在石头上方,闭上眼睛。亡灵能量从她体内流出,注入晶体。那些细微的红光开始沿着内部回路流动,越来越快,最后在晶体中心形成一个微小的、旋转的能量漩涡。
所有人屏住呼吸。塞拉斯队长示意卫兵们加强警戒,莉薇娅的剑已经半出鞘,银照漪挡在奥莉维亚和伊莉雅身前,短刃在手。
晶体突然发出了声音。
不是之前黏土化身那种机械的声音,而是一个苍老的、带着某种奇异共鸣的男声,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司簌晚。我没想到你会主动联系。”
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这种直接的心灵传讯是极高阶的亡灵术法,需要双方有深刻的精神链接。
“我需要信息。”司簌晚没有废话,眼睛仍然闭着,“关于月影之门,关于银荆氏族,关于一个可能持续了四十年的计划。”
“啊。” 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你终于遇到他们了。‘渴欲之手’,还是‘静谧之眼’?”
“两者都有。”
“那就麻烦了。” 声音停顿了几秒,“听着,孩子,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月影之门从来不是自然现象,它是被建造的——在一千两百年前,由两个世界的联合力量建造。目的是作为通道,让两个世界可以有限交流。”
“但后来发生了什么?” 奥莉维亚忍不住问。
声音似乎轻笑了一声:“啊,还有其他人。好吧,长话短说:两个世界的统治者产生了分歧。一边认为应该完全开放通道,让两个世界融合。另一边认为应该保持有限交流,维持各自的独立性。这场分歧持续了几个世纪,最终导致了‘守门人’制度的建立——银荆氏族就是被选中的守门人。”
“那四十年前的事……”
“是一次叛乱尝试。” 声音变得严肃,“‘渴欲之手’的支持者试图强行打开门,推翻守门人制度。他们差点成功,但被镇压了——付出了巨大代价。你遇到的那些死者,奥莉维亚的祖母,托林·石冢……他们都是那场镇压的牺牲品。”
司簌晚睁开眼睛:“那为什么现在又开始了?”
“因为平衡正在倾斜。” 声音说,“月影之门本身是有寿命的。一千两百年,这是设计时的极限。现在时间快到了,门要么彻底关闭,要么完全打开,没有中间选项。双方都在争取对自己有利的结果。”
“而我们是筹码。” 银照漪冷冷地说。
“更准确地说,是工具。” 声音承认,“三把钥匙——血色、月光、死亡——这不是偶然的标签。这是一千两百年前建造门时就设定的安全机制。只有三钥齐聚,才能决定门的最终命运:永久关闭,永久开启,或者……重置,再续一千两百年。”
浅滩上一片死寂。水鸟的叫声、风声、水声,所有自然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那个苍老声音在意识中回响的余韵。
“影棘家族,” 声音继续说,“是当年的见证者和记录者。他们家族保存着最完整的档案,包括三钥的真正含义和使用方法。如果‘渴欲之手’联系了他们,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说服了部分家族成员支持完全开启。”
莉薇娅的脸色变得惨白:“这不可能……影棘家族世代忠于帝国,忠于平衡……”
“忠诚有很多种解释。” 声音温和但残酷地说,“有些人可能认为,两个世界完全融合才是真正的平衡。有些人可能被许诺了某种利益。还有些人……可能只是害怕。门完全关闭,意味着与灵界的联系彻底断绝,这对许多隐秘术法和传承是致命的。”
司簌晚盯着晶体,红光正在逐渐黯淡,能量快耗尽了:“我们要怎么做?”
“去影棘宅邸。” 声音说,“但不要按照他们的规则。带上钥匙,带上圣骸碎片,但也带上……证据。证明完全开门后果的证据。我有一些,可以给你们。地点在……”
声音突然变得模糊,像是受到了干扰。
“……灰烬区第七档案库……第三密室……密码是……”
声音完全消失了。晶体内部的红光彻底熄灭,石头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然后碎成一堆无生命的粉末。
联系中断了。
不是自然结束,而是被强行切断。司簌晚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另一端切断了线路。
“他被发现了。”银照漪低声说,“或者主动切断了联系,避免被追踪。”
司簌晚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粉末。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刚才的联系消耗了大量能量。“我们有了新目标。灰烬区第七档案库。在去影棘宅邸之前,我们需要先去那里。”
“那是什么地方?”塞拉斯队长问。
“帝国亡灵军团的绝密档案库之一。”司簌晚回答,“存放着所有与亡灵术法、灵界现象相关的最高机密。我有权限进入前两层,但第三密室……我从没听说过。”
“密码也没说完。”奥莉维亚说,“他只说了‘密码是’,然后就断了。”
“所以我们需要自己找到密码。”银照漪若有所思,“或者,找到知道密码的人。”
莉薇娅突然说:“我知道有个人可能知道。影棘家族的老管家,维兰·静语。他侍奉家族超过六十年,知道所有秘密,包括那些连现任族长都不知道的事。而且……他欠我一个人情。”
司簌晚看着她:“你能联系到他吗?”
“回到帝都后可以。”莉薇娅点头,“但必须秘密进行。如果家族真的有人站在‘渴欲之手’那边,公开联系会很危险。”
“那就秘密进行。”司簌晚做出决定,“现在,离开沼泽。全速前进,我们要在两天内抵达帝都,有一天时间准备。”
队伍开始撤离浅滩。回程的路感觉比来时更长,每个人都心事重重。刚才那些揭露的信息太大,太沉重,需要时间消化。
奥莉维亚走在司簌晚身边,轻声问:“你的……制造者。他是什么样的人?”
司簌晚沉默了很久,久到奥莉维亚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她说:“一个老人。很老很老的老人。他把我从死亡中带回来,教我怎么以亡灵的身份生存,然后……消失了。六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他为什么要转化你?”
“他说我有未完成的使命。”司簌晚的声音很平静,但奥莉维亚能听出下面暗流涌动的情绪,“现在我想,他可能早就知道这一切。可能从六年前,甚至更早,就看到今天的局面。”
“所以你也是棋子?”
“也许。”司簌晚看向前方的道路,沼泽边缘已经可见,“但棋子也可以改变棋局。关键是要知道规则,知道其他棋子的位置,知道自己可以怎么移动。”
她转头看向奥莉维亚,琥珀色眼瞳中的幽蓝火光在白天依然清晰:“你和伊莉雅也是。你们不是被动的受害者,你们是钥匙——可以打开门,也可以锁上门。选择权在你们手里。”
奥莉维亚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伊莉雅,红发女孩正努力跟上队伍,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两个年轻女性,一夜之间被抛入跨越千年的阴谋,但她们没有崩溃,没有逃避。
也许这就是钥匙的意义——不是被使用的工具,而是掌握主动权的持有者。
队伍终于走出沼泽,回到停放马车的地方。阳光正好,驱散了最后一丝水汽和寒意。
但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阴影不在沼泽里。
在帝都,在灰烬区,在影棘家族的古老宅邸里。
三天后的会面,将决定很多事情。
也许,决定两个世界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