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
-
马车在沼泽边缘静静停着,两匹挽马正低头啃食稀疏的草叶,对主人的归来毫无反应,只有尾巴偶尔甩动驱赶蚊虫。晨光已经完全铺开,将沼泽的水汽蒸腾成一层薄薄的雾气,在林间空地上空悬浮,被光线穿透时泛起虹彩。
司簌晚走到第一辆马车旁,伸手检查车轴。木料潮湿但坚固,轮毂上的泥泞已经开始干裂。她转向莉薇娅:“清点物资,计算还能支撑多久。我们需要知道回到帝都需要多少补给。”
副官点头,迅速打开车厢后门开始清点。塞拉斯队长则指挥卫兵检查马匹状况,同时派人在周围布置简易警戒——虽然沼泽边缘看起来平静,但经历过昨晚和今晨,没人敢放松警惕。
银照漪靠在一棵半枯的橡树上,小心地解开肩上的绷带。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边缘呈现不健康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腐蚀过。她皱了皱眉,从腰包里取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些银绿色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皮肉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冒起细小的白烟。
“需要帮忙吗?”西尔维娅医师走过来。
“不用,氏族特制的伤药。”银照漪咬着牙说,“效果很好,就是疼得像被火蚁咬。”
医师看着她处理伤口的手法,眼神里闪过一丝专业性的赞赏:“配方能分享吗?对于灵界物质造成的伤口,帝国现有的药物效果都不理想。”
“以后再说。”银照漪重新包扎好伤口,“先处理眼前的事。”
奥莉维亚和伊莉雅坐在第二辆马车的踏板上,两人都没说话。奥莉维亚看着手里的星盘,指针静止不动,但她的眼神却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伊莉雅则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展开,仿佛在测试什么不存在的触感。
司簌晚走到她们面前,没有坐下,只是站着,让她们不用抬头就能看到她。
“刚才那些信息,”她平静地开口,“需要时间消化。但时间不多。到达帝都前,你们需要做出决定。”
奥莉维亚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里有种不同以往的锐利:“什么决定?”
“参与的程度。”司簌晚说,“你们可以只是被保护的对象,我履行我的职责,确保你们安全,尽量不让你们卷入更深。或者——”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或者你们选择主动参与。学习如何掌控自己的力量,理解自己为什么是钥匙,然后在三天后的会面中,成为真正的参与者,而不是被展示的筹码。”
伊莉雅小声问:“如果我们选第一种……”
“我会安排你们住进安全屋,派人二十四小时保护,直到这件事结束。”司簌晚坦然回答,“但你们将永远不知道真相的全部,永远生活在‘可能被找到’的阴影里。而且——”她看向奥莉维亚,“你祖母牺牲的真相,你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
奥莉维亚的手指收紧,星盘的边缘硌疼了掌心:“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更危险。”司簌晚没有美化现实,“你们需要接受密集训练,可能会受伤,肯定会痛苦。三天后的会面,你们需要站在第一线,面对那些可能想利用你们、控制你们、甚至杀死你们的人。但你们会有选择权——关于门如何处置的选择权。关于你们自己命运的选择权。”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远处传来莉薇娅清点物资的报数声,卫兵们的低语声,马匹的响鼻声。所有这些日常的声音,与她们面临的选择形成诡异的对比。
“我选第二种。”奥莉维亚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祖母用生命守护的东西,我不能让它毁在别人手里。而且……”她顿了顿,“我想知道她为什么选择牺牲。想知道那扇门到底值不值得。”
司簌晚点头,然后看向伊莉雅。
红发女孩咬着嘴唇,良久才说:“我……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奥莉维亚会占星,银照漪小姐有氏族传承,你有亡灵法术。我只是个药材店学徒,连自己的血脉都不清楚……”
“你知道吗,”银照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靠在马车旁,“在我氏族里,药材知识是最受尊敬的传承之一。能分辨植物特性,理解它们与能量的互动,这本身就是一种天赋。你爷爷的笔记我看了几眼——那不是普通的草药记录。他记录的是灵性植物,是那些能与灵界能量共鸣的特殊物种。这种知识,即使在银荆氏族全盛时期,也只有少数人能掌握。”
伊莉雅睁大眼睛:“真的吗?”
“真的。”银照漪蹲下身,与她平视,“而且你的感知能力——能感觉到跟踪者,能定位能量核心——那是非常稀有、非常宝贵的才能。你不是没有力量,只是还没学会怎么用它。”
伊莉雅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那……我也选第二种。我想知道爷爷隐瞒了什么,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好。”司簌晚说,“那么从现在开始,训练开始。银照漪,你负责指导她们的基础能量感知和控制。奥莉维亚,你利用占星知识分析我们遇到的所有灵界现象,找出规律。伊莉雅,你研究你爷爷的笔记,特别是关于灵性植物的部分,我们需要一切可能的优势。”
她转向走过来的莉薇娅:“物资情况?”
“足够四天。”莉薇娅报告,“食物、水、药品都够。但箭矢消耗了三分之一,如果再有战斗,远程支援会受限。另外,亡者之壤只剩最后一支,你确定要留到帝都再用吗?”
司簌晚思考片刻:“用掉它。”
所有人都看向她。
“在这里用掉。”她解释道,“制造者提到第七档案库的第三密室有证据。要进入那里,可能需要证明我的身份和权限。亡者之壤是高等亡灵术士的标志性制品,用它作为‘钥匙’之一,可能比任何文书都有效。”
“但那是我们最强的武器之一。”银照漪提醒。
“如果进不去档案库,拿不到证据,三天后的会面我们就没有筹码。”司簌晚说,“风险需要计算。而且——”
她从腰包里取出那支深紫色的试管,举到阳光下:“亡者之壤的本质是高浓度死亡能量的固态化。但如果用特定的方式激活,它不仅可以攻击,还可以……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我们经历的一切。”司簌晚说,“从墓园开始,到枯木林,到沼泽,所有的灵界能量波动,所有的战斗痕迹,所有的异常现象。这些数据本身,就是证据——证明‘渴欲之手’已经在此侧活动,证明门的稳定性正在崩溃。”
奥莉维亚突然明白了:“你想用它做一个……能量记录仪?”
“对。”司簌晚点头,“到达帝都后,我会把它交给亡灵军团的分析部门。他们会提取其中的数据,制作成可展示的报告。这比我们口说无凭要有力得多。”
银照漪吹了声口哨:“聪明。但怎么激活记录功能?这玩意儿通常不是这么用的。”
“需要修改内部能量结构。”司簌晚说,“这很危险,一旦失败,试管会炸开,里面的亡者之壤会污染大片区域。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稳定的环境,还需要……”
她看向银照漪:“你的帮助。月之力有稳定和净化的特性,可以平衡死亡能量的狂暴。”
“现在?”银照漪挑眉,“在这里?”
“这里相对安全,而且我们有时间。”司簌晚环视营地,“在下次袭击到来前,完成这件事。”
她走向马车后方的空地,示意其他人退开。莉薇娅立刻指挥卫兵扩大警戒圈,西尔维娅医师带着奥莉维亚和伊莉雅退到二十米外。
司簌晚将试管小心地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然后单膝跪地,双手虚悬在试管上方。她闭上眼睛,开始缓慢地调整呼吸——虽然亡灵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帮助集中精神。
银照漪走到她对面坐下,同样闭上眼睛,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淡淡的银光从她身上浮现,不是昨晚仪式那种强烈的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月光般的微光,像清晨的露水反光。
“开始。”司簌晚说。
她的指尖开始浮现幽蓝色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缓缓飘向试管。与此同时,银照漪身上的银光也延伸出细丝,与幽蓝光点交织,形成一个微小的、双色的能量场,将试管包裹其中。
试管内的深紫色液体开始流动,不是晃动,而是内部产生了漩涡。颜色逐渐变化,从深紫变为暗红,再变为银紫交织的奇特色调。试管壁上的刻痕依次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司簌晚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银照漪的脸色也更加苍白——她肩上的伤口在能量输出下又开始隐隐作痛。
最后,司簌晚的双手猛地向下一按,银照漪同时收紧手印。
试管爆发出刺眼的光芒,不是爆炸,而是像小型太阳般短暂地亮了一秒。光芒消散后,试管恢复了原状,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内部的液体现在有了细微的分层,不同颜色缓慢旋转,像是被冻结的银河。
“成功了。”司簌晚拿起试管,仔细检查,“记录功能激活。从现在起,它会自动记录周围百米内的所有灵界能量活动。”
她小心地将试管收进特制的皮套,转向银照漪:“你怎么样?”
“还活着。”银照漪勉强笑了笑,但呼吸有些急促,“不过下次这种活儿,得加钱。”
司簌晚没理会她的玩笑,从腰包里取出一个小瓶递给她:“能量补充剂。亡灵用的,但月之眷属应该也能吸收一部分。”
银照漪接过,打开闻了闻,皱眉:“味道真怪。”但还是喝了下去。液体下肚后,她的脸色明显好转了一些。
这时,塞拉斯队长从警戒圈边缘快步走来,表情严肃:“大人,东边两里处有动静。不是野兽,像是……人群移动。数量不明,但至少十人以上。”
“方向?”
“正朝我们来。”塞拉斯说,“速度不快,但很稳定。要避开吗?”
司簌晚看向通往帝都的道路,又看向东边的密林。避开意味着绕更远的路,消耗更多时间。但不避开……
“准备迎敌。”她做出决定,“但不是在这里。莉薇娅,带奥莉维亚和伊莉雅先走,按原路线前进五里后等待。其他人,跟我来。我们在前面那个隘口设伏——如果他们是敌人,就在那里解决。如果是路人,就放他们过去。”
“是!”
队伍迅速分头行动。莉薇娅带着奥莉维亚、伊莉雅和西尔维娅医师,驾着两辆马车先行离开。司簌晚、银照漪、塞拉斯队长和六名最精锐的卫兵则转向东侧,快速穿过一片杉木林,前往那个天然的隘口。
隘口是两座低矮山丘之间的狭窄通道,宽度仅容一辆马车通过。两侧是陡峭的岩壁,易于设伏。司簌晚让卫兵们藏在岩壁上的灌木丛后,自己和银照漪则在通道入口的一块巨石后隐蔽。
等待的时间不长。
大约十五分钟后,那群人出现了。
不是“渴欲之手”的代理人,也不是什么神秘的追踪者。
那是一队旅行者——或者更准确地说,一队难民。大约十五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破烂的衣服,背着简陋的包袱,脸上满是疲惫和尘土。他们互相搀扶着,艰难地走在林间小路上,方向正是隘口。
司簌晚仔细观察。没有武器,没有统一的服饰,没有受过训练的迹象。确实是难民。但他们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
她做了个手势,示意按兵不动。让难民通过,观察后续。
难民们缓慢地穿过隘口,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侧岩壁上的埋伏。队伍中有个老人突然停下,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几乎喘不过气。一个年轻女子——可能是他女儿——赶紧扶住他,从包袱里取出水囊给他喝水。
就在这时,司簌晚注意到了异常。
老人咳嗽时,从口中喷出的不是唾液或血,而是……银色的雾气。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在阳光下有一瞬间的反光。
她瞳孔收缩。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难民。
或者说,他们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